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充滿爭議卻魅力無窮的女人
文章來源: 過客手箋2018-12-12 10:55:05

看過《American Master》(美國大師)係列的人或許都知道Susan Lacy,這個係列的創作者,她的鏡頭下有Woody Allen,有Clint Eastwood,有Lucille Ball,有Steven Spielberg… 有很多我們喜歡的藝術家。2018年她又將Jane Fonda搬上了影幕—— 《Jane Fonda in Five Acts》。我在網絡上搜尋了一下這個標題的中文翻譯:《簡·方達的五幕戲》。五幕戲?人生如戲?這可不是簡·方達的人生,她直麵內心,萬般掙紮,勇敢堅強地自我反省的人生,怎麽會是“戲”呢?

我把這部紀錄片翻譯成—— 《簡·方達的五段人生》。

簡·方達是怎樣一個女人?最早聽說她是在大學時,那個性感的健身達人。後來又知道她是演員,但是或許因為她最好的電影年華是在70年代,我卻是一直不知道她曾是獲得過兩次奧斯卡獎的天才演員。直到最近看了《簡·方達的五段人生》,我才真正了解到簡·方達“健身達人”和“演員”稱呼背後的,豐饒而魅力的靈魂。

《簡·方達的五段人生》是一部長達133分鍾的紀錄片。影片始於1971年尼克鬆總統的一段錄音,總統先生的聲音低沉,帶著些些的同情,不耐甚至輕蔑,從久遠的過去飄來:“簡·方達是不是吃錯藥了?我真是為亨利·方達感到惋惜,他是一個好男人!簡·方達是一個很不錯的演員,長得也算漂亮,但是,天哪,她總是迷途。”

接下來的幾分鍾裏,電影帶著觀眾回顧了簡·方達跌宕起伏的78年。影片裏有這麽一個鏡頭,簡·方達被問到小時候是否夢想過長大做演員,她回答道:“沒有,至少沒有這樣的夢想直到我20幾歲。我想,當你在電影業長大,你看見人們脫去麵具以後真實的嘴臉時,你知道嗎,做演員並不是那麽鼓舞人心的。”

就這樣在電影開始的10分鍾內,我完全被導演Lacy鏡頭下的簡·方達深深吸引住了。 “健身達人”這個詞遠遠不足以定義簡·方達,“明星演員”這個詞也不足以定義她,即使Diva,D-I-V-A這個詞都不足夠駕馭她飛揚的神采,宏大的氣場。據說這部紀錄片在2015到2017年拍攝的兩年時間裏,Lacy對簡·方達做了21次深入且坦率的采訪,才得以呈現給觀眾一個有血有肉的,直麵靈魂的她。

Lacy用簡·方達生命行程中對她影響最深的人的名字給這五場“Acts”一一做了標題, 分別是Henry Fonda,Rodge Vadim,Tom Hayden,Ted Turner,還有她自己,Jane Fonda。無論人們還是簡·方達自己怎樣認定她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女權主義者,我想導演Lacy想表達的卻是—— 這四個男人影響了簡·方達一生的成長,沒有他們,簡·方達也不會是今天的簡·方達。

(一)Act I - Henry Fonda(亨利·方達)

簡·方達的第一段人生講述了她的父親Henry Fonda(亨利·方達)對她的人生影響。Henry Fonda,這位從20世紀30年代就在美國影壇有著深厚影響的男人,是老一代美國人的明星,就象他的女兒簡·方達對他的定義:“a national monument — 國家的紀念碑”。他被當年的美國人看成是他們的“鄰家男人”,真誠,正直且體麵。然而在現實生活中,亨利·方達卻遠不是一個“鄰家男人”,脫下電影裏的麵具,他便不知道怎樣表達感情了。他不懂得怎樣愛自己的妻子,有過5次失敗的婚姻,每一次婚姻中的女人都得了抑鬱症和厭食症,而簡·方達的母親最終抑鬱成疾,拋下她和年幼的弟弟,自殺。

簡·方達在回憶她母親自盡的那一刻,哽咽著說:“弟弟皮特嚎啕大哭,但是我卻欲哭無淚,我想哭的,我卻哭不出來。人們說我堅強,你看那個小方達多麽堅強,可是他們不知道我是想哭的。” 那一段敘述深深觸動了我,是啊,那時候的小方達能夠做的或許隻有將自己的心關閉起來,她用這樣的方式保護著自己的脆弱,她用這樣的方式捍衛著自己的人生。

這部影片記載了許多感人的時刻,但我想誰都不可否認當簡·方達談到她與父親合演的《On Golden Pond》(金色池塘)時,觀眾的心都被融化了。 簡·方達回憶道:“我知道父親是不喜歡排演的,他在表演時幾乎完全跟著自己的感覺走,而在這部電影裏,當我走過去,伸出手,輕輕撫摸父親,撫摸他的手臂時,他遮住自己的眼睛,企圖隱藏他眼裏的淚水,那一刻,我知道我們和解了,那一刻,我知道他其實是愛我的… ”這部電影為Henry Fonda的演藝生涯贏得了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奧斯卡獎,這部電影是Henry Fonda的最後一部電影,更是方達父女合演的唯一一部電影。

