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村子

caizane (2026-10-01 18:16:51) 評論 (0)
 
 
我的村子
 
蔡錚
 
 
我唯一活過的地方是我的村子
 
當我離去,我留下的是我的村子
 
 
 
 
 
 
 
 
 
 
獻詞
 
 
 
獻給朋友、兄長、導師一平
 
 
 
 
 
前言
 
 
 
我隻想終日聽美妙哀傷的曲子
想愛我和我愛的人
想那讓我感動的情和事
默默流淚
讓心辣痛
然後寫詩
就這樣過一輩子
 
 
 
 
 
 
1.1
 
我最熟悉的地方
 
老屋門前有個小竹園,竹園挨塘,塘南是田,田外是坡地,坡地上是圓潤青翠的山。春天垸前屋後迷漫甜沁人心的花香;熱天清風掠過水麵,秧雞在塘沿樹叢中“等等”, 叫聲投在水上,彈到山上又彈回;塘邊老楊樹上一溜烏龜曬背,人一走近就咚咚投水;秋天山下有棵大豬奶樹,滿樹珠子大的粉紅果子,紅肉白汁,甜得發苦。
那小村是這世上我最熟悉的地方。我知道村前山上哪棵樹下雨後會長蘑菇,塘邊哪個田溝雨後魚最多,哪段田埂厚密的刺草下會有秧雞窩,村後哪叢樹的花最香。
 
 
 
1.2
麵前山
 
 
冬天滿畈蒼黃麵前山卻翠綠,晨起常有霧紗浮山腰。春來山上長滿香菱,雨後水淋淋的草根下蘑菇朵朵如花。山上遍布白馬骨石,白石間長著晶頭、桔梗、半夏。山上有挖不完的胖根藤、筢不淨的紅鬆針。西山石頭堆裏有兔窩、野雞窩、刺蝟窩。有時每棵樹上都伏著斑雞,窩裏有白亮亮的蛋!
 
我常巴鬆樹頂搖晃,鬆樹快砸地時又彈到另一邊,我在樹梢飛蕩!我們在石頭窩搭灶烤家裏偷的糍粑,把生硬的糍粑烤得鼓脹,黑皮白瓤! 雪天我們帶狗在山上攆兔子,狗飛奔吠叫,兔子掀起後腿飛跑。
 
 
1.3
 
門前塘
 
 
我們常在門前塘裏裸泳,看誰先遊到對岸,  看誰潛得遠。我們常爬到架水上的樹梢往下跳。我們常一起拍打水,驚得白鰱紛紛躍起,銀光閃閃!
 
大熱天我常蹲塘裏吃稀飯:碗漂水上,嘴挨碗沿,從下往上攪撥涼水。
 
我們常在布罩裏係點吃的浸水裏,一會起罩,罩裏白魚亮蝦閃閃蹦跳!熱天夜裏我們拿燈水邊照著,一波波的魚就瞪大眼圍過來翻翻繞繞。
 
 
1.4
 
塘邊那塊田
 
 
發大水時我們在門前塘邊田裏追鯉魚,紅鯉翅在渾濁的水麵飛掠,大喜哥跑得踢起白亮水花,飛叉擲去,一條鯉魚就在他叉尖掙紮擺動。他抱起鯉魚大笑著往家跑。
 
天華哥在耙那田。他剛在喜宴上吃了大塊的肥肉,喝了大碗的白酒,滿麵紅光。他揮舞長鞭,趕得牛飛跑。他胸肌飽滿,胳膊粗壯,雄式地站耙上,如架飛船。
 
飽壯的公牛在剛收割的田裏打架,猛烈衝向對方,撞得轟響。
 
村民們挑著草頭從收割後的田正中跑過,稻穗悉索作響;他們臉流紅汗,黑粗的腿肚如鐵似鋼。
 
 
 
1.5
 
茅坑
 
 
茅房在村前那棵楊樹邊。茅房裏石板下是糞坑。人屎尿、豬牛糞、雞屎都收來倒在糞坑,死鼠死雞死貓死狗也丟裏頭。熱天黑糞裏白蛆翻滾,蒼蠅和臭氣飛騰。坑邊水坑也烏黑如糞,坑邊田裏的稻苗綠得發黑。
 
茅房牆一人多高,下半截是石頭,上半截是土磚。秋來總有人把熟薯片擺簸箕裏放茅房瓦上曬。我常鑽進茅房,爬到石牆沿上撥開瓦,手繞上去抓把紅薯片!那半幹的薯片一嚼就滿口甜漿!
 
