長篇小說《穀雨立夏間》6 餐館臥底
文章來源: 可能成功的P2023-09-21 07:43:44

穀雨在新年前考了駕照,新年一過,穀家就買了一輛二手車。穀雨畢竟年輕,很快適應了美國在路右邊開車的習慣。接下來,他們三人的重中之重就是找餐館了。

早餐桌上攤著《世界日報》和《星島日報》,這是舊金山灣區最大的兩家報社,裏麵的分類廣告中有不少物業、餐館出售的消息。穀爺爺拿著紅色鉛筆,勾畫出幾家有可能的目標,然後由穀雨打電話去問。如果對方講中文,那麽穀爺爺就接過來傾談一番。選了一個禮拜左右,他們有了兩個目標。

一家在舊金山Mission地區,原本是賣三明治的,要價十五萬。他們跑過去看,發現地點不合適----- 周圍沒有華裔居民,而且街區看起來破舊,來往車輛有些橫衝直撞。

第二家在他們居住的舊金山Richmond地區,原來是個壽司店,一切條件都不錯,可是要價接近二十萬,太貴了......

在經紀人帶著看餐館的過程中,他們也意識到在美國經營餐館,還真的不是“做飯好吃”那麽簡單。雖然穀爺爺有很久的餐館經營經驗,但是美國的各種法律、規章製度都不同。例如:需要專門人員去上衛生培訓課,考核通過才可以掛牌營業。如果需要,還要申請酒牌,軟酒精飲料和烈酒牌照還有不同要求。餐館的裝修改造,需要和市政府審核人員打交道,需要和設計師、施工隊打交道。還有供貨渠道需要了解比較,保險公司,銀行開戶,員工出糧,賬目管理,稅務申報...... 千頭萬緒,讓他們卻步。

三個人回到家,有些垂頭喪氣的。沒有收入,開支卻一樣不能少:房租、保險、電話費、汽油費...... 不能坐吃山空啊。

“我去打工!”穀雨說:“找家餐館打工,也可以學到些東西。”

“我也去揾份工。”鄭秋宜說。

“媽咪你身體不好,就不要去了。”穀雨不同意。

穀爺爺想了想,說:“我想,雨仔要去讀書。秋宜也可以去成人學校讀書。我也去!將來經營餐館,英文少不了。”

一家三口去讀書?也是不錯的主意啊。穀雨笑了:“還是爺爺犀利!我去讀書,同時打工,我年輕,可以的。”

穀爺爺讚許地看著孫子,點了點頭,欣慰地想:果真啊,換了環境,雨仔知道要有擔當了,好事情。美國算是來對了。

於是,老少三代在三個不同等級的英文班學習英文。穀雨的課在城市大學,爺爺和媽媽的課在成人學校。穀雨課餘去一家北方餐館當服務員,雖然收入不高,可是能就近觀察餐館運營,讓他很珍惜這樣的機會。

這家北方餐館位於舊金山華人集中的日落區。為了省點汽油費,穀雨每天騎車上班。好在從他們家到餐館,隻需要穿過金門公園,再騎上十一個街口就到了。這片緊鄰太平洋的社區,在1906舊金山大地震之前,都隻是一片沙丘。隨著人們對住宅的需求急劇增長,開發商瞄準了這大片的土地。先是零星的房子被建造起來,慢慢地更多愛爾蘭人和意大利家庭牽入社區。1930年代大型開發達到頂峰,建造了一係列看起來像是模子裏刻出來的一模一樣的房屋。由南往北的街道幾乎都是數字命名,例如: 9th Avenue;而由東到西的街道則按字母排列。日落區逐漸發展為舊金山最大的一個社區,其中亞裔人口比例逐年上升。

