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第一次有記憶的“年”
文章來源: 紫竹簫2016-01-28 14:41:16
 
 
那個第一次有記憶的“年“,是跟隨父母走“五七“道路,下鄉去那個偏遠而又貧窮的小山村時,過的第一個年,那時我六歲。
 
“五七”戰士的一排草房是在村外的,新蓋的房子,前麵是條河,後麵是墳地。房子的屋頂不知是什麽的,屋外大雨,屋內小雨,自然也沒有豬圈。隊長安排了幾個男勞力幫我們家壘豬圈,用料全是石頭,一下午就壘好了,於是娘做了米飯感謝招待。吃完飯,幾個人回村裏說:今天過年了,在老王家吃上了大米飯。我們是夏天去的,離過年還早,但已經經常聽人提到“年”了。
 
秋天的時候,姐姐和差不多年紀的男孩女孩上山去撿榛子,撿蘑菇,最重要的是撿柴禾,要把這一冬天用的柴禾都準備好。姐姐學別人家的樣子,把最好的幹柴,通常是那種有骨節的幹柴棒單獨留出來放一堆,娘問為什麽,她說別人家都是這樣,要把最好的柴禾留出來,過年時好煮餃子。
 
進了臘月,大雪封門,地裏的莊稼本來也沒有多少,此時早已收幹淨了,各家都開始準備過年。先是去隊長那兒掛號排隊,各家輪流去村裏唯一的一台石碾那兒去碾米和麵。 小驢兒戴著眼罩,一圈一圈的轉著,女人也跟著小驢兒轉。女人從圍兜裏不斷掏出豆啊,米啊,塞進碾子中間的窟窿裏,然後再用小掃把把碾出來的細麵掃進笸籮裏麵,好久也不見笸籮裏的麵多了多少。笨重的石碾,吱吱呀呀的,聽的人昏昏欲睡。
 
豬肉燉粉條子是過年的大菜,粉條是要自家做的,那時好像無處可買。接下來就是各家做粉條。我們家不會,所以就請了人來。隻記得大鍋裏蒸汽氤氳,請來的女人滿臉皺紋卻紮著兩條大辮子,和娘在鍋邊忙碌,好像花了一下午的時間。晚間吃飯時,爸爸問娘:你可學會了?娘笑,說:我的注意力都在她的頭發上,有一隻虱子在她的頭發上爬上爬下,我一直在想,它會不會失足掉進鍋裏。
 
最後就是殺豬了。在農村,殺豬是一門手藝,就像木匠,鐵匠,鋦碗,磨剪子的一樣。年關將近,每家都請了那個會殺豬的人去,好酒好肉的招待,完事了,還要送一大塊豬肉以示感謝。第一年,我們家的豬不知是養的時間短,還是娘不會養,長得尖嘴猴腮的,從豬圈牆頭噌一下就竄出去了,跟著我到處跑,不像豬,像狗,殺不出多少肉。跟別人家一樣,我們家殺豬的那天,也請了村長和村裏其他的有交情的人來家大吃一頓,剩下的肉切成大塊,用粗鹽粒醃了,碼在陶罐子裏,埋在地下,這是整整一年全家人的油和肉。當天煮肉的湯,叫老湯,盛在一個大盆子裏,正月裏用來燉酸菜,放上自家做的粉條,再切幾段血腸進去,叫殺豬菜。美味的記憶,讓我至今還在想著什麽時候去農村再吃一頓。
 
快過年的時候,還發生了一件事情,讓因為要過年而企盼和雀躍的我好生難過。剛來村裏的頭幾天,我們的房子還沒有收拾好,所以就在村裏的一戶叫王升的老人家裏住過些日子,老兩口隻有一個獨子,娶了個媳婦,長得瘦瘦小小的,每天笑眯眯的趕著王升奶奶叫娘,開始我們還以為是他家的女兒呢。快過年的時候,她被送回了娘家,因為她生不出孩子,別人另外給他家的兒子說了媳婦,明年開春就要娶進來。小媳婦走的時候娘也去了,回來時眼睛紅紅的。小媳婦應該是很愛那個獨子的,總見她笑眯眯的跟著他出出進進的。後來娶的那個,濃眉大眼,虎背熊腰,一看就是個好生養的,連著生了兩個,女王似的不可一世,這是後話。
 
村裏有一位有點女氣的男人,喜歡來我家串門子,一來就坐在春凳子上,麻搭著個眼皮,跟娘聊天,扯扯東家長西家短的,講得最多的還是怎樣過年。在他的嘴裏,用粘高粱米,粘小黃米等黏米蒸的一種糕,那是人間至美的美味:紅一層,黃一層,白一層,一層一層的,用筷子挑起來,一挑一張,一挑一張,,,說得我們都悄然神往。說起初一早上的那頓餃子,那要:趕緊 呔(dai,三聲), 麻溜呔,天不亮就呔.,一定要搶在頭一個吃完了出門去拜年,才能搶得新一年的財氣和福氣。
 
年越來越近了,年的氣氛也越來越濃了。所有的關於年的等待,描述和渲染,讓過年,像一個用來膜拜的儀式。
 
在那個物資極其匱乏的年代,在那個極其偏遠的山村,年就是那頓一年一次的餃子,一年一次的可以敞開了吃肉,敞開了喝酒的幾天好日子而已。實際上,年糕沒有想象的那麽美味,餃子的味道和城裏一樣。和城裏不大一樣的是家家都會貼春聯,偷偷摸摸的上供祭祖,大人玩的不記得是牌九還是撲克,但肯定不是麻將,小孩玩的是羊骨頭,爸媽一直都不用上班,晚上可以很晚睡覺。
 
那個第一次有記憶的年,就和如今度假一樣,最美的部分,不是過年本身,是在那之前的向往和許多年後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