如今那茅房已被雜樹淹沒,糞坑早被樹根吃光。
 
 
 
1.6
 
水溝橋
 
 
暴雨後村前田外那道水溝蹦起黃白水花,發出隆隆巨響,紅鯉魚跳浪而上;雨後清清的溝底常有鯽魚排隊。
 
發水時溝上的橋常被衝斷。有年瘋子父找我們一幫十多歲的跟他去偷大隊的樹來搭橋。修橋補路是善事;他年紀大,我們小,被捉了也光榮。我們都要做英雄,便半夜跟他去偷樹。我嚇得雙腳發抖,牙齒亂顫!在人屋後鋸了四棵樹,我們嘿嘿笑著抬回來!第二天瘋子父就帶人搭好橋。瘋子父背有點駝,臉白如雪、眉毛如刀, 總是滿臉笑,村裏他第一個活過八十。
 
 
 
1.7
 
碓
 
 
石碓在村前正中,一棵傘形棗樹蓋著碓。碓四周常落滿甜香的黃棗花和青棗。舂碓人手拉棗枝,上下踏,像跳舞。
 
黃穀舂出白米;碎米舂成細粉;軟萩舂成泥,加上米粉,舂成綠麵;花生米舂成油粉,香氣四溢。年關時終日舂聲嗵嗵。
我們常去踏空碓,聽那硿嗵炸響;在碓裏積水時踏碓後跳開,看那白亮亮的水花炸起。
 
 
1.8
 
太陽牆
 
 
我家東邊土牆接住從樹梢流來的陽光,屋後那排房和屋前那樟樹擋住風,暖烘烘的陽光便積在牆下。早飯時人們端著熱氣騰騰的飯碗去那吃飯。雞、狗、豬也都聚那地上望著人,搶人丟的苕皮、穀子,豬常在那空地邊拉屎尿,白氣騰騰。人們坐靠牆的椅凳上,邊吃邊談天說地。在那兒我知道毛主席天天洗澡,一洗半天,洗得全身沒半點革皴,洗成世上最幹淨的人!人們常用筷子夾片金黃的鹹蘿卜或軟嫩的白菜給人嚐新,誰穿了新鞋新衣大家都湊上去看。有回母親左手端著碗筷欠身去摸人腳上的新鞋,我挪開她椅子;她坐回去時仰翻在地,稀飯潑她一臉。我把碗筷往地下一丟就飛跑開去,跑出村子。
 
飯後隻剩屋後奶奶靠牆坐那兒,黑梭子鞋擱火壇上。她穿身黑棉衣,戴頂黑帽,細瘦的臉白得像死人。我們常去塘裏抱來雕滿花的冰貼牆上,冰光閃閃;貼到牆上的冰跌落在地,發出脆響。
 
 
1.9
 
紅土坡
 
 
弓形的漿汁樹下是紅土坡,村裏人常去那兒挖紅土泥牆;紅泥黏,幹了鐵硬。
 
有天我謀到本新書,放學後就坐那紅土坡上看,看得哈哈笑,笑得刹不住,笑得要死,隻得丟了書在那紅土上狂笑打滾,直滾到筋疲力盡。
 
我常看到自己赤腳穿著破褲褂坐那紅土坡上就著夕陽看書,看得哈哈笑,笑得打滾,滾得紅灰騰騰。
 
 
2.1
 
金銀花
 
 
清早金銀花的清清甜香從窗口飄來,彌漫屋子,灌滿我心。
 
我常忍不住起床出門尋香。塘麵浮著欲沉欲升的淡淡水氣,對麵山腰浮飄縷縷白紗,山上野雞咕咕嘎嘎。穿過門前竹子,清甜花香越來越濃,走到塘邊,我看到堆堆綠葉上的金銀花顫顫閃亮!
 
