堪薩斯反墮胎失敗告訴我們:禁墮胎違反民意
文章來源: 溪邊愚人2022-08-04 17:44:43
本周二(8月2日),堪薩斯州公投保留憲法中的墮胎權保護條款。堪薩斯絕對算是紅州,曆來總統選舉都是投票給共和黨,所以這個投票結果對支持婦女墮胎權的人士是個極大的鼓舞。
 
(雖然堪薩斯州有時也會選出民主黨州長,但一般來說,州長選舉不太能夠作為一個州是紅還是藍的標誌,很多藍州也常選出共和黨州長。但總統和聯邦參議員選舉才是判別紅藍州比較靠譜的標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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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堪薩斯州的選民決定保持墮胎在該州的合法性,否決了一項修正案》,圖源:NPR
 
但是,這本不應該是出乎意料的事情,保護墮胎權一直是獲得大多數美國人支持的,哪怕在紅州。美國這些年在墮胎權方麵持續的曆史倒退,完全是因為民意得不到正常表達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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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尤研究中心公布的1995年至2022年民眾對墮胎權態度的民調。上麵一根線是支持墮胎權的人數比例,下麵一根線為反對墮胎權的。可以看出,支持的始終超過反對的。圖源:pewresearch.org
 
堪薩斯這個陰差陽錯的公投算是天意嗎?
 
說實話,這個公投的時機非常特別,但卻不是倡導者的設計。
 
保守州長期以來一直在做禁止墮胎的努力,堪薩斯州也是其中之一。但是。2019年堪薩斯州最高法院的一項裁決推翻了一些州法案對墮胎的限製,因為州最高法院的解讀是,州憲法保障墮胎權。
 
隨後,被激怒的共和黨人經過多年的努力,終於在去年利用其在議會中的超級多數,將該問題列入2022年的選票,試圖以公投的方式修改州憲法,去除對墮胎權的保障。因為知道這個議題並沒有廣泛的民意支持,所以特意放在初選的選票上。在堪薩斯州,注冊的共和黨人遠遠多於民主黨人,甚至無黨派選民也遠遠多於民主黨人,初選出來投票的人本來就少,而曆來參加初選的基本上都是共和黨人,所以該修正案倡導者指望靠大多數人,特別是民主黨人不參加投票,悄悄地通過這個修正案。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今年6月,聯邦最高法院借對密西西比州多布斯訴傑克遜案(Dobbs v. Jackson)的判決,推翻了具有劃時代意義的羅伊訴韋德案(Roe v. Wade)。從此,在美國,婦女的墮胎權不再受到聯邦憲法的保護,各個州可以自己決定婦女平等權利的命運。
 
於是,忽然間,堪薩斯州的這個州憲法修正案公投被推上了風口浪尖——這是聯邦高院推翻羅伊案後第一次選民用選票對這個單一話題投票。這也打破了堪薩斯州共和黨人悄悄通過憲法修正案的如意算盤。
 
結果是,在雙方都投入數百萬廣告之後,反對修憲與讚成修憲的投票是59%對41%(已計入約95%的選票的情況下),支持保障墮胎權的以絕對優勢獲勝。這可是一個川普2020年以大約15個百分點贏下的州,也是一個大部分為白人的州。許多堪薩斯人認為自己是基督徒,有相當多的福音派支持者。
 
這說明了什麽呢?我認為至少說明了兩點。第一,保障墮胎權有足夠的民意,隻是一般選舉時不會單獨針對這個話題投票,所以該話題的民意往往被選民更在意的其他話題的民意掩蓋了。第二,保守派政客選擇無視這個民意,他們提出的進一步限製墮胎權的法案都是與民意相悖的。如果說第一點代表民意無意間被壓製了,那麽第二點就是有意識地壓製民意了。
 
壓製民意在美國政治中有長期的曆史
 
美國的民主走到今天,一路上一直在與壓製民意作鬥爭,隻是不同時期壓製的性質和程度不同罷了。
 
最早的時候,婦女和黑人不能投票。後來都有了投票權了,但是,在南方,黑人並不能自由地投票,有時候去投票甚至會有生命危險。這種情況直到民權運動之後才改善。但就是民權運動之後,民意也不是完全不受壓製,隻是壓製手段冠冕堂皇地有了法律的名義。
 
