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蕙心

看見李王妃抱過萬兒，黛玉的心不知為什麽卻揪痛起來，她想伸手搶過孩子來，但還是忍住了，隻是緊貼著萬兒微笑著撫摸著他的頭。就聽太妃靜靜地笑道：“你抱上一會子就罷了，還是還給我，我還沒看夠他，怎麽舍得先給了你？我看見他，心裏不知道有多歡喜，身上也有了力氣。再說我要他跟熟了我，好帶他到宮裏去朝見皇太後和皇上去，皇上是要親自給他賜名兒的，所以你還是把他給我。”說著太妃張了手從李王妃手裏接過孩子。李王妃兩眼直直的，神情就有些空落無奈。太妃抱了萬兒，自己坐穩當了，對黛玉道：“你放心讓我看著他，自己去歇幾天，我都吩咐了讓他們做些你愛吃的，好好補補身子，要什麽都隻管說。”

太妃又對李王妃道：“我知道你喜歡這孩子，和我一樣親他，可是你自己沒有養過，不知道這麽小的孩子多麽難伺候，他要鬧起你來，恐怕你哭死的心都有。萌兒跟你的時候快兩歲了，那時候都好養活了，所以你不知道。我自己養了三個，心裏很明白當娘的辛苦。”李王妃聽到太妃那句：“你自己沒有養過”的話，臉紅成一片，心裏便覺得氣苦難當，眼淚便又溢了出來，慢慢地崩緊了嘴唇。黛玉見太妃把孩子抱在懷裏，心裏登時放鬆了許多，才想起水溶說的那句“多聽母親的話”是有深意的，於是就笑道：“母妃說的是，這孩子的脾氣我現在還沒摸透呢，也得要有母妃這樣周到有經驗的才能管住了他。”水瑩就跟了一句：“可不是？到現在我還受著管製呢，趕明兒我和侄兒一塊兒哭去。”太妃就笑起來：“等我騰出手來打你一巴掌，沒大沒小的，是個當姑娘的樣兒麽？等我們萬兒長大了，不認她這個姑姑，是不是，我的心肝肉兒？”這後一句又是對著萬兒說的了。

黛玉連忙讓紫鵑把帶來的禮物都拿出來，一份份給了眾人。水瑩又打趣說黛玉偏心，怎麽給李王妃的都是有價的金飾，自己的卻不如王嫂的貴重呢。黛玉認真道：“誰讓你要嫁給人家呢？沒的這會子就白便宜了他家，等到你那時天天來母妃這裏拿東西，大家就都閉上雙眼，任憑你去就是了。”說的李妃憋不住撲哧一聲也笑了。太妃笑道：“阿彌陀佛，隻怕我時刻不能閉眼呢，我還要留多些給我們萬兒和萌兒。”水瑩過來朝黛玉胳肢窩裏一陣猛撓，黛玉笑道：“妹妹饒過我吧，隻要你不要萬兒，什麽都給你，這條命也是你的。”兩人追過太妃身後去，太妃聲音足足地道：“別鬧了，敢動了這孩子，看我饒了你們誰！”

黛玉吃了飯回到自己的院子裏，不知為什麽心下還是不安，心裏亂糟糟的理不出頭緒來。房間院子早已有人打掃幹淨，隻用安插了常用的器具。歇息了一會兒又惦記著萬兒，便想到太妃那裏去。正巧看到水瑩走進來，見她也是心事重重的樣子，就扯了她的手坐於窗下。兩個人都默默地看著院子裏幾個丫頭在灑水澆花兒，有的在喂金絲籠裏的鳥雀。聽得她們聲音嬌俏地輕聲說笑著，水瑩就道：“我們還不如她們快活，有時候我們還要抹了臉譜兒過日子。”黛玉也歎口氣道：“高處不勝寒，就是這個道理了。不過妹妹又何必自尋煩惱？憑他怎樣，母妃和你哥哥都會為你做主的，就是我不中用，也會時刻在心裏留著你的一席之地。”水瑩道：“我倒不是為我自己，而是為清泰他們。昨兒安平表妹差人送我書信，原來清泰已經不知去向，我知道他近來很麻煩，可是他卻不肯跟我多說。皇上近期還想把安平公主指婚給王嫂家那個紈絝二弟，你說皇上是不是參道參佛修煉瘋了，這不是要害了自己女兒的一輩子麽？我實在是不明白。那日咱們在一起喝酒吃飯，安平還說咱們要怕誰，吃誰的虧去？現在眼見著自己吃虧也不能說，心裏怕著也不能說怕呢。”黛玉心裏抖了幾下，看著水瑩說了一句：“你不要怕，你哥哥他都會去護著你們的。”水瑩道：“哥哥今早剛回來，恐怕還不知內情。我想清泰一定是他舅父吳元戒給掩藏起來了，怕是有人要害他。”黛玉張了張嘴，還是沒說出來。水瑩的眼睛迷茫起來，有淚含在那裏，過了一會她又憤憤道：“這會子她在前麵接受百官命婦的慶賀，要辦兩天呢，她歡喜得很。你跟著哥哥去那裏受苦，要我說你去才對。可是我知道你不是她那樣兒的人，所以我很敬佩你。”黛玉沉思道：“別這麽說，我不過喜歡些清靜自由罷了。你知道母妃和萬兒在哪裏？”水瑩道：“你不用擔心萬兒，八輩子也到不了她手上，母妃看的緊著呢，連前麵的事都不去管了，隻在後麵見了幾家太妃王妃和世交公侯誥命。母妃說等你歇過來了再去見她們。”說著話，李妃派一個宮女來，邀請黛玉到前堂同赴歡宴。黛玉讓一個大丫頭跟去回道：“太妃說讓歇著，身上還不太舒坦，明兒再去，今天勞乏王妃應酬吧。”這裏又和水瑩說了好些體己話兒。

