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米比亞(3):走近辛巴紅泥人

若敏 (2026-10-02 05:27:26) 評論 (14)

《納米比亞(3):走近辛巴紅泥人》

若敏

2026年9月6日,星期日,晴



清晨七點,納米比亞的陽光還沒有完全鋪滿大地,我們已經坐在餐桌前開始早餐。



雞蛋、蔬菜、水果,還有可以隨意點選的炒蛋和煎蛋,簡單而豐盛。最讓我驚喜的,是這裏的手衝咖啡。醇厚的香氣在空氣中慢慢彌散,一口咖啡下去,仿佛整個人也隨之蘇醒。



新的一天,就這樣從美食與咖啡開始。



八點半出發,大約12:30,我們在OUTIO BACKEREI 餐廳吃飯。



我們要了烤魚和沙拉,味道還不錯。



飯後繼續出發,前往一個遙遠而神秘的地方——辛巴部落。

這是一個常常被稱為“非洲最後的原始民族之一”的部落。辛巴人以家族聚居,一個村落往往就是一個龐大的家庭。他們依然保持著許多古老的生活方式,而最令人難忘的,是辛巴女性身上和頭發上那層醒目的赭紅色。

她們用紅土粉末與動物油脂混合,塗抹全身,也裝飾頭發。於是,人們便給了她們一個形象而鮮明的名字——“紅泥人”。



汽車在荒野中行駛。來到一扇巨大的鐵門前,導遊Johannes下車開門。車子繼續向前,荒涼的土地在車窗外延伸,天地之間,仿佛隻剩下陽光、塵土和無邊無際的曠野。

不久,我們抵達停車場。

一位年輕男子向我們走來。他微笑著自我介紹,他叫馬裏奧,是今天的向導和翻譯。

馬裏奧告訴我們,他也是辛巴人。

小時候,他被選中進入寄宿學校學習,因此不僅能說流利的英語,也能熟練使用辛巴語。眼前這個穿著現代服裝、舉止自然、英語流利的年輕人,如果不是他親口介紹,我很難把他與這個古老的部落聯係在一起。

現代文明與古老傳統,在他的身上奇妙地交匯著。



進入村落,眼前出現十幾座圓錐形的泥巴房。

房子由泥土築成,屋頂覆蓋著厚厚的幹草,沒有窗戶,隻有一扇低矮的小門。若要進入,必須彎下腰來。



陽光下,一切顯得那麽簡單,又那麽遙遠。

村長站在遮陽棚的陰影裏,身邊是幾位辛巴女性。她們袒露著上身,神情平靜而坦然。

向導為我們介紹她們不同年齡階段的服飾和裝飾。

辛巴女性的身體和服飾,仿佛是一部無聲的生活史。



動物皮革製成的頭飾,頸間層層疊疊的金屬、貝殼與玻璃珠,腰間的獸皮短裙,以及小腿上係帶的數量,都有著各自的含義。是否已經生育,育有幾個孩子,都能從這些裝飾中找到屬於她們的印記。

她們身體健康而強壯。



頭發被紅泥捏成一條條粗大的發辮,末端還保留著一小截蓬鬆的黑發。陽光照在她們的皮膚和頭發上,那濃烈的赭紅色顯得格外耀眼。

我們走近她們。

麵對一群陌生遊客好奇的目光,她們沒有絲毫羞怯,也沒有躲閃,隻是安靜而自然地站在那裏。

那一刻,我想起亞當與夏娃。

在遙遠的伊甸園裏,人類或許也曾如此自由自在地生活過。身體隻是身體,並沒有太多遮掩,也沒有那麽多複雜的意義。

向導告訴我們:

“你們可以給她們拍照。她們沒有鏡子,照片是她們看到自己模樣的一種方式。”

於是,所有的鏡頭都對準了她們。

快門聲此起彼伏。



拍完之後,幾位女性主動圍攏過來,要求看看自己的照片。她們認真地盯著手機屏幕,看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看完之後,她們一個個豎起了大拇指。

那一刻,我覺得很有趣,也有些感動。

在這個沒有鏡子的世界裏,一張照片,竟成了她們認識自己的窗口。



更讓我意外的是,她們還主動邀請我們一起合影。

她們的臉上沒有羞澀,隻有自然與平和。

也許,在辛巴人的觀念中,乳房就像手和腳一樣,隻是身體的一部分。正因為如此,她們才能如此坦蕩地生活在陽光之下。

沒有遮掩,也沒有羞恥。

隻是自然地出生,自然地成長,自然地生活。

向導接著告訴我們,許多辛巴人會拔掉下排中間的四顆門牙。據說,這與他們的傳統和語言發音有關。

聽到這裏,我多少有些難以接受。

我們失去牙齒,會想盡辦法去修複、種植;而他們,卻會主動拔掉原本完整的門牙。

馬裏奧笑著說,他自己暫時還不想這樣做。

我想,接受過現代教育的他,也許已經開始用另一種眼光重新審視自己的傳統。



隨後,我們進入村子裏最大的一間圓錐形茅草屋。

這是村長的房子。

泥屋裏幾乎家徒四壁。



昏暗的光線下,一位年輕的辛巴女性席地而坐,為我們演示她們日常生活中最重要的一項儀式——製作紅泥,並塗抹身體。

她把赭紅色的礦石碾成細粉,再與動物油脂混合,調成濃稠的膏狀。

然後,用手一點一點地塗抹在皮膚上。

原本細膩的皮膚,在紅泥和油脂的覆蓋下,泛出一種特別的光澤。

在極度幹旱的土地上,水是珍貴的。

辛巴女性很少用水洗澡。

她們會點燃一種幹枯的植物,讓煙霧慢慢升起,然後將身體和頭發靠近煙霧,用這種方式清潔身體、去除異味。



(攝影:小潔)

