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軌的女人，就該死嗎（完）

前文提到，《安娜·卡列尼娜》書中的另一條主線，是列文和吉蒂。

列文剛出場的時候非常窩囊。他和吉蒂自幼相識，雖談不上青梅竹馬，兩人關係一直很好。後來列文對吉蒂愛慕至深，好不容易等到吉蒂長大進入適婚年齡，立刻向她求婚。可當時吉蒂那顆少女天真浪漫的心，卻完全係在了沃倫斯基身上，並篤定沃倫斯基不久就會向自己求婚，於是拒絕了列文。列文傷心欲絕，隻好孤零零一人回到了自己 的農莊。

這裏需要多說兩句，列文雖然也是貴族，可他是一個鄉村貴族，與以沃倫斯基和卡列寧為代表的宮廷貴族有著很大的區別。他們雖同屬俄國貴族階層，享有貴族特權，並都受到歐洲時尚文化風氣的影響，但鄉村貴族們更多地紮根於土地，家庭，以及俄羅斯的傳統文化，而宮廷貴族則更多沉浸於宮廷，社交，和權力的遊戲。除了精神上的追求，列文的日常生活，主要就是對土地和農業生產的經營和管理，這就不可避免地需要接觸鄉間農民和雇工們，並受到他們的影響。

不管是從性格，處世原則，生活理念，還是精神上的追求，列文都是個非常複雜的人。他受過高等教育，博學多才，具有非常開明的思想和獨立的人格，對舊時代的農奴製深惡痛絕，推崇人人平等的理念，並在他的農莊積極推行土地改革；可另一方麵，他又過於理想化，而且和那些讀書讀迂了的人（比如說俺自己）一樣，缺乏執行力和決斷力，這就造成了他在生活中屢屢受挫。

書中關於列文這個人物的塑造，和電影《公民凱恩》有異曲同工之妙，都是抽絲剝繭，層層推進。我越讀越覺得列文和托爾斯泰本人有著許多的相似之處。托爾斯泰自己就是一個世襲的鄉村貴族，他也是以博學著稱。在他的很多作品中，都有對於俄羅斯鄉村的描寫，以及對農民和雇工的同情和批判。這部書中同樣有著許多關於當時社會階層的解析，俄羅斯本土文化和國際政治對於鄉村經濟的衝擊，對貴族社會的虛榮與形式主義有著深刻的批判，同時也肯定貴族對於俄羅斯民族文化和人的內在精神相聯係的生活方式的影響。這些思辨極有深度，我覺得即使放在一百多年以後的今天，都絲毫不過時，可見其用心之深。

回到書中情節，列文求婚失敗，固然傷心痛苦，不過他並沒有因此而頹廢，他不僅在自己的農莊裏極力推進土地改革，而且還著書立說，希望從理論上開創俄羅斯鄉村經濟的新格局。除此之外，他在精神和信仰上苦苦探求一刻也沒有停息，書中詳細地展示了他是如何從一個懷疑論者到最終接受信仰的全過程。而這恰恰和安娜的心路曆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我一直有這樣一個觀點，好的小說需要細致入微地刻畫人物的形象，而偉大的作品，則需要突出表現人物的改變，包括了人物的內心，信仰和命運。安娜的改變，是從愛情走向絕望；是從尋找個人的愛情和幸福，到家庭關係土崩瓦解；是從個人情感被嫉妒和愛欲支配，到最終走向精神崩潰。而列文的改變，是從懷疑走向信仰；從尋找人生的普遍意義，到家庭最終成為精神支撐；從接受超越自我的道德原則，到最終獲得內心平靜。我想，這種心路轉變，不管是安娜，列文，還是托爾斯泰本人，甚至是我們每個人自己，都有著些許的投影。

列文和吉蒂曆經磨難，最終喜結良緣。書中花了很大的篇幅描述了他們隆重的婚禮，我當時讀了以後，感觸良多。這不僅幫助自己細致了解了俄羅斯東正教婚禮的方方麵麵，而且我覺得這是對《戰爭與和平》的主人公安德烈公爵和娜塔莎沒能走到婚姻聖殿的一個彌補。在這之後，書中還有一個情節非常有趣，當時他們新婚不久，吉蒂的姐夫奧布隆斯基來他們的莊園看望他們，還帶來了一個年輕朋友。這位年輕人是個彼得堡有名的花花公子，也是個貴婦人圈子裏人見人愛的大眾情人。他一如既往，把彼得堡宮廷裏的那一套完全照搬，向吉蒂大獻殷勤，並希望以此來討好列文夫婦。結果不曾想，列文和吉蒂對這一套時髦的宮廷做派完全不領情，列文甚至做得更絕，他絲毫不顧及這位貴族的臉麵，直截了當地將他從自己家中趕走。

列文和吉蒂的婚後生活，雖然不像他們戀愛階段那麽有戲劇性，卻也是精彩紛呈。他們雖然琴瑟和鳴，相伴相隨，生活中卻總是吵吵鬧鬧，使小性子，吵嘴鬧矛盾，相互生悶氣，那是常有的事兒。可是這一切，卻都隻是他們幸福生活中的小小插曲，他倆的感情，不僅沒有被這些小打小鬧所影響，反而越來越甜密。我想，我前文所提到的信任兩字，在這裏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我讀這本書的時候，每當讀到有關列文和吉蒂的情節，在為他們的幸福和甜蜜欣悅之餘，腦中卻總是縈繞著一個問題，那就是安娜雖然犯了很多的錯誤，她拋棄了自己的家庭，傷了別人的心，也傷了自己的心；但到底是什麽將她逼到了最後那無可挽回的一步，絕望到放棄了一個人最寶貴的東西：生命。

我並不覺得出軌本身是造成這最終悲劇的最大推手。我前麵講到過海倫的故事，而這個曆史上最有名的出軌者，她的結局很多人可能並不清楚。在特洛伊戰爭以後，特洛伊被攻陷，小白臉帕裏斯王子被殺，而海倫和他的前老公卻夫妻雙雙把家還。兩人回到了斯巴達，就好像之前所有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海倫繼續當她的王後，和她的綠帽子老公幸福美滿地生活在一起。更有趣的是，在死後，他們雙雙被神靈帶到了極樂世界，正應了《海上花》中的那一句：永生永世不離分。



關於安娜的死因，我曾經苦思良久，不得其解，後來在不經意間憶起了很久以前讀到的一個故事，這才了然。這個故事來自所羅門群島。據說，當地部落想要砍倒一棵大樹時，並不需要刀斧。土著們將樹團團圍住，對著它一遍又一遍地大聲辱罵和詛咒。七天之後，那棵曾經高聳入雲的參天大樹，便一點點枯萎，最終倒下。沒有斫伐，沒有傷痕，一棵巨樹，竟會在這種日複一日的惡意中死去。

樹猶如此，人何以堪？

（本文圖片來自網絡）

出了軌的女人，就該死嗎（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