(二)Act II - Roger Vadim(羅傑·瓦迪姆)

簡·方達在她的演藝事業早期,扮演的角色都是“傻白甜”的類型,沒有多久她便膩煩了,於是離開美國去到法國巴黎尋找更好的發展機會。在那裏,她遇到了她的第一任丈夫,法國導演Roger Vadim(羅傑·瓦迪姆)。

當簡·方達回憶她與Vadim相遇的情景時,她眼裏蕩漾著滿滿的笑意,略略歪著腦袋,宛若回到了那最好的青春年華,自由、任性和自我地,她說道:“他走了進來,我立刻感覺到一份將被獵獲的危險,哇,他那麽有魅力,那麽性感…”然後她又說“那天晚上我們就去了旅店,他的英語很不怎麽樣,如果他的英語好一些的話,或許我就不會嫁給他了。” 聽到這裏,我不禁大笑了,能夠如此機智地,輕描淡寫地講述自己一段失敗婚姻的女人,無疑是有趣的,強大的。

和Vadim在一起的生活成長了簡·方達。初初成為Vadim夫人時,她說過:“女演員往往是愚蠢的,我們時常笨到都不知自己應該怎樣做得更好,而導演這時出現,他們教會我們怎樣運用我們從來沒有用到的肌肉,而Vadim總是充當這樣的教練角色…”

在你不可相信這樣不自信的話竟然出自簡·方達之口的同時,請相信每一個人都有她的成長過程。多年以後,當簡·方達回憶過去,她這樣說:“你看,我當時那麽抗拒著被男人去定義,可是,我卻與一個對定義女人味有著終極能力的男人走在了一起。”

與Vadim的那段婚姻,簡·方達生育了女兒Vanessa,拍攝了著名的性感科幻片《Barbarella》(太空英雌芭芭麗娜),而最終,她離開了酗酒成性和婚外戀不斷的Vadim。

(三)Act III - Tom Hayden(湯姆·海登)

離開Vadim回到美國的簡·方達進入了她演藝事業的高潮時期,1971年的《Klute》(柳巷花街)給她贏得了第一個奧斯卡最佳女主角獎。簡·方達在回憶這部電影時說她自己起初是退縮的,當她深入紐約紅燈區去體驗妓女生活時,那些妓女連看都不看她一眼,她知道她們已經看穿了她是上層社會的有錢人,不是她們的同類。她沮喪,完全沒有自信可以演好這部電影,但最終她用她簡·方達式的悟性和拚勁演活了那柳巷花街裏的call girls。

在迎來她的第一個奧斯卡獎時,簡·方達的心已經離開了好萊塢,她投入到了反越戰活動中。一如簡·方達所說,她在做每一件事時都是全情投入的,百分之兩百地投入的,無論是對還是錯,演電影是這樣,全力投入反尼克鬆政府的越戰也是如此。她坦言自己當時沉浸在一種近乎瘋狂的狀態,她使用一種叫Molly的令自己整日興奮運作的藥物,她麵對兩歲女兒愛的需求不知如何應對,她承認道:“我迫切需要結構,我迫切需要方向,我在那樣的時刻總是轉向男人尋找幫助。”

簡·方達的第二任丈夫,社會活動家Tom Hayden(湯姆·海登)在那個時候出現在她的生命裏。當簡·方達回憶她與Hayden的相遇時,她眼裏又一次蕩漾著滿滿的笑意,她說:“他是這場運動的英雄,我被他鎮住了,他的眼裏閃著亮光,當他把手放在我的膝蓋上,我感到一股電流穿過我的身體。”

簡·方達被很多美國人稱為“偉大的女演員”,人們讚美她的勇氣、感染力和美貌,但是她也曾被詛咒為“河內簡”。在越戰時,她隻身進入河內,抱著勸說越南軍隊放下武器的善意,卻因為沒有考慮美國人民的感觸,而與越南軍人歡歌笑語,她的行為被尼克鬆政府的政治所利用,受到了人們的責罵,甚至有人高呼要把她的舌頭割掉,把她槍決了… 和Hayden在一起的歲月是簡·方達從好萊塢明星演變成政治明星的歲月,雖然這本不是她的動機。

簡·方達是感性的,她用一顆藝術家的心去體會這個世界的痛,簡·方達是單純的,單純到不懂得政治的陰暗醜惡。

簡·方達自己對那一段經曆是這樣總結的:“我為我做過的許多事而驕傲,同時我也為我做的另一些事深深地感到抱歉。”1978年 簡·方達獲得了她人生的第二個奧斯卡最佳女主角獎,電影《Coming Home》(榮歸)描寫了越戰後“回家”來的士兵,還有戰後的美國。

在和Hayden的婚姻裏,簡·方達經曆了人生中充滿偉大理想的時光。他們帶著她和Vadim的女兒Vanessa以及他倆的兒子Troy過著社會活動家和慈善家的生活。在那時錄製的簡·方達健美操錄像,打破了全美錄像帶的最高銷售量,而銷售的盈利全部被她和Hayden捐入了他們的慈善機構。

