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外打了幾年工的我左腳踩右腳的努力工作，到頭來還是原地踏步的一事無成。我漸漸地感到疲乏和鬱悶，心靈像是被掏空了，對什麽事情都提不起興趣，身體的疲勞還可以忍受，但精神上的空虛無時無刻的伴隨著自己。
遠離親人的關懷，也沒有知心朋友的問候，眼前隻有數不清的黃銅色產品，以及耳邊傳來機器單調的轟鳴聲。窗外豔陽高照，是那種南方漫長的夏天特有的刺眼的陽光，讓人覺得時間靜止下來了。平淡無味的生活像一堵望不到頭的高牆，或者是莫比烏斯帶怪圈那樣沒有急彎，沒有懸念也沒有驚喜，極其無聊的沒有盡頭。人生在世了無生趣，我想過上好日子的夢想如天邊的彩雲，眼看著越飄越遠了。
唉，生活中最不幸的是自己的身邊缺乏積極向上的人，以至自己和周圍的人一樣活得庸庸碌碌，天大的理想都會被枯燥的生活磨成碎片了。萬萬沒想到如死水般的生活，不久被天外飛來的石頭打破了平靜。
我們的工廠不大，產品更是小而怪，車間門口卻有位六十多歲的門衛守著。老人家個子很高，滿頭白發，麵部的皺紋如溝壑般縱橫，尤其是眼角的皺紋顯著，法令紋也很深，他和廠裏的翻譯李桑是老鄉，張王趙李遍地劉，工友們尊稱門衛為劉大爺。退休後的劉大爺投奔在鳳凰城工作的女兒，老人家閑著沒事幹，讓他當官的女婿在工廠找了份看門的差事。
劉大爺看上去為人很正直，看不慣的事情他會毫不留情地指責，又很關心工人們，滿肚子的江湖往事。可能是劉大爺的女婿官夠大，大到老人家能夠獨住公司裏的一房一廳，真是朝中有人好做官。
在劉大爺住的對麵，隔著走廊是我們女工宿舍，上下兩層鐵架床，幾十個女工擠在房間裏。劉大爺人緣好，他的客廳總有廠裏的打工仔們進去閑聊，還有些工友的朋友從市區過來玩，晚上誤了公交車回不去了，便在劉大爺客廳的沙發上借宿，他老人家也總是樂嗬嗬地有求必應。
卻說春曖花開的時節，嘎嘣地一下，車間裏突然從天而降地來了兩名妙齡女郎，說是找車間主任。我的目光被這突如其來的、仿佛是從另外一個世界飄來的聲音吸引。
倆位姑娘長得一般但打扮得非常新潮，無論是發型還是衣著那叫一個哇塞，她們與流水線上的打工妹完全不在一個層次，相比之下我就是個真正的土了吧唧的鄉下人。最引人注目的是姑娘們眼裏流露出顧盼生輝的光芒，充滿了青春的活力和朝氣蓬勃，以及如外麵陽光般燦爛的笑容。
我羨慕地目光追隨著她們的背影飄向了遠方，回頭再看自己和周圍的女工們一個個都是死氣沉沉的樣子。大家一天到晚辛苦工作還被工頭嗬斥，越來越沉默和麻木了，說不定哪一天是豎著進?橫著出去，叫她們的神采如何飛揚的起來呢？高下立判的全靠同齡人襯托出來啊。
消息靈通的劉大爺說，這倆位陌生姑娘都是鳳凰大學的學生。我的心頓時動了一下，看來自己心中那根想要有出息的弦還沒有完全斷掉。
劉大爺無意之言如醍醐灌頂般讓我的腦洞大開了，又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脈，許許多多的異想天開的念頭一齊湧進了腦海裏。我首先必須從悲觀厭世的情緒中盡快地解脫出來，因為一旦陷進去還要做自己半天的思想工作後才能麵對現實。
當我抬頭望天時，一個瘋狂的想法從腦子裏閃過，求學的夢想夾在轟隆隆的機器聲中趕都趕不走。山不轉水轉，水不轉人轉呐，我開始琢磨著改變自己的人生軌跡了。
執念一旦生根，便開始野蠻地生長。我一點點地回顧著自己走過的人生路，看透了人性的善與惡，也看到了命運的反複無常。自己不能再這麽卑微地活著，不能再像蜜蜂那樣瞎忙，一生一世隻為了糊口，到頭來還是落得兩手空空的，隻有生存沒有生活。寫到此時我的筆尖都在顫抖，吃飯是為了活著，但活著不是為了吃飯，混日子的人生真的是毫無意義，不甘心呐。
走過了長長的坎坷路，腳上磨出來的水泡，被人陷害進看守所的恐懼和絕望，被人拋棄後流下的眼淚，還有看不到前途時的迷茫。在這漫長的人生路上，我曾經是多麽地渴望做個有出息的、光宗耀祖的姑娘，那怕隻是一次也好啊！自己沒有傾國傾城的相貌，文化水平也拚不過別人，家境更是艱難，我不會抱怨父母，他們已經盡心盡力了。作為一個鄉下出來打工的我，身份證上詳細地記載著從省到縣，一直到村組這一長串地址，農村身份如緊?咒一樣讓我想起來就自卑。