 
 
2.2
 
門前楓樹
 
 
門前有棵大楓樹,樹枝上掛根豬釺子。哥姐讓我騎那釺子末端橫木上蕩秋千,我哈哈笑, 他們也哈哈笑;蕩得越高,笑得更歡!他們笑著把我蕩到天上!突然釺子斷了,我飛起落下,砸到地上!我背斷胸裂,哭不出聲。哥姐撲過來抱起我,以為我要死了,都嚇哭了。
 
隔天父親就把那棵樹鋸了。
 
 
 
2.3
 
屋邊小溝
 
 
屋西有道小水溝,雨後稻田清水沿小溝嘩嘩流到門前塘裏,激起圈圈浪花,魚兒一串串上水。我們常去田頭用手挖泥巴堵住水路。一斷水,鯽魚、翹嘴白、泥鰍慌忙下溜,我們就撲上去抓。一會鯽魚、翹嘴白、泥鰍就在盆裏衝撞打花。
 
有時家裏的老黃貓也蹲溝邊,看到上水的魚就一爪下去,叼起魚抖抖閃閃跑開。
 
 
2.4
 
菜地
 
從村西走過彎彎的田埂就到我家菜地。那是隊上分的一塊四仗長、六尺寬的自留地。那地東邊有小溝流過,西邊坡上是公家的地。
 
父親在地裏種辣椒茄子、豇豆、蛾眉豆、黃瓜、南瓜、葫蘆、絲瓜、土豆、莧菜、韭菜;冷天地裏也有一畦畦青綠的蘿卜、白菜、大蒜。父親得空就在這地裏忙活,下午收工後總要忙到天黑才回屋;熱天正午常飯熟了還不回。父親耳聾,站村口喊破喉嚨他也聽不到,我隻得到地裏去叫他。常見他戴頂破草帽,穿件白襯褂,敞著胸,皺巴的胸凹下去;褲腰帶都汗濕了。他時時扯肩上的長汗巾抹臉上和胸上的汗。他臉黑紅,見了我老說:就回去,說著再趕緊往地裏澆幾糞筒水,那澆起的水漂成亮亮的弧。
 
那時什麽都是公家的,隻有人屙的屎尿是自家的。每家都在屋裏放糞桶接屎尿。父親看到我對門前的竹根撒尿就要我尿到糞桶裏。家裏的糞桶滿了,父親便挑了往地裏送;糞桶一蕩,臭氣更大,我見了就躲得遠遠的。父親弓腰駝背,一步一掙,走出屋,走過那狹窄的田埂去把那蓬臭的屎尿點到地裏。
 
父親菜種得好。他種萵苣遠近聞名。垸裏人都找他要種要秧。萵苣長大,父親就間些去賣。他常一早拔了萵苣挑到三裏外的街上賣;他的萵苣一到街上就被人搶光,他賣完還趕回來出早工。有天一早他去拔萵苣,發現萵苣連大帶小被人偷得一棵不剩,地裏隻剩些黃爛葉子。這一來家裏一個季度的零用錢都沒了,父親還指望賣它還賬。父親臉發烏,母親哭了,屋裏像死了人。垸裏人都來安慰父親。父親陰著臉說:怎麽連個種都不給我留!
是山那邊徐家倆光棍兄弟偷的。弟兄倆路過看到那萵苣就動了心,半夜摸來把萵苣全拔了,來回幾趟才搬完。鄰居半夜牽豬出來拉尿,看到他們鬼鬼祟祟往屋裏搬東西,早起就上告了。民兵趕來在他家睡櫃裏被窩裏豬圈裏搜出了萵苣,捆走了倆兄弟;審問明白,馬上派人把萵苣送來。
 