不少州的選舉法中有很多不合理不公平因素,比如設置一些不合理的投票資格要求,或者有針對性地對某些社區設置投票障礙,必須排幾個小時的長隊等等。我記得四、五年前某個州推出的新的選舉法是不允許用郵局郵箱作為選民登記地址,必須用有具體街號的地址。但那個州邊遠地區的居民和很多原住民所居住的地方根本就沒有街號,郵局郵箱是他們唯一的地址。僅這一個條文就造成大批選民登記不合格,失去投票權。
 
另一個嚴重壓製民意的例子是,共和黨控製的喬治亞州某年推出嚴苛的選民資格核查,一次性就將選民薄上5萬3千人刪除或列入另冊,其中大約80%是少數族裔,被認為是民主黨的基本盤。值得一提的是,當時威斯康星州也曾考慮推出類似法律,但在初步調查階段,6個負責評估的退休法官中,居然有4個發現自己會因為這樣的法律而不符合投票資格。可見直接刪除這些選民所造成的潛在危害非常大。
 
還有一個普遍的做法就是利用選區劃分來壓製民意,這種操作有個專有名詞Gerrymandering(傑利蠑螈),比喻把一個選區劃分得從地圖上看像是個蜥蜴,源於1812年馬塞諸塞州選區劃分造成的視覺效果。
 
來自維基百科的下圖很形象直觀地給出了傑利蠑螈的效果示範。如圖中左部所示,共50個區,20個區偏向綠黨,30個區偏向黃黨,需要將這50個區劃分為5個選區,每個選區產生一個代表。右部是4種不同的劃分。右部左上的劃分,每個選區選出的都是黃黨,黃5,綠0。而右部右上的劃分,居然是總體處於少數的綠黨3,多於黃黨的2。可見傑利蠑螈輕易就能以少數的聲音取代多數的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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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rrymandering(傑利蠑螈),比喻把一個選區劃分得從地圖上看像是個蜥蜴,源於1812年馬塞諸塞州選區劃分造成的視覺效果。圖源:維基百科
 
不久前我曾在“美國分裂,for good?”一文中介紹過共和黨2009年的一個Redmap(直譯就是紅圖)項目,就是共和黨人借2010年人口普查後要重新劃分選區的機會,乘民主黨人不防備,利用一些肮髒的手段,在州一級選舉中一舉拿下很多席位。
 
接下來,共和黨控製的州議會一個接一個地重新劃分選區,利用傑利蠑螈,使得州和聯邦選區的選情“天然地”有利於共和黨,同時利用控製州立法機構的機會,出台了各種各樣針對民主黨選民壓製投票的政策和法律,如采取嚴苛的證件要求,在低收入和少數族裔集中的地方設置遠低於需要數量的投票點等,給民主黨選民製造投票障礙,同時也使其難以翻盤。
 
公平地說,傑利蠑螈是個兩黨都用的工具。但是共和黨將其用到了極致,遠非民主黨能比。特別那個Redmap項目所獲得的長期選舉優勢,對民主體製的破壞非常嚴重。
 
壓製民意是對民主機製的破壞
 
說到民主,人們的第一個反應往往是少數服從多數。也有人用“民主是多數人的暴政”這樣一句話來總結民主製度。這樣的說法有一定的道理。但是,當多數人的民意被無論是有意還是無意地壓製了,這是不是更接近少數人的暴政呢?
 
記得剛來美國不久時曾聽見某人說了這樣一句話:“在美國,遇見不公時,白人修改法律,黑人上街遊行”。說實話,我當時並沒有真正理解這句話的含義,隻是覺得很有意思。但隨著對美國政治了解的不斷深入,我懂得了這體現的就是民意能不能“正常”地被聽見。
 
本來嘛,民主的過程就是不斷修改法律的過程,所以白人的行為很正常。但黑人為什麽不走白人的路呢?當然是因為黑人的民意無法通過“正常”的渠道傳達到立法者那裏啊。或者是,哪怕傳達到了,立法者也選擇不聽,所以上街遊行就成為了最後的選擇。
 
