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人會”是一個由知名華裔美國人組成的會員組織。“華裔美國人現狀”是“百人會”的一個持續項目,委托獨立社會研究機構進行,已進入第三年。今年的研究出於芝加哥大學的NORC之手。
“百人會”稱,該研究今年首次突破了亞裔美國人群體範圍,將調查對象擴展至美國普通公眾,就與華裔美國人及中美關係相關的問題展開調研。
在我看來,這個華裔美國人的黨派傾向與投票選擇的報告,揭示了來自中國的華人移民的普遍政治傾向。
中國移民的增加,造成美國華人政治傾向右移
亞裔和華裔,一直是支持民主黨的占多數,甚至絕大多數。下圖是各族裔選民在2024年總統選舉中的黨派傾向比例。華裔中64%投票民主黨候選人,31%投票共和黨候選人。

但是,如果從微信群中的信息來判斷,你可能會認為華裔支持共和黨的更多。為什麽?“百人會”今年報告中的某些細分部分,也許可以給出解釋。

上圖將華裔移民以移民的年份來分,分別為1980年之前,1980-1995,1995-2010和2010年之後。報告給上圖的小標題是“在這裏待得越久,就越傾向於民主黨”。對此,我不認同。這個分析簡單地以時間替代了人員組成的變化,很可能得出了錯誤的結論。
我們知道,在1980年以前,從中國來的移民少到可以忽略不計。而80年代末開始,中國來美留學然後定居的留學生數量一年年以倍數增長,甚至可能是指數級增長。後來,中國又開始有越來越多的親屬移民和避難移民。而同期來自香港、台灣或東南亞等地的華人移民數量並沒有經曆中國移民這樣的劇烈變化,以至中國移民在所有華裔移民中的占比越來越多,最後成為主導。
所以,很可能1980年後華裔移民投票趨勢的變化,不是因為在美國呆的時間長短,而是由移民組成的變化造成的——隨著來自中國的移民在華裔移民中占比的不斷提升,華裔移民的政治傾向越來越右移。我們在微信世界感受到的川普支持者遠多於民主黨選民的現象,則間接印證了這個推斷,因為在海外華人中,微信幾乎是來自中國移民的專用媒介。
為什麽來自中國的移民中川普支持者占大多數
我認為,媒體和學者對川普選民的分析,似乎都忽略了某個群體需要特殊對待——來自曾經是或依然是共產黨執政的國家的移民。這個群體中的大多數是川普支持者,而產生這種現象的原因有其特殊性。據說越南移民中也是川普支持者眾。
這個群體的生長環境決定了他們缺乏人文教育,缺乏對現代文明和民主社會某些基本概念有意義的理解。同時,他們也缺乏最基本的政治常識和政治智慧,以至於對很多概念和事實無法正確解讀。
我認為該群體認知中缺失的關鍵內容有以下幾項:
一、缺乏最基本的社會學概念
下麵的截屏給出了社會學的大概框架。其中說到社會學有一個基本假設:個人的思想和行為會受到社會環境的深刻影響;同時,社會與製度也是人們在日常互動中共同創造並能夠改變的。

翻譯一下就是說,社會學承認,如果某個族裔或群體始終貧窮,說明該族裔或群體在社會中被歧視、被壓迫了。而這應該是基本常識。
如果缺乏這樣的認知,就會把一切都歸於個人努力。成功是對個人努力的獎賞,失敗則是個人不努力的苦果,不懂得社會對此應該承擔的責任,當然更不會因此去推動社會改革。
二、缺乏社會契約的概念
任何一個社會都有一份社會契約。社會如何運作,取決於社會契約的內容。一個社會展現的就是其契約的成果。
雖然並沒有一個簽約儀式,這個契約是切切實實存在的,否則憑什麽要我們遵紀守法?承認並接受這是一個法製社會,承認並接受現行法律,就是代表我們承認並接受這個社會契約。
一個文明、民主的社會,其契約承諾:每個人都會被社會公平對待;每個人都有一條出路。
這意味著很多問題必須從整體社會的角度去考慮。換一個說法就是,必須從每一個人的角度出發去審查社會契約。一個出生於高中產家庭的人認為公平合理的社會契約,在一個出生於底層家庭的人眼裏,就未必那麽公平合理了,尤其是社會階層固化越來越嚴重的情況下。
不懂得社會契約概念的人,往往從單一角度看問題,其公平概念也往往是扭曲、帶有偏見的。
三、不真正懂得什麽叫言論自由
說起來似乎令人難以置信,那麽多有博士、碩士學位的人,並不理解言論自由的真正含義。