他們有著相同的理想和追求,兒女雙全,外表看似多麽令人羨慕的婚姻啊,可是就在那個時候,他們的婚姻已開始觸礁。Hayden對妻子事業成功所產生的嫉妒和不安全感,是他們矛盾的起源,而簡·方達和Hayden都成長於缺愛的家庭,他們其實並不懂得怎樣做父母,怎樣表達對孩子和對伴侶的愛, 他們其實並不是一對理想的人間煙火夫妻。當簡·方達開始重新專注於她的演藝事業,Hayden孤寂無聊地開始酗酒,出軌,離開了家庭,離開了孩子,離開了簡·方達。

(四)Act IV - Ted Turner(泰德·透納)

在簡·方達陷入感情和生活的低穀,在她覺得“沒有湯姆·海登,我全然失去了自己”時,她回憶道,她的一個朋友給她推薦了一位令人不可置信的算命先生,“算命先生描述的那麽細致,她說她看見了錢,很多很多的錢,還有土地… 當然,那就是泰德·透納了…”

與前兩次一樣,當簡·方達說到她的第三任丈夫,媒體大亨Ted Turner時,她的眼裏再一次蕩漾著滿滿的笑意,那一年她54歲,他53歲。簡·方達回憶說她和Hayden的離婚判定下來的第二天,她收到Turner打來的電話,邀請她與他約會,她請他給她六個月的時間,六個月以後他又一次邀請她。

在簡·方達的眼裏Turner是一個天才,成功的企業家和商人,更重要的,他是那麽英俊,那麽性感 。簡·方達在描述她和Turner的第一次約會時,眼神變得那麽溫柔,她說:“我們的第一次約會,當他看著我時,他的眼神在吞食著我。”

在我看來如果說簡·方達和Vadim的婚姻,和Hayden的婚姻幫助她成長,幫助她從一個青澀女子艱難地一步一步地成長為一個成熟而優雅的女人,那麽她與Turner的10年婚姻卻是給她提供了一片找回童心,找回初心的廣闊田野。簡·方達說Turner是成功的,是天才的,但同時他也是一個長不大的,喜歡玩耍的孩子,他生命中的孩子氣、好奇心和野性深深地吸引了她。

他或許是太愛她了,愛到不能離開她,愛到她不在身邊時他會不能忍受,他會失去安全感,他會覺得自己變得越來越渺小… 愛到她不得不在他麵前掩藏住自己的另一麵,那個希望自由,希望有屬於自己一片天地的一麵… 愛到令她感到他的寸步不離,令她感到透不過氣來地被捆綁住,被束縛著…

這一次,沒有酗酒,沒有吸毒,沒有出軌,而是簡·方達自己要求走出婚姻。

看到這裏,或許有人會說簡·方達是一個極其自我極其自私的女人,但請聽一聽她在離開Turner時說的這段話吧—— “我的每一段婚姻都不是完全民主的,因為我太想討人喜歡了,我想盡辦法以不同的方式讓他們愛我,和他們在一起時,因為他們的喜好,我改變自己的樣子,而現在我想活出自我,活出一個完整的簡,當你真正麵對自己時,你才可以感受到自我,你擁抱著屬於你的一切,你的憤怒,你的善良,你的判斷... 包括你其實比你嫁給的那個男人更加堅強和勇敢的事實...”

(五)Act V - Jane Fonda(簡·方達)

簡·方達的前四段人生充滿了矛盾,從“芭芭麗娜”到“河內簡”,從好萊塢明星到政治明星,從她的三次結婚又離婚… 她從來沒有停止過直麵自己,從來沒有停止過靈魂的成長,從來沒有停止過更好地與自己相處… 人們或許看到的是她出身的優越,靚麗的外表,激情的愛戀,成功的事業,顯赫的身份;人們或許指責她的任性,她的開放,她的喜新厭舊… 可是人們有沒有看到,其實簡·方達人生所有的得到和付出都是用比常人多得多的痛苦、勇氣和努力換來的。

在《簡·方達的五段人生》裏的第五段,64歲的她開始真正與自己,與父親,與母親,與兒女,與這個世界和解。和解,是一種對他人的懂得和諒解;和解是一種對自己的寬容和珍惜;和解,是容自己無論何時何地都能平和而不失激情地去生活;和解,是不再心存遺憾。

誰又可以斷言今天80歲的簡·方達的人生第五段就一定是她的最後一段呢?在她說到每一個她曾經愛過的男人時,她眼裏依舊是笑意滿盈的;在她說到自己的父親母親,兒子女兒時,她眼裏是閃動著溫情的淚花的;在她說到這個世界時,她的眼神是善良而勇敢的… 這樣的女人,誰又可以斷言她的人生止於五段呢!

導演Susan Lacy的成功就在於她用她敏銳犀利的目光去捕捉,捕捉她鏡頭下人物的滄桑和瑕疵,捕捉她鏡頭下人物的失敗和掙紮,然後,她用慈悲的心去挖掘他們在歲月流年裏不曾失去的:眼裏的光芒,身上的韌勁,心裏的愛戀,還有,那擋也擋不住的,張揚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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