這裏關鍵的問題是,立法者為什麽可以選擇不聽從民意?答案很簡單:當他們不聽從民意也能夠繼續保住烏紗帽時,他們真的可以不在乎民意。所以,我們對任何壓製民意的做法都不能容忍。一旦傑利蠑螈或不合理的選舉法做到極致,一旦過了一個臨界點,有可能真的是不可逆的。那時,民主製度就消亡了。
 
非民主製度有可能一夜間被推翻。但民主製度都是因為一點點被侵蝕,民主因素一點點被剝離,最後才消失殆盡的。當年的德國就是這樣。希特勒曾經是民選上去的,但等到德國民眾清醒過來時,他們已經沒有機會把他選下去了。
 
美國的民主製度已經比當初的德國成熟太多太多。但我們不能一點點把老本都揮霍光啊。堪薩斯州的情況就是非常好的例子:州立法者推動禁止墮胎的法律就是無視民意。他們為什麽敢這樣做?就是因為他們可以無視民意還依然保持住自己的位置!如果不是因為州最高法院判決那些法律違背了州憲法,而不得不先走全民公投修憲的路,那些禁止墮胎的法律早就成為現實了。
 
堪薩斯公投結果出來後,大多數人的第一反應就是今年11月應該怎麽辦,比如共和黨應該怎樣吸取教訓,不要再次大意失荊州;民主黨應該如何讓保護婦女的墮胎權成為大家心目中的重要話題。我要說,思考如何順應民意的是對民主製度的維護。相反,一味動腦子用怎樣的手段繼續壓製民意的就是民主製度的破壞者。所以,我們不能忘記也從如何讓民意能夠真正發聲這個角度來思考。
 
今年初選時民主黨花錢做廣告,幫助幾個極右翼的共和黨人出線,因為民主黨認為普選時這樣的對手更容易被擊敗。這種做法也是有悖民主精神的,不值得提倡。但是,公平地說一句,至少民主黨的廣告內容是真實的,不像共和黨當初推行Redmap項目時以造謠廣告達到競選目的。
 
美國需要重新打造健康的選舉環境
 
美國聯邦立法結構中,因為參議院的組成是無論州的大小,每個州都是兩個參議員,所以普遍州人口偏少的保守州在參議院席位上天然占有優勢。然後共和黨通過Redmap的作用,在眾議院也有了“天然”優勢,加上總統選舉的選舉人票製度也是對保守派候選人更有利些,所以兩黨在選舉戰中並不是公平的競爭。
 
最近這幾十年中,無法是民主黨還是共和黨人當選總統,共和黨候選人幾乎都贏不了普選票,就是選舉環境不公平的一個標誌。也可以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總統的普選票可以作為眾議院選情的一個參照。我不是說等同,但可以作為一個參照。如果總統普選票一直是民主黨占上風,但眾議院民主黨卻連拿下多數都有困難,我們有理由質疑眾議院的選舉是不是公平合理。
 
我們知道民主製度並不是一個完美的製度,一不小心就成了多數人的暴政。但是,少數人的暴政是不是比多數人的暴政更可怕呢?
 
我們真的不能掉以輕心。如果我們不能在選舉的天平徹底顛覆之前,製定出一個能夠影響全國的公平的選舉法,那麽,總有一天,我們會跨過那個再也無法回頭的臨界點。我們必須像愛護自己的眼睛一樣愛護民主製度。這次不少州共和黨初選出線的居然是不承認2020年總統選舉結果的人,這就應該給我們敲響一記警鍾。
 
所以,讓我們記住這次堪薩斯州的公投結果,讓我們更記住為什麽會有這個公投,為什麽堪薩斯州的立法者會敢於違背民意去製定禁止墮胎的法律。當我們去投票時,我們不僅要在墮胎權這個話題上發出自己的聲音,也應該在如何打造一個公平、合理、健康的選舉環境這個話題上發聲。
 
參考資料:
 
https://www.nytimes.com/2022/08/02/us/kansas-abortion-rights-vote.html
https://www.pewresearch.org/politics/2022/07/06/majority-of-public-disapproves-of-supreme-courts-decision-to-overturn-roe-v-wade/
https://podcasts.apple.com/us/podcast/planet-money/id290783428?i=1000492302305
https://www.npr.org/transcripts/6162123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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