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開了很多花，最後長成的才是瓜
在日本某大學教書的幾年中，遇到過各種各樣的學生。日本學生給我的一個總體印象，是比較自肅。上課認真，作業按時交，老師講課的時候，大多數人也會安靜地聽。特別是在日本這樣的教育環境裏，學生從小就比較習慣遵守規則，不太會輕易站出來挑戰老師。
不過，學生之間的成長背景不同，表現出來的性格也會很不一樣。
有一年，學校放假以後，教務處轉給我一份學生申訴。
這個學生認為自己的成績應該是AA，而老師給的是A。他認為自己的成績被低估了，覺得老師評分不公平。
這還不算，他同時提出了另外一個問題：其他老師對於學生遲到管理得非常嚴格，為什麽這位老師比較寬鬆？他甚至特意向學校反映了這件事情。
我當時確實有點意外。
後來了解到，他的母親曾經在馬來西亞、泰國和中國工作過。可能因為長期在海外生活、工作的經曆，她比較重視孩子維護自己的權益，也經常教育孩子，遇到自己認為不公平的事情，要勇敢地說出來。
從這個角度看，這個孩子的做法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有意見，可以提出來。
認為評分不合理，可以申訴。
認為學校的規則執行不一致，也可以提出問題。
這些本身都沒有錯。
問題在於，提出權利要求的同時，也必須接受對自己的檢查。
於是，我重新找出了他的試卷。
結果一看，裏麵有九處錯誤。
當然，他在“學習主動性”和“學習態度”方麵的評分，我給的是滿分。
我把情況寫給教務處說明以後，又把試卷拿給了這個學生，把錯誤的地方一處一處指出來。
然後告訴他：
“你的學習主動性和學習態度，我給的是滿分。這個沒有問題。但是你要求AA，那麽首先要看看自己的試卷有沒有達到AA的標準。”
他當時臉一下子紅了。
一句話也沒有。
我想，他大概第一次意識到，所謂“維護自己的權利”，並不意味著自己的要求一定正確。
你可以要求公平。
但公平也意味著，當證據擺在自己麵前的時候，要能夠接受對自己不利的結果。
手機時代，不需要20年前的管理方法
後來，我又想到一個問題。現在的大學，已經不是20年前了。
以前學生遲到，老師不知道原因，隻能一個一個問：
“你為什麽遲到？”
“電車晚點了嗎？”
“發生什麽事情了？”
一個班幾十個人，如果每天都這樣詢問，老師和學生都很累。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
我們全班都有手機，也都有網絡。
電車晚點的同學，在電車上就可以發消息過來。
有的同學會告訴我電車晚點多少分鍾，有的還會把車站現場的照片發過來。
所以，有一次下課以後，我對全班同學說：
“現在是手機時代。電車晚點的同學，可以直接通過手機聯係我，說明情況，甚至把現場照片發過來。
所以，我不需要一個一個同學去詢問‘為什麽遲到’。
20年前的管理方法，沒有必要一直用到今天。能夠通過手機及時說明的事情，就不要浪費老師和全班同學的時間。”
然後我又說：
“既然已經有同學向學校提出了關於遲到管理的問題，那麽以後大家也請注意，盡量不要遲到。
真的遇到電車晚點這樣的特殊情況，就及時聯係。”
我並沒有因為那個學生的申訴，就突然把遲到管理變得非常嚴格。
恰恰相反，我覺得規則應該更加簡單。
能夠提前聯係，就提前聯係。
遇到特殊情況，就說明情況。
沒有特殊情況，就盡量不要遲到。
大家都清楚，也就沒有必要再浪費時間。
學生有提出意見的權利，老師也應該接受學生的意見。
但是，學生提出意見以後，老師也可以借這個機會，把規則講得更加清楚。
這其實是一件好事。
“老師，對不起。”
事情過去以後，有一天，下課了，那個學生沒有馬上離開。他留下來，對我說：
“對不起。”
我看著他，沒有繼續追究前麵的事情。
我對他說：
“你也不要太著急。”
我知道，他真正介意的，可能已經不完全是那一個A還是AA。
他可能開始注意到，班上有些女同學語言成績很好。
特別是大學一年級的時候，女同學在語言學習方麵，往往表現得比較突出。
所以我對他說：
“你不要嫉妒女同學語言成績高。
大學一年級的時候，女同學語言學習成績好，這很正常。男同學有些是後來居上。
你現在不要給自己太大的壓力。
學習不是看誰一年級的時候跑得最快。”
然後我給他講了一個很簡單的比喻。
我說：
“你看南瓜。
一開始，南瓜開了很多花。
可是最後真正長成南瓜的，並不是每一朵花。
我們最後看到的，是那些真正長成的瓜。”
學習也是一樣。
大學一年級的時候，誰的成績高一點，誰的語言成績漂亮一點，並不能說明幾年以後誰會走得更遠。
現在開的隻是花。
真正的結果，是以後長出來的瓜。
所以不要著急。
更不要因為一時的不服氣，就在背後舉報別人，破壞同學之間的關係。
你當然可以維護自己的權利。
但是，維護自己的權利，不等於一定要把別人踩下去。
你可以質疑老師。
也可以質疑學校。
但同時，也要有勇氣接受別人對你的質疑。
我們最後到底會長成什麽？
後來想想，這件事情其實很有意思。那個學生並不是一個壞學生。
恰恰相反，他學習很主動，也很認真。
他的學習態度，我給了滿分。
隻是他當時還太年輕。
年輕的時候，很容易把一次考試、一個分數、一次輸贏，看得特別重要。
看到別人比自己高，就著急。
看到自己覺得不公平，就想馬上討個說法。
其實人生不是這樣。
大學四年，甚至整個人生，都不是一場大學一年級的考試。
有人花開得早。
有人花開得晚。
有些花開得非常漂亮，但是後來沒有結出果實。
有些花一開始並不起眼，到了後來，反而慢慢長成了很大的瓜。
老師能做的，不過是在學生著急的時候提醒一句：
不要急。
不要因為暫時落後，就否定自己。
也不要因為暫時領先，就以為自己已經贏了。
南瓜開很多花，是為了最後結出幾個真正的瓜。
學生也是一樣。
我們今天看到的成績、名次、語言能力，甚至一次申訴，都隻是成長過程中的一朵花。
真正值得看的，是幾年以後，他到底長成了什麽樣的人。
所以，那天我看著那個已經有些不好意思的男學生，心裏其實並沒有責怪他。
我隻是希望他能夠記住：
有權利為自己說話，是成長的一部分；能夠麵對自己的錯誤，也是成長的一部分。
而真正的成長，往往比一張成績單上的A或者AA，要慢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