穀雨每天騎車穿行在這片被稱為The Avenues的街區裏,深切地體會到了和香港市容的不同:沒有高樓大廈,沒有嘈雜的行人和車輛。小巧的房子看起來一樣,但顏色和裝飾上又有些許不同。不少房子都是柔和的水粉色調,當然,也會有一兩棟翠綠、粉紫的房子夾雜其間,顯得好生突兀。據說,都是新移民的作品。

這一帶的廣東餐館比較多。穀雨工作的北方餐館很小,但是生意卻特別旺。這家坐落在N街的北方餐館,門口掛著永遠也不摘掉的紅色條幅:新張優惠,下麵是一個木匾,寫著:牡丹園。

馮老板四十多歲,個頭中等,偏瘦,啤酒肚卻很紮眼,英文不好的他主要在後廚當三軍統帥。前堂則交給了老板娘。穀雨是老板娘招進來的,第一天上工,老板就臉色不好。他瞥了一眼穿著幹淨白襯衣、黑褲子,陽光挺拔的穀雨,拉著老婆到一邊,像是要說悄悄話,但是聲音大到穀雨恰好能聽見:“你咋整這麽個小白臉兒來?一看就吃不得苦。香港來的?幹嘛不去隔壁廣東餐館啊?”

老板娘飛出菜刀眼:“隔壁沒空缺唄。他說家裏開過餐館的,什麽都會做,會講粵語,也會講英文,年輕力壯的,怎麽不行?”

老板扭頭再次打量穀雨一番,拋下一句話:“別當自己是TVB小生哈。試用三天,沒小費,不行滾蛋!”說罷踱進了後廚。

老板娘笑著迎了上來,對穀雨說:“這是我們這兒的規矩哈,你試試看,喜歡就留下?”

穀雨點點頭,接過來老板娘手裏的黑色圍裙,熟練地係在腰間,轉身和今天搭班的一個清瘦的女孩子一起把椅子從桌子上翻下來,準備開門營業。

“你好!我叫麗麗。你?”那個頭發發黃,麵色蒼白的女孩子問。

“我叫穀雨,叫我英文名字Rain也行。以後多關照。”穀雨笑笑說。

麗麗被穀雨帶笑的眼睛電了一下,臉上騰起了紅暈,趕緊轉身幹活。過了一會兒,她又悄聲說:“老板脾氣特臭。老板娘怎麽受得了?不過,大事還是老板娘說了算。誰叫他大字兒不識幾個呢?”

十一點開門,後廚開始有了動靜,可是半天也沒上客。老板娘拿出餐牌給穀雨,讓他熟悉一下,自己窩在收銀台後麵打電話。

穀雨翻開手裏厚厚的餐牌,心裏奇怪:這麽小的餐館,怎麽那麽多菜啊?頭台就十幾種,很多都是川菜:夫妻肺片、麻辣百葉、川北涼粉...... 然後是湯、肉類、蔬菜、煲仔、海鮮、主食、點心......一應俱全,卻似乎沒有特色。小籠包、餃子、鍋貼、蔥油餅,獨獨沒有餡餅。嗯,也許餡餅是個市場空白?

正當穀雨琢磨著,馮老板出來,對麗麗和穀雨宣布哪些菜單上的項目是今天沒有的。麗麗急忙拿出紙筆記錄,穀雨則站在一旁聽。

“你就杵著?不記下來到時候人家點這個菜你就得多跑幾趟,到廚房挨罵,給客人道歉,傻啊你?”馮老板扭頭走了。

麗麗好心說:“沒事,我有小紙條。等下給你看看。”

“我記住了。”穀雨說。

“啊?好多菜呢,你就記住啦?”麗麗不解。

“記住關鍵材料就好啦。”穀雨話音未落,麗麗一眼看見有客人進門,趕緊上前招呼。“嗨,瑪麗,羅伯特,你們好!”