經常在微信群裏看見有人叫喚“哇!沒有言論自由了!”卻不明白什麽情況下言論自由這個概念才適用。最關鍵的是,他們不懂得言論自由主要是針對公權力而言的。
一般來說,社交媒體或自媒體賬號都屬於該賬號的領地,在其領地內屏蔽、限製或刪除不喜歡的賬號或內容都屬正常行為。即便是正規媒體機構,隻要不違法,對某些言論有限製、控製,或者言論上有傾向,都輪不到被扣違背言論自由的帽子。社會上觀點言論的平衡是由左翼與右翼媒體之間的競爭來實現的,而不是媒體自身不能有政治傾向。
1.6國會暴動後,幾個社交媒體平台都封了川普的賬號,川普支持者大叫沒有言論自由了。馬斯克買下推特後也有封號,川普支持者就沒聲音了。
其實,平台封號是否合理,應該有更深層的思考:所謂言論自由隻是針對政府權力,是因為公權力的力量和作用太大了,必須有所限製。當社交媒體發展到現在的程度,很多大V的宣傳作用已經超出了當初立法者的想象,的確應該更新對社交媒體的管理了。
但川普支持者的抱怨隻是體現了他們的雙標,看不見推動公平合理的立法這樣的思維。也就是說,他們並不真正理解言論自由的意義和適用範疇。
四、不懂得美國曆史上兩黨曾出現過理念/基本盤大換位
川普的華人支持者想貶低民主黨時經常會說:是林肯領導共和黨解放了黑人奴隸,民主黨反而是支持奴隸製的。
這話隻對了部分。

他們這樣說是為今日的共和黨辯護,這就站不住腳了。當初林肯的共和黨與今日的共和黨已經沒什麽關係了。
美國曆史上曾發生過兩黨理念/基本盤大換位。這個換位是一個數十年的漫長過程(如上圖所述)。如果要讚揚林肯的共和黨,那麽,在換位已經徹底完成的今天,與其更接近的政黨應該是民主黨,而不是共和黨。
我不是要說哪個黨更好,哪個黨更壞,而是說我們必須尊重事實,不能為了支持自己的立場而選擇性地闡述事實——或者更確切地說,選擇扭曲的事實。
不知道這個兩黨換位曆史是無知。如果知道了還那樣為共和黨辯護,是壞。
不過,我好奇,如果是出於無知,在了解了這個曆史後,會不會把當初獻給共和黨的讚美之詞獻給民主黨呢?如果答案是否定的話,又該如何理解呢?
五、不懂得如何理解人的基本權利
不少川普支持者對給予同性、變性人同等權利深惡痛絕。他們不懂為什麽這也應該是受保護的基本權利。
所謂基本權利受保護的概念是,人與生俱來的屬性受保護——人隻對自己的選擇負責,無法對非自己選擇的東西負責。你無法選擇自己的族裔或性別,所以,憲法保護族裔平等和性別平等。
同理,如果同性和變性也是天然發生的,不是自己的選擇,就也享受同等權利。
現在,同性和變性人是天然如此已成共識,不知道那些仇視同性和變性人的人為什麽還要躲在自己的信息繭房內。
順便說一句,認可變性人的同等權利不等於承認他們參加體驗競賽也是公平合理的。體育競技是特別強調公平的事情,變性人是否可以公平參加競爭,現在還處於探索、試錯階段。也許不同項目需要不同對待。給點耐心,讓學者、行業專家來研究、處理和試錯。如果說不分析具體情況允許所有項目都無條件接受變性人參加比賽不公平,那麽,一竿子全部打死,不允許變性人參加任何比賽的做法更不公平。別忘了,很多射擊項目的比賽曾經是不分男女的,而且還出了不少女冠軍。
六、不懂得如何才能維護基本權利
馬丁·路德·金(Martin Luther King Jr.)博士有一句著名的話:“任何地方的不公,都是對所有地方正義的威脅。”

