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封建”是個有點年頭的詞匯了，眼下的年輕人可能不知道這個詞的含義，這個詞是用來形容那些“封建思想嚴重”的人。 

 

要斷定一個人有沒有封建思想，可以看他是相信平等待人還是死抱著等級和特權觀念。有很長一段時間，中國人都有封建思想，領袖的話，“理解的要執行，不理解的也要執行。”好在隨著社會的進步，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反對人治，提倡法治了。 

 

老封建在家裏，也相當普遍，“父為子綱，夫為妻綱”。不少家庭，一切由父親說了算。近幾十年來，這種情況也改變了，不少家庭，夫妻共同做決定。至於父為子綱，自從獨生子女出現後，基本成了神話。然而，重男輕女、傳宗接代、光宗耀祖，在不少國人的心目中，依舊十分重要。 

 

我有個發小，小時候常泡在她家玩。她有兩個哥哥一個弟弟。小哥哥和弟弟十分隨和，大哥哥住校，難得見到他。大哥比我們大五六歲，我們還在小學，他就上高中了，而且是上海最好的高中，據說還是學霸。大哥看上去沉著老成，進出都板著臉，全然無視我們這些小學生的存在，我們都覺得他非常高大上。後來，發小的大哥被分配去了工廠，不久入黨提幹，1971年就上了大學，是上海第一批工農兵學員，更成了我們仰慕的對象。 

 

大哥在上大學的時候，有一次發小約我去逛公園，同去的還有一位女生，比我們大兩歲，叫小燕。小燕清秀文靜，舉止大方，討人喜愛。我們那天在公園拍照，吃冰磚，聊天，非常合得來。發小私下告訴我，小燕是她大哥的大學同學，也是她未來的大嫂。 

 

後來我出國了，有一年回國探親，發現發小家搬到徐家匯附近的小區去了，那裏是新蓋的高層商品房。到了發小家，才知道這套四間臥室的公寓是大哥送給她的，唯一的條件是由她負責照顧母親的日常起居。發小婚後一直跟寡母住在一起，母女貼心，她把母親照顧得很好。 

 

發小告訴我，她大哥和小燕開了家公司，經營橡膠，生意紅火，公司越做越大。我誇獎大哥孝順母親，關愛弟妹，她露了一句，大哥是一切聽小燕的，小燕已經替娘家父母兄弟各買了一套房，現在終於輪到男家了。這也難怪，開公司的想法和資金均來自小燕，八十年代中期，她獨自一人去澳大利亞留學，後來又轉戰新加坡和香港，最後回到國內，開辦了一家公司。由於兩人忙公司忙事業，商定不要孩子了。發小的母親插嘴說：很可惜啊，否則他們的小孩會很聰明的。 

 

每年回去，都去看發小。有一年回去給她打電話，成了空號，估計她搬家了，可不知搬去了哪裏。八九年以前，我去一個新建的高級小區看望朋友，不期在小區內遇到了發小，兩人喜出望外。發小說，這個小區條件更好，前幾年，大哥又送了她一套這裏的公寓，她和母親搬了過來。 

 

拜訪完朋友，趕緊去發小家，自然而然提到她兄嫂，這才知道，大哥60歲那年，跟小燕離婚了。發小的解釋是，前幾年，大哥突然想要孩子了，可是小燕已經50歲了，哪有可能生孩子？小燕建議去抱養，大哥卻希望有自己的孩子，打算花錢去雇人代孕。當時在中國代孕是違法的，小燕自然不同意。更令她傷心的是，既然當初是兩人決定不要孩子，大哥不應該出爾反爾，反悔顯示出他的不仁不義。大哥雖然一再認錯，但是堅持要留個後代。那會兒，大哥像是換了個人，滿腦子都是”傳宗接代“。 

 

這類老封建舉止，讓小燕徹底失望。別看他受過高等教育，能力超強，談吐得體，人模人樣的，可骨子裏依舊擺脫不了迂腐的封建思想。發小，以及發小90多歲的母親，都非常同情小燕，小燕陪大哥走過了大半輩子，跟他一起艱苦創業，通情達理，為人寬厚，這麽好的媳婦和嫂子，深得婆婆的喜愛和小姑子的敬愛。 

 

大哥和小燕還在為孩子之事爭執，大哥卻等不及了，找到個20多歲的小女人，願意替他生孩子，小女人很聰明，閉口不提婚姻，投大哥所好，為生孩子努力，大哥60歲那年，小女人懷孕了，第二年，生下了一個兒子。 

 

大哥稱自己跟小女人沒有感情，不過是讓她替自己生個孩子，打算用金錢補償她的付出。小燕卻認為大哥非常殘忍，也對大哥的老封建思想深惡痛絕，她主動跟大哥離了婚。 

 

大哥究竟是如何看待女人的？一個年輕女人，雖然可能是拜金主義者，也可能是出於無奈，但終究是他兒子的媽，難道可以靠一筆錢，就此中斷母子關係嗎？兒子從此就沒有了母親，跟著60多歲的老爸和近60的後媽過日子。小燕左思右想，都覺得這麽做非常不近人情，對母子太不公平了。她提出離婚的主要理由是為了給孩子一個”合法“的身份和名分，也讓孩子還有比較正常的生長環境。至於內心的失望，她也懶得說了。 

 

接下來的事，就看你怎麽看待大哥了，有人覺得是跌破眼鏡，有人覺得是理所當然，大哥跟小女人結婚了，這樣兒子有爸也有媽。 

 

據發小說，大哥對小燕抱著深深的歉意和由衷的感激。估計感激為主吧，世界上竟然有這樣的女人，為了自己兒子的名分，居然放他一馬。我倒是希望他能多多少少體悟到小燕對他這個老渣男的鄙視。這麽多年來他的高大上形象，在我聽到這個故事時，土崩瓦解了。說到底，他無非是個在封建土壤裏結出來的封建果子，雖然外表看著不錯，內心是腐朽、過時、自私的。 

 

為了表達他對小燕的感激，大哥把自己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全部給了小燕，讓小燕百分之百控製公司。他很放心，小燕這樣的女人不會刻薄對待自己的妻兒。他還好意思振振有詞，說自己跟小女人沒有共同語言，隻有小燕才是他的一生知己。他依舊早出晚歸，整天泡在公司裏，他的白天都是跟前妻小燕在一起。

 

我不知道小燕是怎麽想的，或許人跟人的關係就是如此牽絲攀藤，剪不斷理還亂，尤其是在一起親密度過了青年中年時期的情人和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