穀雨看見一對老夫婦進門,男的是白人,女的是亞裔,聽麗麗用中文打招呼,估計女的是華人。那羅伯特鶴發童顏,戴著無框眼鏡,很斯文的樣子,薄呢子短大衣樣式有些老舊,袖口被磨光了。瑪麗看著比羅伯特年輕十歲左右,臉上妝容誇張,但不精致,胳膊夾著一個花裏胡哨的提包,七分褲下麵露出蒼白浮腫的一截腳踝,腳上穿著厚棉襪和棕色的涼鞋。穀雨瞬間判斷:經濟實力一般,品味不高,見識有限。看瑪麗挽著羅伯特的胳膊,賣力地秀恩愛的樣子,他們應該是半路夫妻。

別看麗麗熱情招呼他們,待他們落座之後,麗麗就轉身翻白眼,然後對穀雨說:“你要不要練習一下啊?這桌你招呼吧?”

穀雨餘光瞥見老板娘抬頭看了一眼,但是沒出聲。穀雨應道:“好,我來吧。”

瑪麗看見穀雨走過來,眼睛一亮。“誒,這小夥子是新來的啊?好精神!”瑪麗的話好像是對老公講的,可是眼睛還在穀雨身上打量著。

“Hi,my name is Rain. It's my first day here......”穀雨用英文和兩個人打招呼,給他們倒茶,遞上餐牌。

羅伯特笑了,誇獎穀雨英文好,問他是哪裏來的。

“香港。”穀雨答道。

“哇,難怪你有好聽的英國口音呢!”瑪麗咧嘴笑道:“不過你比廣東人要高好多啊,皮膚也白淨,看不出。”

“你們需要多一點時間看餐牌嗎?”穀雨問。

“噢,不用。鍋貼,酸辣湯,咕咾斑球,白飯兩碗。”瑪麗說。“老三樣。”

“不好意思,今天沒有斑球,石斑魚還沒有到貨。”穀雨記起來馮老板剛才說過。

瑪麗一臉不悅:“那你們還把這道菜貼在牆上,說是今日特價?”她指了指牆上貼的一溜特價菜的打印紙。果真,咕咾斑球還在上麵。

穀雨耐心陪笑道:“真是不好意思,我們工作疏忽,還沒有來得及更正。你們看看,吃咕老蝦球怎麽樣?也是海鮮,對老年人比較健康,味道也是甜甜酸酸的。”

“好啊,好啊!年輕人頭腦靈活,有前途!”瑪麗很是開心。

老板娘在收銀台後麵看到這一幕,心裏也頗為讚許。穀雨走進廚房下單,馮老板瞪起小眯眼,發飆了:“你都不問問廚房,就自己拿主意。我要是不會做呢?什麽咕老蝦球?你會做你來啊?”

“馮老板,蝦球大家都會的做吧?麗麗說是老客人,我想......”

穀雨的話還沒說完,馮老板就“哐當”一聲扔下鍋鏟,盯著穀雨道:“你以為你是誰?我告訴你,前堂的永遠不可以指揮後廚。你知道嗎?好,你會做,你做。要是客人不滿意,你今天就滾蛋!”

廚房裏忽然鴉雀無聲,隻有抽油煙機嗡嗡作響,幫廚的墨西哥人、負責油鍋的大姐都扭頭齊刷刷地看著新來的靚仔。二廚從冰櫃裏出來,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樣子,梗著脖子冷笑:“怎麽,要搶我飯碗?來啊,做做看。”

穀雨冷靜地眨眨眼,對二廚陳哥點頭致意,道:“我可以試試看。請你先上鍋貼和酸辣湯。我同時做蝦球。請陳哥多指點!”

老板娘伸頭進來觀望,隻見馮老板甩手去後門抽煙,一副等著看笑話的樣子。她心裏就來氣:客人不開心,到頭來對誰有好處?!

穀雨告訴墨西哥人準備咕老肉的配料:大蒜洋蔥菠蘿,自己開始處理蝦肉。他拿出三分之一的蝦肉細細地切成丁,另外三分之二快速剁成泥。然後加鹽、白胡椒粉、料酒、澱粉、蛋清,問陳哥:“平時斑球一客幾隻?”

