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敗的果園,沉默的殺手
文章來源: 阿邕2019-09-28 06:05:06

文學城裏常常看見博友們展示她(他)們種的果樹大豐收,羨慕之餘,忍不住歎了口很長的氣,心想就寫篇博文吧,講講我的果園,讓歎的氣有個地方駐足停留。

五年前,一時興起,決定建個果園。斬掉雜樹去除雜草, 搬來些好土,在後院裏開發出一片有8小時日照大約35x30 英尺的地,地整成象模象樣的三壟。
 
院子裏有許多動物,為防備它們從各個方向和角度對果園進行破壞,我們圍上6英尺高的鐵絲網,作為第一道防線抵禦驕勇鹿騎兵的奇襲。然後加一英尺高的chicken wires 做為第二道防線來防止矮個子步兵兔子的攻擊。最後準備第三防線,為防空軍鳥們的偷襲和轟炸,買了鳥網,等果子成熟時,就在地裏撐起一片網。如此這般的銅牆鐵壁似的果園,猜想無論怎樣的海陸空三軍進攻,果園都將會是固若金湯,每棵果苗會長得壯實每顆果實都會由人類享用。
 
首先想種藍莓(blueberry)和紅莓(raspberry)。藍莓不僅果實好吃且富於營養,也是很好的觀賞植物,春天叮咚的開著小鈴鐺般的花朵,夏天有藍色的果實掛在枝頭,秋天葉子變成紅色,是漂亮的秋葉。 藍莓喜酸性土壤,為鄭重其事,我們采了院子裏土的樣本寄去附近的大學測試,土的PH 值是7.2, 而藍莓需要土壤PH值 在4.5 到5.5 之間。為增加土壤酸度,買了soil acidifier , peat Moss, 和好土混在一起,改善種藍莓處的土壤。
 
在苗圃,HomewDepot 和網絡之間尋尋覓覓,買了十棵不同品種的藍莓,有早季,中季,和晚季成熟品種,這樣藍莓成熟時間不一樣,盼望著可以從六月末到八月不斷的采摘新鮮藍莓。
 
聽說紅莓很好種,幾年後一棵會變成十棵,果子據說也會自動的掛滿枝頭。所以就信心滿滿在網上買了十棵紅莓(bareroot )種下,然後沿著這一壟的紅莓苗,埋下幾根樹幹,澆進水泥壓結實,扯上鐵絲,非常專業豎起架子準備支撐將要被果實壓彎枝頭的紅莓樹苗,心理也準備好有吃不完紅莓的煩惱. 
 
種了藍莓和紅莓後,果園裏仍有點空地,我又加種了一棵黒莓和一棵葡萄。想想沒有蘋果樹的果園有點乏味,四年前我在果園鐵絲網外加種了一棵honey crispy 和一棵red delicious 蘋果樹。陽光下看著有些規模的果園,新果農意氣風發,豪情滿懷,引得鄰居也過來嘖嘖稱讚。
 
果園剛開發時的幾個月,都是人工取水澆水。 隊友R推著裝著水的獨輪車(wheelbarrows), 我在一旁拎著澆水壺,一路洋洋灑灑灑走向果園。如果R頭上紮條白色羊肚子毛巾,我臉頰上抹些高原紅,這澆水之路一定會流淌出一道陝北信天遊。
 
果園前期投入較大,果農我嘩嘩的撥拉著小算盤,算著等到所有果樹進入全盛時期,僅僅藍莓,一年平均就可以收獲50磅,自給自足還會有盈餘,這樣可以給鄰居朋友們送些水果,雖然不能成為最可愛的人,但短時期內一定可以成為最受歡迎的人。人說千金難買人的心,但水果可以換來人的笑臉,當然更有自己的笑臉。
 
~~~藍莓~~~
 
藍莓平均需要五年時間(或多或少看品種)達到成熟盛產期,年產量從2 到20 磅不等。一般建議頭一兩年去除花不留果實以利於根部生長。我是小農,需要即時滿足(instant gratification),  店裏買來的藍莓自帶花和小果,我就讓它們開花結果,第一年開始收摘享受些藍莓。小鳥非常喜歡藍莓,它們掐腳算好時辰,等著果實藍得正好就下嘴。臨時搭的鳥網不夠嚴實,仍有些藍莓不翼而飛。而鳥網偶爾也會逮著隻小鳥,大多數是知更鳥。在釋放掙紮的知更鳥時,我點著它的腦袋,大聲訓斥,下次再逮著你,禁閉三天。第二天又是一隻知更鳥落網。天下的知更鳥長得都一樣,分不清這隻是初犯還是貫犯,隻能默默放走拒不承認身份的知更鳥。
 
頭一兩年十棵藍莓都開些花,結一些果子,捧著藍色的果子,甜在嘴裏喜在心頭,豐收的年頭在不遠處等著呢。第三和第四年,藍莓停止生長,好像一隻無形的大手,勒緊了藍莓樹苗,它們開的花越來越少,結的果子也越來越小,每一棵樹苗都不正常的收縮變小。
 
雖然每年都給藍莓施喜酸植物特用的肥,也繼續在泥裏單獨加入酸性劑(soil acidifier), 期望能降低土壤的PH 值以此幫助樹根吸取肥料,藍莓樹苗仍然是營養不良的狀態。網上有文章說如果土的PH值高於6.5,  盡管加入土壤酸性劑,最終結果仍會是強差人意。
 
