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rewellDonkey18

FarewellDonkey18 名博

何以中國人 (二)一群嚴肅的農民

FarewellDonkey18 (2026-10-02 09:38:59) 評論 (6)
先天下之憂而憂。。。若懷疑這可能隻是士大夫的行為藝術。那麽,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這兩句樂府風味的詩歌,時間更早千年,作者都不知名。可見不僅高層,平民也是一樣的憂心忡忡。中國人心中長存憂慮,所以不苟言笑。很容易注意到這一點,大都歸結於是“麻木”。典型的飽漢不知餓漢饑。這隻是繼承農民祖先的一種謹慎、憂患和禁忌傳統。因為我們承擔不起得意忘形帶來的樂極生悲。到二十世紀還有人理直氣壯地問:“中國人你為什麽不笑!”何不食肉糜?

中國處在世界上最大的大陸與海洋交匯處。農業區屬東亞季風氣候。這是一個世界上最大的也是最不穩定的天氣係統。而早期中國的農業區如關中等地,又處在氣候區邊緣,更加不穩定。全球氣候的變遷再度加劇了一層。平均氣溫每變動一攝氏度,400毫米降水的農牧分界線就會南北推移200-300公裏。這對住在邊緣地區的農民,是毀滅性的。牛羊可以逐水草而遷,農民沒法將土地搬走。

周人內遷,史書上說是不願意和遊牧民族拚人命保糧食,實際上很可能是氣候的緣故。馬家窯和紅山文化等地徹底被放棄,說明中國西部和北部突然變幹變冷,不再適合農業。周原雖然地肥水美,卻夠不上流著奶和蜜。據鄧拓的《中國救荒史》統計:中國曆史上水、旱、蝗、雹、風、疫、地震、霜、雪等災害,自商湯十八年(前1766年)至公元1937年止, 3703年間,達5258次,平均約每6個月就有值得曆史記載的大災一次。自漢初到1936年的2142年間,水災年份達1031年,旱災年份達1060年。。。有史以來,有史以來,就是一部災荒史。尤其是後來國家大了後,可以說無年無災,無歲不饑。

世界上其它農業發源地,都比黃河中遊氣候溫和穩定。幾大河流,底格裏斯河和幼發拉底河、恒河、湄公河,尼羅河等,也都比黃河靠譜。黃河被稱為母親河,更像個咆哮的後媽。我們中原的先民,其實都住在支流的河穀中。有能力治水之前,是沒法住在黃河邊的。人工築壩後,依然是三年兩決口,十年一改道。黃河洪水是毀滅性的,尼羅河洪水卻是豐收的保證。有人懷疑金字塔不是奴隸造的,因為考古工地發現了大量的烤麵包爐。更大可能性是尼羅河穀地有足夠的糧食產量,能充分喂飽大量不事農業生產的人口。這樣的日子,中國先民一天都沒有過。

約瑟解了法老七頭廋牛吃了七頭肥牛之夢。天災到處都有,卻沒有中國這麽頻繁。至少,法老都沒有防災意識。而中國人沒有一天不在為災荒做準備。因為我們的正常年景就是三豐三平三欠一絕收。這是一本明帳,人活一輩子遲早會遇到幾次絕收年,靠有限豐年的儲備是肯定不夠的。每個個體被餓死的概率都很大,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降臨。宋以後的西北農民,家家戶戶屋梁上都存放著出門逃荒要飯的家夥什,一口人一套,隨時可能用上。

行百裏者半九十,是這個環境中很自然的感悟。莊稼從種下去,就一刻心神不寧。一場霜凍,就能絕收。雨不時節,非旱即澇。即使能抗旱排澇,隨之而來的蝗蟲又能吃得片葉不留。已經在喜看稻菽千重浪了,開鐮前夜一場雨又讓你哭哭無淚。一年一季莊稼,從春到秋,哪一天哪一個環節出了問題,後果很直接:全家甚至全族都可能餓死。

以色列早期的祭司們,為了讓這些子民信神,編了很多恐怖故事,又是用天火滅了一城,又是發洪水滅了全世界。中國農民根本不用嚇唬,他們的擔憂是確確實實的。對老天的敬畏是不用提醒,時時刻刻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不需要學哲學,都能懂“福兮禍所伏”。這種高壓下,也發展出許多禁忌,其中一條就是不能得意忘形。禮記開篇就說:敖不可長,欲不可從,誌不可滿,樂不可極。哪怕一個人獨處的時候都不行。因為人在做天在看,而這個天並不十分友好。時刻謹小慎微,一直到顆粒歸倉,也許還要防夷狄來搶掠,來不及慶祝,立刻又要去修牆補寨。

中國人,特別是長期農耕的漢族,不善歌舞也源於此。如果是漁獵民族,收獲一波大的,反正沒法儲存。全族聚會大吃大喝,載歌載舞。而漢族人收獲後,不吃今年會餓死,不留明年可能就會挨餓。一年忙到頭,隻有過年能樂幾天。日子難過年年過。年年過年,真心能放開的,也隻有豐收的那幾年。樂歲終身苦,凶年不免於死亡。

今天中國人臉上的凝重表情,不是日本人的故作高深,也不是韓國人的不知所雲。而是那種高度不確定環境下無法擺脫的千年之憂的殘影。也是謹小慎微性格的自然流露。這種性格和思維方式,讓中國人未雨綢繆,謀定後動。瞻前顧後,留心細節,能長時間保持注意力。在今天的高科技大生產環境中,依然影響著中國人。在有些領域不太擅長,而在另一些方麵比其他種族都有優勢。

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耶?

(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