年輕的女人神情安然,像是在完成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而我們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

煙霧在昏暗的泥屋裏緩緩升騰,時間仿佛也慢了下來。

幾分鍾的演示,卻是她們一生的日常。

我感到一種難以言說的悲哀。

在這樣一個世界裏,水是如此珍貴。

她們每天要花很長時間為身體塗抹紅泥、熏香、整理頭發。終年烈日之下,她們袒露著身體,用紅泥抵禦灼熱的陽光,也借此防止蚊蟲叮咬。

從出生到老去,她們就在這些簡陋的泥屋之間生活。

烈日、塵土、牲畜、紅泥、歌聲、舞蹈。

還有一代又一代幾乎重複著的生活。

那樣的人生,是我無法真正想象的。

村子裏的男人並不多。



向導告訴我們,許多男性外出放牧或打獵,輪流返回村落。在辛巴人的傳統社會中,一個男人往往會擁有幾位妻子,以維係家庭和人口的繁衍。



在這個幾十人的小村落裏,人們彼此之間有著複雜的血緣關係。近親繁殖後代,讓壽命縮短。

他們生活在自己的世界裏,也遵循著屬於自己的規則。

到了表演的時間。



辛巴女性開始唱歌、跳舞。

她們圍成一圈,跟隨著古老的節奏,彎腰、拍手、旋轉、跺腳。



歌聲帶著原始的力量,在荒涼的大地上回蕩。

她們健壯的身體隨著節奏舞動,腰間層層疊疊的獸皮短裙也跟著搖擺。

沒有華麗的舞台、沒有燈光、沒有音響。

隻有陽光、沙土和人的身體。



舞蹈結束後,沙地中央擺著一個橢圓形的木盆。

遊客們一個個走上前,彎下腰,將零錢放進盆裏。

大家都心甘情願。

看著眼前的一切,我的心中卻生出一種複雜的情緒。

這些歌舞,也許原本隻屬於節日、豐收、婚禮或者葬禮。

它們本應該在族人真正歡慶或悲傷的時候,自然而然地發生。

而如今,隻要有遊客到來,它們便可能成為一場表演。

成為謀生的方式。



當一個原始部落開始接待遊客,它的文化似乎就很難避免被觀看、被展示,甚至被商品化。

旅行者希望看到想象中的“原始生活”。

而生活在這裏的人,卻希望借助遊客改善自己的生活。

這之間,仿佛存在著一個無法回避的悖論。

想到馬裏奧,我的感受更加複雜。

這個從辛巴村莊走出去的年輕人,因為接受了現代教育,可以流利地使用英語,可以與來自世界各地的人交流。

也許,在未來的某一天,會有越來越多的辛巴年輕人離開村莊,走進城市,走進現代生活。

那麽,辛巴文化會不會慢慢消失?



17世紀辛巴人從安哥拉高原遷徙至納米比亞,一度是非洲最為富庶和強大的遊牧民族之一。不知為何,之後的五百年卻停滯不前,以至於現今遠離現代文明,依舊生活在原始狀態。



文明從來不應該隻是替別人守護一段古老的風景。

我希望辛巴人能夠保留屬於自己的習俗,保留那些美麗的服飾、歌聲和舞蹈。



但我更希望,他們能夠擁有選擇生活的自由。

他們可以選擇繼續生活在紅泥和草屋之間,也可以選擇走進城市,接受教育,擁有現代生活。

可以像馬裏奧一樣,在保留自己民族身份的同時,也自由地走向更廣闊的世界。

離開的時候,我們給了馬裏奧一些小費。

那隻是微不足道的一點心意。

我不知道這些錢能夠改變什麽。

也許什麽也改變不了。

但我仍然希望,它能夠讓這個遙遠的部落,在現實的生活中,多一點溫暖,多一點可能。



汽車緩緩駛離辛巴村。

回頭望去,那些圓錐形的泥屋漸漸消失在荒原的盡頭。

陽光依舊熾烈。

紅色的土地,與紅泥覆蓋的身影,漸漸融為一體。

這一趟旅程,我看到了一個古老的民族。

也看到了文明與傳統之間難以言說的距離。

告別辛巴村。

下一站——埃托沙國家公園。

而納米比亞的故事,還在繼續。

(完稿於2026年10月1日,美國亞特蘭大)

(攝影:若敏、培怡、小潔、Ce Wang等,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