~~~紅莓~~~
 
第一年紅莓長出葉子,還掛上一兩個果子。第二年有一些串根長出來,十棵紅莓邊上就有些稀疏小苗(這些小苗從沒長出果實,這是後話)。到第三年,傳說中的長成小灌木叢的景象沒有出現,這些紅莓仍然是黃黃細細矮矮的苗,斷斷續續結著零零星星的小果。隊友R 在網上查尋,據說紅莓喜歡雞肥,他趕緊到店裏買了一大包雞肥,希望富養後的紅莓結出多多的果實。可到第四年(去年),這些住得好吃得好的紅莓仍然是營養不良厭世的樣子,完全沒有傳說的張揚的個性。
 
~~~黑莓~~~
 
這棵黑莓在缺少關愛之下長得粗枝大葉,竄長的枝條有大大的刺,不小心就會被勾住動彈不得。這下明白了為什麽中世紀歐洲城堡外種一片黑莓,讓進攻者不戰而丟盔棄甲。可惜這棵黑莓樹結的黑莓雖大卻很酸,比院子裏野生黑莓味道還差。
 
~~~葡萄~~~
 
種在果園角落的葡萄一直很低調,人要低到近於塵土才看得見細小的葡萄藤和更小的葡萄。專門選了可以在本地生長的品種,淡綠色的葡萄,帶有種清香的甜。可惜葡萄藤長得細小,勉強爬上個小架子,掛著的幾顆葡萄連小鳥都不屑於啄食。記得城裏有位博主“喂“她的葡萄一隻雞,她的葡萄從此掛滿果實。正好家裏化凍的雞幾天沒煮,不是很新鮮,就將雞埋在葡萄藤邊,希望我的葡萄也能長得枝繁葉茂果實累累。
 
~~~蘋果~~~
 
四年前種下兩棵蘋果樹,第二年很意外那一棵honey crisp 結了一個大蘋果。第三年的春天,春風吹過卻沒法吹醒這兩棵蘋果樹,它們出人意料同時死掉,為此去年我寫了篇博文“最貴最好吃的蘋果“ 來紀念這早早消失的蘋果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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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果園進入第四年,春天兩棵蘋果樹離奇掛掉,葡萄同時莫名其妙的也隨它們離去。那一棵長得蓬勃張牙舞爪的黑莓,種在果園中間,礙手礙腳。想到院子裏長著不用管理味道勝於這棵家養黑莓的野黑莓,決定“揮淚”去除黑莓。
 
到了秋天,麵對半死不活的紅莓,R失去了耐心。我猜想紅莓苗從網上購買,根不正苗不紅,即使富養,仍然成不了氣候。果子味道不錯,決定將它們放養。R 將它們移到野黑莓附近,荒草之間,讓它們自己長出一片天地。(今年去探望,有幾棵紅莓仍站在那,結著幾個果子,和當初富養時沒有區別)。
 
有兩棵藍莓葉子漸漸變成褐色,然後植株開始幹枯。網上說這是有病毒(virus)的症狀,隻能拔掉。如果要徹底改變和控製土壤酸度,隻能將藍莓種在花盆裏。深秋裏,我們挖出沒受病毒影響的8棵藍莓,毎一棵種在15 加侖的盆裏,再重新加土並放進大量土壤酸化劑。
 
種植藍紅莓的失敗,我自以為找到了些失敗原因。而蘋果和葡萄離奇“掛掉”案,大街小巷有各種猜測,眾說紛紜,諸如營養過剩,地鼠搗亂,還有溺水身亡和慘遭蟲子毒“手”等等。
 
這以後日子一天天過去,每日俗事纏身,滿耳滿眼充斥著各種新聞,我的果園仍然空曠平靜,日子流水般流過,過去發生的事情彷佛也被人們遺忘。
 
今年果園進入第五年,初春給種在盆裏的藍莓施肥後將它們搬出果園移到別處。我重新撿起掉落一地的信心和希望,開始整理空無一苗的果園,移走種藍莓的酸性土,再到苗圃買回兩棵紅莓和十棵草莓,這一次隻想種些無需大動幹戈又能很快吃到嘴的水果。移栽在盆裏的藍莓,漸漸恢複一些神氣。有4棵開了幾朵花,結了些果子,葉子也恢複正常的大小。
 
