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6:30，我被昨晚定好的鬧鍾準時鬧醒。

那天是2001年9月11日。我在紐約的一所醫學院已經工作了三年多。因不喜歡住在紐約，就像很多在紐約工作的人那樣，將家安在了紐約市外。可是不像大多數人那樣，住在紐約上州，新澤西州，或康涅狄格州，我選擇了靠近新澤西州的賓尼法尼亞州居住，因為那裏住著我們的一位好朋友和老鄉。

每天花在往返賓州和紐約路上的時間是五小時。已經習慣了。

像往常一樣，淋浴，穿衣服，吃早飯，花了30分鍾。此刻時鍾指向7點整。

我必須要將上班的時間精確到每分鍾，因為如果稍有延誤，開往紐約的火車可不會等你。

早上7點，駕車徑直朝著新澤西州的首府Trenton開去。這段路程需20分鍾。在這裏，我將車停在Trenton火車站的停車場，然後乘7:35的AmTrak或NJ Transit火車。目的地是紐約的曼哈頓。

今天的火車走得慢了點。本來應該開一小時十分鍾的火車在早上8：45到達位於曼哈頓38街的火車站，今天慢了5分鍾於8:50到達。我並沒有介意火車晚點幾分鍾，因為接下來還要乘地鐵，換公交車，然後步行一段路，才能到達工作的醫學院，這期間需45分鍾。其中任何一次的轉換都可能遲個幾分鍾甚至更長，那麽火車晚了5分鍾又有什麽可值得抱怨的呢？

9:04，當我走在了火車站寬大的過道內時，抬手看了看表。我有個會議必須準時趕到，所以那天對時間格外注意。

可是，我不知道的是，當我還在火車上，在到達曼哈頓4分鍾前的8:46，位於距火車站不遠處的百老匯大道和教堂街交匯處，世界貿易中心南樓剛剛被被劫機分子撞毀。

而當我正走在火車站內看手表前一分鍾的9:03，世界貿易中心北樓又被劫機分子用第二架飛機撞塌。

之所以現在要將這些看起來毫無意義的那兩個時間點寫出來，是因為，就在我作的那兩個舉動前幾分鍾，很多生命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而我，卻毫無任何痛苦感覺地站在離他們喪身不遠的地方。這種概念，直到現在一想起來，仍然感到難言的震驚。

不知各位能否理解我的這種感受？

9:45, 當我趕到我的辦公室時，透過大玻璃窗，我驚訝地發現，遠處兩座高聳的世貿大樓飄出了黑黑的濃煙。這時，我以為兩座大樓失火了或被炸了。

過了一會，一位平時穩重沉著的醫生慌慌張張地探進頭來，告訴我，一架被劫持的客機掉在了離匹茨堡機場不遠的田野裏。

此時，我才知道，美國遭受了重大的恐怖襲擊。

這是自珍珠港事件以來，美國本土第一次遭受的外來勢力的攻擊。這次的四架美國民航飛機劫機攻擊，包括襲擊美國國防部五角大樓的那架飛機，共導致2998人遇難。

這之前，我曾經進去過世貿大樓數次。記得那時的世貿大樓雖有警衛但不需要通過嚴密的安檢。世貿大樓的雄偉和內部的寬大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是現在已成兩堆廢墟。

那天，當然早早就下了班，往賓州溫暖的家趕回去。

走到地鐵站，發現地鐵早已停運，街上往日一輛接一輛駛過的黃色出租車也無蹤影，遂橫下一條心步行趕往火車站。

走在平日熙熙攘攘，行人多得不亞於南京新街口的紐約第五大道上，今天這條紐約最繁華的街道竟然幾乎看不到一個人影。那種世界末日來臨的感覺太深刻了，以至於當時第五大道上空曠蕭條景象的許多細節現在仍清晰地出現在眼前。

幸運的是，在火車站等了幾個小時後，擠上了開往新澤西的火車。直到此時，我才鬆了一口氣 - 終於離開了恐怖襲擊後的曼哈頓，

火車上的空間是人擠人，檢票員也看不到了，因為他們根本穿不過擁擠的乘客來收錢。平時人模人樣打扮整齊在曼哈頓上班的那些白領們，此時在火車上個個衣冠不整麵露驚恐。

我雖未經曆過第二次世界大戰，但我想，戰爭時的難民逃難景象大概也就是這樣吧。


（9.11紀念館展覽照片由花甲老翁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