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個晚上，小四幾乎一夜沒睡。起先極度的震驚和其後巨大的喜悅完全帶走了他的睡意，好象天快亮時，他才打了幾分鍾囤。當他的頭腦剛剛開始恢複工作的時候，他就立即知道，他必須冒這個險，他根本無法抵擋這樣的誘惑！北京，對他來說，就象玉皇大帝的宮庭，是天堂中的天堂！小時候，他的最大夢想，就是長大後能到北京去看一眼，哪怕呆一秒鍾都行，因為從此他就能對村裏人說，咱是去過北京的人了。高考時，支撐他拚命學習的動力，也是去北京，不管什麽學校，隻要能去北京就成。他離村赴京時，連村長支書都來送行，村長還對他說，以後你就是北京人了，跟咱農村人不是一個階級了。等他來到北京，他才知道，比他有權的，比他有錢的，比他有才的，實在是太多了，就他這樣的想留北京，根本沒有一點可能。即使他考了碩士考博士，再讀博士後，想留京也很難，因為聽說現在北京高校隻收留洋的或者門路極硬的人，等他畢業時，恐怕不拿諾貝爾獎都不行啦。

而現在小四看到的，簡直就是一個奇跡。隻要他幫室友簽一下字，他就能留北京，他就能留高校，他就不用看著那些大字不識幾個的當官子弟去教重點高中，而他自己隻能教普通高中，他也不用再看著省城的小學老師都羨慕萬分。還有，他的父母以後在村裏說起他來，該是多麽自豪，走起路來，一定昂首挺胸。兩個姐姐提到他時，該是多麽驕傲，她們為他所做出的犧牲，全都得到了回報。他一定要使勁幹，拚命幹，多掙錢，為二姐辦最體麵的嫁妝，送侄女進最好的學校。他還要把父母接到北京看一看，讓他們開開眼。等姐姐們的孩子長大了，他也要把侄兒侄女們接到北京來上學……

現在，小四覺得沒有任何問題了，不就是在推薦信上幫人簽個名，又不偷又不搶，沒傷著誰沒害著誰，哪條法律說不準了？推薦信嘛，都是走個過場，誰還會真的個個去對證一番？梁主任確實是寫了推薦信的，內容上有點變化，誰會注意到？就算萬一被抓到了，梁主任頂多會批評自己幾句，給處分都找不到理由呀。他想呀想呀，越想越覺得這個交易實在是太賺了，簡直是花兩塊錢賭百萬，不不不，是千萬，是億元大獎，而且中獎概率很高，怎麽也有百分之六七十吧。鄭衛這小子挺靈的，應該會走的。他現在後悔了，覺得自己太笨了，反應太慢了，這樣的好事，應該馬上答應，猶豫什麽呢？鄭衛會變卦嗎？應該不會，他急得不行哩。好吧，明天早晨立即敲定，千萬別傻了，千萬別丟掉這個天上掉下來的極好機會！

小四的生活相當規律，早晨六點半起床跑步，七點回來刷牙洗臉，七點二十吃飯，七點四十到教室預習當天的功課。要是一二節沒課，他就上自習、做作業、看書。今天是做實驗，早去一會晚去一會無所謂，大家賴床，小四也沒起來，昨天一夜沒睡好，有點累，主要還是想等鄭衛。七點多陸續有人起床時，都奇怪小四今天是怎麽了。問他，他也不理。鄭衛心裏有事，也睡不著了，爬起來說：“小四，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呀？我陪你去學校吧。”老七正準備出門，看鄭衛跟小四套近乎，奇怪地問：“哎，你起這麽早幹嘛？改美國時間了？最近你怎麽神經兮兮的？”鄭衛說：“誰神經兮兮的了？這不是你起來了，鬧得我睡不著了嘛。”

鄭衛跟小四出了樓門，馬上問：“四哥，怎麽樣？互相幫忙吧？”小四其實早已下了決心了，可還是不放心地問：“你說的都是真的？”鄭衛保證說：“絕對沒問題。我們昨晚跟小靜她爸說過了，他說他也是農村出來的，特別知道農村孩子不容易，我又說你多才多藝，她爸說他們需要的就是你這樣的。”小四聽到那一句“農村孩子不容易”，眼睛都濕潤了，就衝楊教授這句話，他也豁出去了，下決心說：“好吧，我幫你簽。”

鄭衛一顆吊著的心，一下子放了下來，高興地一把抓住小四的手說：“太好了！四哥，咱們倆組成那個叫做什麽來著，對了，利益共同體。我出國，你留北京，大家高興。我這就去機房，一會去教室找你。”說完就跑了。

鄭衛把文件都準備好後，去教室找到小四，然後兩人一起到圖書館找了個偏僻的角落坐下。鄭衛把梁主任的原信和他改過的信都拿了出來。小四也沒看他都改了些什麽內容，隻是仔細看了看梁主任的簽名，然後找出同顏色的筆，在一張紙上先練習了幾次，然後再在鄭衛打好的信上簽名。第一次可能有點緊張，簽的不是很象。鄭衛立即又拿出好幾張同樣的信來，說：“四哥，你隨便簽。不行我再去打印幾張。”結果第二張就簽的極象。鄭衛一看就說：“行了，四哥，謝謝！”小四說：“那你就快去寄了吧。”鄭衛高興死了， 邊喊：“回見！”邊飛快地跑了，那速度都能趕上飛向美國的飛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