那日幾乎是到了深夜，水溶才回府裏來，進了房來便道：“比打仗還累。”說著褪了外麵的大衣服，閉目半仰在炕上，黛玉以為他睡著了，便把錦被給他蓋上，水溶卻忽然睜開眼道：“過來和你說句話兒。”黛玉坐過去，水溶卻一把拉過去她，攬在自己胸口上。黛玉無法掙脫，隻好依偎在他身邊，默默地傾聽了他胸膛裏怦怦的心跳。過了一會兒，隻聽水溶輕聲道：“諸事差不多都妥當了，我隻是擔心清泰，我給你的那把寶刀在哪裏？”黛玉一聽直起身來望著他，水溶笑道：“不用害怕，也隻是給他防身用而已，把他接來的時候太匆忙，沒有帶什麽東西。”黛玉道：“我自然知道是防身，可是究竟會怎麽樣呢？難不成有人會找到那裏去害他？”水溶道：“我自忖已經做穩妥了，但還是害怕萬一。我想除了你和紫鵑知道那個機關秘密，其他人還是不讓知道的好。這樣一來，我雖有幾個最有本事的護衛在外麵守著，可是裏麵的事還不好擺弄。他的一日三餐，雖然有你奶媽王嬤嬤打了掩護借口送進去，可是也不能日日如此，也沒有丫頭伺候著，他可是在裏麵受苦了。”

黛玉想了想道：“王妃這幾天在府裏宴請百官命婦，我實在懶於應付這種筵席場合，不如托病，有時間帶紫鵑去那裏看看。”水溶道：“其實府內後花園子裏也有條隱秘之路通往那裏，哪天我和你一起去一趟，可是就怕那裏更招人眼目。”黛玉默默地從炕邊的櫃子裏找出那把寶刀來，又抽出刀來細細地打量了一番，那寶刀一點光澤也沒有，仿佛是一個沉默無語的絕世高人，冷冷地觀視著每一個使用了它的世人。黛玉把刀放回鞘內，遞給水溶。水溶看著這把刀道：“這般利器，真的是誰拿到手就是誰的命運。你生萬兒情況危急的時候，我隻想你若走了，我就用這個來追隨了你去。好在老天可憐我，竟又把你還給了我。”黛玉聽了，如醍醐灌頂，忽然想起夢中背後那句：“為了他你再回去吧”，水溶這樣說，分明是為他了。黛玉心裏柔腸百結，心底裏感念這個癡情的男人，他的心竟然這樣為自己而生，這世上還有什麽可欠缺的呢？黛玉顫顫地吐了口氣，眼淚蒙蒙地俯身在水溶的胸口，又聽得他那有力的心跳。水溶心裏歡喜，輕輕撫摸著她的秀發。

過了一會兒黛玉道：“今天午後我去看萬兒，他竟衝我笑了笑，笑的樣子和你一樣，讓我心裏好喜歡。---我也見了那些王太妃和世交誥命，母妃讓我一一向她們見禮敘過了，這讓我不由得想起了我的外祖母來，等這些事情都過去了，我要去家廟去拜祭她。”水溶道：“很好，我若有空，也和你一起去。我穿便服去，不會大張旗鼓。”又道：“因為你的身世和賈家有關，至今還沒讓你見皇太後和皇上，就怕惹出不愉快來。如今咱們有了萬兒，便有了覲見的理由了。”黛玉冷冷道：“我並不願意去見那皇上，你最好不要讓我去。”水溶坐起來，扳過黛玉的身子，看著她的眼睛道：“你很生氣麽？我說你見了也好，說不定皇上會慈悲寬容，把你舅父他們大赦回來。”黛玉聽了，一時無話，但還是搖搖頭道：“我寧願去求菩薩，求外祖母在天上保佑他們，也不願去那裏麵去求他。”水溶歎口氣道：“皇上的心是深不可測，當初賈家倒勢，未必不是個圈套，皇上願意去鑽，也可能是欲擒故縱的法子。這次還有要倒勢的，大家都不過是皇上棋盤上的棋子罷了。”

黛玉坐起來，聲音清清道：“原來這離合悲歡，興衰遭遇都從這裏而來。所以我想倒不如雲遊四海或告病還鄉之人，不受這些個局促無奈，子孫後代也都可以安詳平和，或吟詩詠情，或修身怡性，沒有這些大富大貴，人也許活得更快活些。”說著沉吟了片刻道：“‘天不拘我隨風飛，不向人間攬是非’，這兩句若說給清泰，他必然喜歡。”水溶笑道：“‘天不拘我隨風飛’，這樣的日子誰都願意過，不過是神仙才過得，你將來肯定是要成仙的，所以會有這樣的話。但你如今生在當世，縱然蘭心蕙質，也要看有無那幹淨地界供應。你放心，我自然是要給你一個清靜之地的，好讓你羽化成仙---”正說著，卻聽得靠院子的那邊窗下有細瑣之聲，水溶立時停了話，眼目爍爍仔細傾聽了片刻，黛玉也睜大眼睛。水溶輕聲冷笑道：“不會有人到這裏來偷聽吧，不過也難說。如今我們都是棋子，由不得你，每走一步都要拚了命才行。你那清靜之地，容我為你殺出一片來。”

笑著，水溶吹熄了燃的嗶啵作響了的流淚香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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