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宗罪——伊蓮娜的午餐
文章來源: 托寶貓2011-04-22 10:35:13


伊蓮娜最近很愉快,因為她每天的午餐有著落了。

伊蓮娜在A168號高速公路邊的一個商業中心的一家平價鞋店工作。每天中午,她和同事替換,大約有45分鍾的午餐時間。45分鍾,對吃一頓飯來說,不算少了。問題是,這個新開的商業區,隻有超市和服裝店。除了麥當勞之外,沒有其他的餐飲服務。所以伊蓮娜最經常做的,就是走到附近的Caro超市裏,買一個三明治和一瓶礦泉水,站在露天裏吃完,就匆匆回去上班了。

這個學曆不高的姑娘對自己目前的工作還算滿意,隻是吃飯總不爽快。幸好這個情況最近大為改觀,因為鞋店對麵新開了一家名叫“中國鍋”的亞洲餐館,自助餐,品種豐富,每人隻要9.9歐元,真正是價廉物美。伊蓮娜如獲至寶,45分鍾,她能吃兩到三盤食物,再來杯咖啡,每天的午飯問題就解決了。幾次下來,伊蓮娜成了熟客,有時候老板娘會把咖啡免單。

“這是送給我們忠誠客人的小禮物。”三十多歲,頗有姿色的老板娘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法語,和氣地說。

在跟她一樣天天光顧的熟客裏,伊蓮娜很快注意到了一個男人。

這是個亞洲男人。身材修長,頭發黝黑,臉上的皮膚光滑無紋,看不出多大年紀。他每天都衣冠楚楚,開著車來吃飯,顯然不是在商業中心上班的,但也不會太遠。他用伊蓮娜不懂的語言跟老板娘打招呼。伊蓮娜第一次看到他,就覺得一抹閃電在心裏掠過。這不就是杜拉斯的情人嗎?伊蓮娜雖然讀書不多,卻也讀過杜拉斯的。這麽一想,伊蓮娜的眼光就迷離起來。
 
伊蓮娜是個美麗的姑娘,年紀不算太小了,也跟不同的男人約會過,但到了現在還是隻身一人。在這個白馬王子已經很稀有的年代,一個美麗、敏感、內向,稍微有點神經質的姑娘,似乎注定了要尋找很久,很久。

那個男人和伊蓮娜一樣,每天都坐在相同的位置。他們之間隔著三張桌子。如果視線不被其他人阻擋,他們很容易就能看到對方。伊蓮娜注意到那個男人每次都要25毫升的紅酒,吃得倒不多,基本不碰壽司和色拉等涼菜。從來不拿甜品,飯後偶爾叫咖啡。他似乎沒有多少時間,每次都比伊蓮娜晚來,比她早走。伊蓮娜開始吃甜點時,他就結賬離開了。

那個男人顯然也注意到了伊蓮娜。每次落座之前,他總習慣性地往伊蓮娜的方向看過來,四目相對時,他會很輕很輕地點一下頭,唇邊綻開一個似有似無的微笑。伊蓮娜一見那微笑,竟然有些心慌意亂。
下午,在鞋店裏,她會想起那男人黝黑的頭發和淡黃色的肌膚。

一天一天過去, 他們互望的眼光裏漸漸多了些曖昧的色彩,但是他們從不互相搭腔。

有一天,那個男人如往常一樣結帳離開。起身離座時,他深深地看了伊蓮娜一眼,不易察覺地擺了一下頭,眼睛裏帶了點問訊和邀請的意味。然後他出去了,卻並沒有如往常一樣立刻開車離開,而是站在車前,有意無意地,從落地窗裏看著伊蓮娜。

伊蓮娜明白,他在等她。

可是伊蓮娜怎麽能離開呢? 她剛剛拿到自己的甜點,像往常一樣,是杏仁蛋糕。

伊蓮娜以前不是很愛吃杏仁味的甜品。可是她的母親被一把鐵鍬劈開頭部,死在花園深處的那天,她在廚房桌上看到了一盒杏仁小甜餅。從此,她對所有杏仁味的甜品就有了一種幾近病態的迷戀,欲罷不能。況且,這家餐館的杏仁蛋糕又做得特別好,綿軟酥甜,杏仁味和奶香味一樣濃鬱。老板兼大師傅是個亞洲人吧,糕點怎麽會做得這麽好呢。

那個男人還在那裏。可是,他眼中漸漸顯出焦灼的神情來,不斷地抬起手腕看表。伊蓮娜看著他,卻繼續一勺一勺地吃著盤中的杏仁蛋糕。這隻是第一塊,她每次都要吃兩塊的。

那個男人最後看了伊蓮娜一眼,像是下了決心,輕輕跺了跺腳,開車門,發動車子,走了。

伊蓮娜有些惆悵。可是她還是鎮定地起身去餐架上,拿了第二塊杏仁蛋糕。一邊吃著,她一邊漸漸有些後悔。明天吧,她想,明天盡量吃得快些,至少留出五到十分鍾的時間,能跟那男人在外麵停車場裏,說說話。或者,吃飯的時候,就坐到他旁邊去?不行,這個,太不夠矜持了。他們亞洲人,大概不會喜歡這樣主動的女孩子的。

第二天,伊蓮娜一邊嚼著壽司,一邊盯著門口,卻始終沒有見到那男人的身影。

第三天,第四天……那個男人再也沒有出現過。

終於有一天,伊蓮娜在老板娘端上咖啡的時候,忍不住問:“那位亞洲的先生,以前常常來的,最近好久不見了。”
老板娘想了想,仿佛終於記起來了說的是誰。不在意地說:“是啊,他好像換工作了,不在這附近上班了。”
說著她看了看伊蓮娜的盤子,笑著說:“還是吃杏仁蛋糕啊。”
伊蓮娜勉強笑道:“是的,您家的杏仁蛋糕做得真是好。”
老板娘神秘地說:“我這是獨家秘方。您如果想要,我把方子給您,可不能告訴別人啊。”
伊蓮娜說:“謝謝您,太太。”
老板娘笑了,說:“我叫譚美麗,您叫我美麗就行了。”
說完,她往店堂深處走去,一邊打量著餐架上的食物,一邊向後麵的廚房裏喊道:“豉汁蒸魚和烤雞串快沒了,要加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