六月時看著空蕩蕩的果園,又種上五棵長紅色果實的西紅柿充充數。七月底,西紅柿已掛有果實,雖然幾乎每天下雨,別處種的西紅柿生機勃勃, 但是果園裏的幾株西紅柿葉子開始發蔫,發黃。兩個星期過去,西紅柿植株仍然萎靡不振,我和R隊友一至認為土壤有問題,
 
我將疑惑的目光投向隊友。R 隊友將胸脯拍得響亮,說他已將當初種藍莓的酸性土壤全部移走,從別處搬來一些composted好土。本著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原則,我相信隊友,隻能戴上偵探福爾摩斯的帽子放狗去尋找嫌疑犯。
 
眾多的網文中有一篇文章引起了我的注意,文裏提到種在黑核桃(black walnut) 樹附近的西紅柿會萎蔫不易生長。黑核桃樹的葉,果實外殼,樹枝落在地上和地下的樹根一起會釋放一種叫juglone的物質。 "Juglone has experimentally been shown to be a respiration inhibitor which deprives sensitive plants of needed energy for metabolic activity."   Juglone 會抑製一些植物的生長,甚至導致它們死亡, 人稱黑核桃killer tree.  文章建議不要在大的黑核桃樹50-60英尺內種一些對Juglone敏感的植物。文裏列出一長串對Juglone敏感的植物名單,西紅柿,茄子,蘋果,藍莓,玫瑰,繡球…
 
我扔下福爾摩斯的帽子,朝後院狂奔。在果園向右看去,果園三、四十英尺外,一株高大的黑核桃樹森森的聳立在麵前,愴惶之間望向左邊,左前方不遠處又立著一棵高大的黑核桃樹,鄰居那邊好些棵大小不一的黑核桃樹沿著籬笆站了一排,麵無表情看著我。電影”psycho “浴室場景那段吱吱的音樂,像匕首陣陣刺來。一時間冷汗如雨,心中忍不住慘叫一聲,我的果園正處於juglone多的地帶,蘋果樹是被juglone毒死的,黑核桃樹粉碎了我要在蘋果樹下吃蘋果的夢想。藍莓被慢性中毒,它們得益於我們從別處搬來些土整成高出地麵的一壟,暫時沒有掛掉。R 今年初從黑核桃樹附近搬來一些樹葉的compost和果園的土摻和,種下西紅柿,劇毒之下西紅柿兩月內一命嗚呼。
 
初秋的陽光下,建成五年的果園空蕩蕩的,很是寂寥,沒有想像的熱鬧和豐富。那十棵小小的草莓,夏天時陸續結了些小小果子,有著非常正宗的草莓味,收摘了大約8盎司的草莓,還有三分之一被鳥吃去。兩棵新紅莓,長成三英尺高了,終於有些傳說中張揚的模樣,秋天紅果子掛在枝頭,每天摘十幾顆,新鮮紅莓果的味道衝淡了五年來在果園辛苦勞作卻備受挫折的苦澀。
 
抬頭望去,果園旁邊,黃色的葉子在陽光下正從黑核桃樹上悠悠飄落,是千萬把黃燦燦的小飛刀,無聲地插進地麵。綠色的核桃,像空心的小網球,時不時的落下,呯呯作響,像一個個綠色的定時炸彈,躺在地上。鬆鼠們把它們當寶貝到處埋起來,甚至埋到我的花盆裏。而地下還有那些黑核桃樹根,盤根錯節的結成地網,這些都釋放著特別的化學物,juglone,形成一個危險地帶,正無聲的等著那些對juglone敏感的植物…
 
(高大的黑核桃樹,結的核桃是空心的,沒有核桃仁)

(今年移栽在盆裏的藍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