幾年下來，我隻有靠出賣力氣來拚，卻總也拚不出頭。出門有法律管，上班有老板罵，犯了錯為自己買單，生存的壓力逼著自己不停地幹活。年紀一天比一天大的我已經沒有試錯的本錢了，身邊來來去去的人都是和我一樣無依無靠的打工妹，自己又不願意厚著臉皮和昧著良心做人，又不想認命，想走卻沒有方向，真是自己為難自己。但我也想要活得像樣一點，活得像倆位陌生的姑娘那樣神采飛揚，那樣地朝氣蓬勃，而不是老氣橫秋的死樣。
曾子說：吾日三省吾身。每天反省三次，對我來說實實在在的太難了。特別是夜深人靜的時候一反省就失眠，一失眠就唉聲歎氣，就怨命運的不公。我隻好在上班時告誡自己不要再犯同樣的錯誤，因為反省時間長了，會懷疑自己的人生到底值不值得延續下去。
都說條條大路通羅馬，這個答案太古老了，到了羅馬又怎麽樣，羅馬也不是一天就建起來的。也許別的職業更適合我，為什麽要將自己長年累月地困在流水線上。
牢字裏麵是牛，籠的下麵是龍，不管你是勤勤懇懇的老黃牛，還是神出莫測的飛龍，頭上一旦被安上蓋子了，就永無出頭之日，永遠地困在牢籠裏。
我在巨大的時代漩渦中掙紮著，有了落腳之地，再加上一點火星，我又開始不安分的胡思亂想起來。自己的生命不是用來浪費的，生而為人是要有點作為，不能如雞或者豬狗那樣隻盯著麵前的食槽。就算是衣不蔽體和食不果腹的走投無路了，就算是自己以往的三觀都不達，我也該問個為什麽吧？經曆了那麽多人間的恨事，總是生活在動蕩不安的狀態中，生命簡直成了一種負擔，而我還在頑強地撐下去，差不多用盡了自己所有的力氣。是命運的捉弄嗎？還是受大環境的影響？亦或是自己天生的性格造成的？誰能決定我的前途呢？是命運嗎？還是神秘不可測的力量？
人活著是要有希望的。生命不想付出，錢也舍不得掏，巴掌也不願挨，苦也不願受，還想要自由，想要過上幸福的生活，做夢吧，夢裏什麽都有 。逃避現實是懦弱是無能，而想要換一種活法，就不能總是低頭拉車，過去的日子追不回來了，將來的光陰豈能虛度？是時候抬起頭來看看路在何方。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我得離開這個偏遠的小地方，將釘牢自己的螺絲拔掉，哪怕撕裂了自己身上的皮肉，為的是過上像樣的日子，就像當初離開老家的時候那樣。
遠方那麽遠，詩歌再動人也不管飽。生活是這麽近，睜眼就是柴米油鹽和衣食住行。一直活在迷茫中的我，當心裏重新燃起希望的火焰時感覺離天亮不遠了。
人不行，就別怪路不平。我必須要有一技之長，隻有自己學到的東西是風刮不散的，是雨水衝刷不掉的，還不怕賊偷。我還年輕，托天的福身體也很健康，雖然有時候會犯傻，有輕信別人的老毛病，但我會努力去改，隻要努力了總會有改變，我已失去了故土，不能再失去希望。在我有生之年，不，應該是從記事開始，一直向往著過幸福的生活。瞎忙了幾年，才發現自己的方向總是錯的。如今吃八塹才長一智，好歹也算是長了點，向著目標靠近，哪怕隻能靠近一點點，那怕隻是摸著幸福的邊緣，我也願意用自己的青春去賭一把。
就是掙再多的錢，穿最好看的衣服，還是改變不了鄉下人的身份，唯有知識能改變命運，過上我想要的生活。那怕天寒地凍和路遠馬亡，我也要重新回到學校去念書，將來找份體麵的工作。我仰頭望著遙遠的天空默默地祈禱：“ 耶穌！求求禰保佑我夢想成真！”
謝天謝地！我總算是福至心靈的開竅了，總算是摸到對的門檻上了，總算是不隻是長歲數，好歹還能長點兒出息呀。光一旦照進來，所有的陰霾都會散去。那倆位陌生的姑娘的出現，猶如天使般給我帶來了希望，現在就差一個機會了，而機會像是聽到我內心的呼喚似的從天上掉下來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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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不活的混日子
（網絡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