就是說,要維護你的基本權利,你也必須同時維護所有人的基本權利。隻要我們允許有任何不公行為存在,總有一天,我們會成為不公行為的受害者。
德國著名神學家兼信義宗牧師馬丁·尼莫拉(Martin Niemöller)一篇二戰過後的懺悔文中的一段,說的也是同樣的意思:
起初,納粹抓共產黨人的時候,
我沉默,因為我不是共產黨人。
當他們抓猶太人的時候,
我沉默,因為我不是猶太人。
當他們抓工會成員的時候,
我沉默,因為我不是工會成員。
當他們抓天主教人的時候,
我沉默,因為我不是天主教人。
最後當他們來抓我時,
再也沒有人站起來為我說話了。
可惜太多的華人不明白其中的深刻道理,華人川普支持者尤甚。他們鼠目寸光,隻看見自己的眼前利益,不懂得任何人基本權利的缺失,都可能造成自己某天也成為受害人。
一個具體例子是,川普政府驅逐無證移民時,在不給予當事人有實質意義申辯機會的情況下,就將其驅逐出境,很多川普支持者對此無動於衷。他們不懂得,當無證移民被剝奪正當法律權利時,我們所有人的正當法律權利都受到威脅了。(詳見《寧可錯抓一千,也不放過一個,真的是我們想要的嗎?》。)
一直的說法是,美國司法的態度是,寧可放過一千,也不錯抓一個。這是出於兩害相權取其輕的原則。
我們承認,要求司法上一個錯誤都沒有不可能。稍稍緊一點,可能冤案就多一些,稍稍鬆一點,可能就會放過比較多的罪犯。在不可能有完美答案的情況下,兩害相權取其輕,寧可放過一千,也不錯抓一個是合理的方向。
七、對不平等習以為常
受生長環境的影響,我們這個移民群體對不平等的確不那麽敏感,因為我們曾經對太多的不平等習以為常。
比如,中國的戶口政策製造了極度不平等,但因為我們從小就熟知這個係統,不知不覺中就接受為常態了。我至今記得一個同胞的話:我曾經認為戶口製度很正常,因為從來就是這樣啊。但某一天我突然意識到這不對啊——我心裏奔騰著萬匹草泥馬!
每一個人都應該有類似這樣的驚醒時刻,應該努力讓自己對所有的不平等敏感起來。遺憾的是,很多川普的華人支持者在美國這個新的國度,對很多普遍存在的不平等視而不見。
當你對顯而易見的不平等都看不見的時候,你就很難對事實有正確的觀察,也很難對觀點有正確的判斷。
八、自高自大,不懂得自己其實隻是個幸運兒
這個其實還是缺乏最基本的社會學概念的結果。
華人川普支持者普遍認為自己的成功是自己努力的結果。他們尤其為自己的高智商驕傲。隻是,他們沒認真去想,如果高智商可以是驕傲的資本,那強調努力又意義何在呢?
許多社會學和經濟學研究表明,運氣的比重往往遠超人們的想象。