“六隻。”陳哥看著穀雨熟練的手勢,心裏開始犯嘀咕:這小子真的有搶飯碗的嫌疑。

穀雨開始搓蝦球,滾一層麵包糠,讓負責油鍋的大姐炸至金黃。等待蝦球出鍋的時候,他打好了咕老肉的甜酸醬汁,炒好配菜,等蝦球炸好,放入鍋中一兜,立刻上盤。

當一盤紅彤彤、亮晶晶,甚至還在“滋滋”作響的蝦球擺在台上的時候,大家都驚呆了。陳哥忍不住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哎,怎麽是八隻蝦球?不是說過六隻嗎?”馮老板不知道何時站在了身後。

穀雨端起盤子,解釋道:“八隻小一點的蝦球,比六隻大的好看又入味。作為替代品,數量上優惠一點也是應該的。”

當這盤菜擺在客人餐桌上的時候,瑪麗和羅伯特小心地夾起來一個表皮酥脆、內裏柔軟彈牙的蝦球,吃了一口,連連稱讚。穀雨鬆了口氣,笑著退到了後廚。

馮老板看到了客人的反應,心裏有驚喜,也有矛盾。這個孩子有前途,可是太有主意,就算是留下,以後和廚房那些“老臣子”也不一定處得好。再看自己老婆一臉讚許,馮老板立馬醋意大發,對穀雨說:“行啊。你應該去找份廚師的工作。今天幹完,滾蛋。”

穀雨垂手站著,不知如何應對。馮老板扔下那句話就走了,廚房瞬間恢複了鍋碗瓢盆交響樂,沒人再去看那個呆立的年輕人。

就這麽完了?第一份工作?才開始就結束啦?都怪自己太不收斂了。以前在自家餐館,怎麽樣都無所謂,可是現在是出來打工啊,不能沒分寸。

穀雨低頭想了一下,轉身出門找到收銀台後麵的老板娘,說:“馮太,我今天踏過界了,惹馮老板不開心,我錯了。請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老板娘翹著二郎腿,半空中的那隻腳畫著問號,低眉不語。

穀雨明白了,立刻說:“我去求老板。”

他在小小的後院找到正叼著煙點貨的老板,咬了一下嘴唇,恭敬地說:“馮老板,我剛才唐突了。對不起。請給我一次機會。以後我專心做好前堂的工作。”

馮老板還沒見過這麽“豪氣”的道歉,愣了一下。他猛吸了幾口煙,朝一堆菜努了努嘴說:“先把菜都搬進去。做前堂也要送外賣。”

穀雨開心地笑了:“沒問題!”

 

那日餐館的生意不錯,穀雨看著小費都有四百塊了,可是他還是試用期,不能分賬。麗麗將小費交給老板娘,她分給後廚一部分,塞給麗麗幾張十塊的票子。一天下來,穀雨對營業額和小費收入都有了大致的概念。回到家,來不及衝涼,就急忙向爺爺匯報。爺爺聽了他這一天的經曆,拍拍他的肩膀,點頭稱許,說孫子是個餐館臥底。

“爺爺,我仔細觀察,鬼佬喜歡的東西,還真的不是地道的中國菜,就是炒麵炒飯,咕老肉,檸檬雞,外加酸辣湯、餛飩湯之類的。我都不敢肯定他們會不會喜歡吃餡餅呢。”穀雨接過來媽媽遞上來的一碗老火靚湯,一邊喝一邊講。

穀爺爺點點頭,說:“不怕,客仔的口味有時候是可以培養的。慢慢來。”

穀雨喝好湯,去衝涼。穀爺爺對兒媳說:“雨仔長大咯!我們有福氣啊,這乖仔心細、聰明肯幹,又懂得退讓,該低頭就低頭,將來會發達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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