經濟學模擬實驗還顯示,當人群的努力和天賦達到一定高水平後,最終能否脫穎而出,70%以上取決於運氣(如遇到貴人、趕上風口、避開危機)。就是說,與你有同樣條件也付出同樣努力的大有人在,他們隻是沒有你的運氣。
把成功的功勞全部或大部分歸功於自己,就容易使人看不見不公,更不會懂得要去推動所有人被公平對待。
如果有社會契約的概念,那麽,高智商的人,本應該承擔更多的社會責任和義務。
九、對文革毫無概念
按理來自中國的移民似乎應該更了解文革,但因為我們並沒有得到好的教育,也沒有真正獲得完整、可靠的信息,所以,如果不是自己努力學習的話,我們這代人對文革的了解和理解是非常有限的。
文革這個話題太大、太廣,不是本文要探討的話題。這裏我隻想以最簡單的方式和角度說明,很多人根本不知道文革是怎麽回事。
如果要用一句話概括文革的話,那就是當時共產黨的主席毛澤東感覺國家主席劉少奇對他的權威地位產生了威脅。在沒辦法以合法手段將劉搞下去的情況下,毛不惜發動一場全國性的暴力群眾運動來達到這個目的。(這也是為什麽,劉在文革中被整死後,毛決定不再設國家主席,1975年更是通過新憲法廢除了這一職位。1982年雖然又通過憲法恢複此職位,但是屬於禮儀性和象征性的,沒有實權。)
就是說,文革是一場自上而下的運動。
一般,自下而上的群眾運動有其天然的合理性與正義性。“占領華爾街”運動是,“黑人的命也是命”也是。相反,1.6的國會暴動,符合了幾乎所有的文革元素,是自上而下發生的一場暴動。
川普支持者看見任何自己不讚成的群眾運動,就說是搞文革了,對真正符合文革定義的暴力事件卻持支持和讚賞態度,體現的是自己的無知和偏見。據《今日美國》報道,1.6衝擊國會暴動後,在某個網上眾籌活動中,有大約1000美國華人捐款約8.6萬。作為移民群體,這實在是很讓人無語,也很丟人的事。
華人移民還有很多課要補
說起來,這些來自中國的移民似乎是最不應該支持川普的。
首先,作為移民不應該支持川普。川普是個白人至上主義者,他歧視所有少數族裔,包括歧視華人。他是以“築牆”這樣的反移民競選口號當選的。(不要對我說他反的是非法移民。看看現在川普任上,連公民都已經沒有安全感了。)
其次,川普的華人支持者中大多是留學生,而他們的留學機會與黑人爭取來的平權密切相關。他們怎麽說都應該與少數族裔等弱勢群體站在一起。
我們都知道,川普支持者主要是藍領。所以高學位華人川普支持者這個群體似乎是一個很具諷刺意味的存在——這也是我說這是個特殊群體的原因之一。
不是說隻有藍領才能支持川普。但川普的藍領支持者的確有其背後的邏輯,因為他們幾十年來一直被兩黨的建製派拋棄,投票川普是一種沒有選擇的選擇。
而華人移民中的高級知識分子普遍選擇川普,背後的邏輯是什麽?更何況川普是個人渣,是任何人都無法否認的事實。
我們這批美國華人移民,真正是享盡了時代的紅利。回饋社會,應該是我們義不容辭的責任。
有一個“兩個不同媽媽”的“傳說”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看見一個女清潔工在辛苦地擦地,一個媽媽對身邊的孩子說:你要是不努力,將來就隻能像她一樣;
另一個媽媽這樣告訴自己的孩子:你要努力,讓她這樣的人也能過上好日子。
希望我們華人移民能夠達到第二個媽媽的思想境界,教育孩子,也教育自己,以推動社會進步為己任。
參考資料
https://www.committee100.org/our-work/state-of-chinese-americans-survey/
https://www.usatoday.com/story/news/nation/2021/05/04/proud-boys-chinese-americans-community-support-donations/7343111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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