地裏收獲最多的是南瓜。南瓜都種地邊,瓜藤上往地邊高坡爬,爬到數仗外;下沿搭了樹枝的水溝爬,把水溝蓋得嚴嚴實實;瓜藤占地比菜地還大。季節一到,密密的瓜葉下、高高的青草間都是瓜;總有瓜躲在深草裏,直到黃了才現身。南瓜年年豐收,娘給我們炒了吃,蒸了吃,悶飯裏吃,還是吃不完,父親就常挑滿滿兩籮筐到街上賣。
 
我們一家六口一半吃的都來自那菜地。那時每人每月隻有二十來斤穀,我們平日隻有稀飯喝,但桌上常有大碗瓜菜,我常撐得肚子痛,放下碗轉背又餓了,常餓得肚皮搭了背脊骨,滿地滿畈的花生紅苕甘蔗芝麻蓮藕都是公家的,碰碰就是偷,抓住就是大禍,唯有這地裏什麽我可放心大膽摘了吃。黃瓜一放藤我就跑去看,等著黃瓜開花;黃瓜一出來我就摘了,在衣角上抹掉小刺就咬;地裏高粱杆上掛著豇豆藤,豇豆還帶著花,我摘下就嚼。我小時爬樹打架的氣力多半來自這地裏的瓜菜。
 
父親走後,二哥接管那菜地。後來二哥出外打工,那地由母親種。我回去時總看到地裏稀疏種些菠菜、蘿卜、白菜,再也沒有老遠就看得到的高粱和滿溝滿坡蓬勃的瓜藤。母親有空就拎點灰、撿點糞送地裏。她種的菜自己吃不完,常摘了送人。母親走了,那地大哥看管著,隻一角還稀稀長些菜,那地已近荒了。
 
 
2.5
 
豬奶樹
 
 
村前西山腳有棵豬奶樹。它葉子泛白,樹冠如傘,果熟時豬奶滿樹,遠望那樹如朵大紅菇。粉紅的豬奶一咬就冒白漿。餓極了我們就跑去摘它吃。它甜得發苦,吃多了嘴發麻。
 
豬奶樹後來落入黃土消失了。我走到哪都找豬奶樹,從未再見到。也許地球上唯有一棵豬奶樹,村前那棵死了,世上便再無豬奶樹。
 
 
2.6
 
油香
 
 
年關屋瓦上青煙繚繞時滿村都飄著棉油煎綠豆丸子的清醇香氣、花生炒菜的渾厚香氣、菜油煎豆腐的暖暖香氣和煉豬油的鬱鬱葷香。香氣在村前白淨硬實的地上和幹淨的樹枝間漂浮,飄過亮亮的塘麵和塘邊黃黃的田,漫得滿田滿畈。一聞到那香氣,我就滿心歡喜,村前的狗也跑得更歡,樟樹和竹葉綠得更亮。
 
那香氣浸透各家各戶的土磚,沉落在村子四周草根下的土裏。如今塌房裏的雜樹和上鎖門前比人高的雜草都是在浸透油香的泥磚和沃土上生長。
 
 
2.7
 
夏夜琴聲
 
 
夜飯後一聽到琴聲我就丟下碗筷走出屋,穿過幽暗的巷子,循聲走到村後。是愛嬌父在村後風口赤膊坐在密如牆壁的樹叢邊拉琴。我悄悄走近,盤腿坐他身邊草地上。
 
那悲哀的琴聲來自哪?來自那弦,那弓,呱呱咳的愛嬌父幹黑的手指,他那幹癟凹陷的胸腔?來自他腳底的硬土,來自他身後墳上哭過的人或墳裏的幽魂?
 
愛嬌父拉一會就端起地上的茶壺對著茶嘴咕咕兩口。深遠的天空點滿星星,涼風陣陣從北邊暗黑鬆林拂來。蚊子滿頭滿臉亂叮,我不斷拍打。望著高遠的星空,我就想坐那聽他拉,直到天明。
 
2.8
 
我們村的月亮
 
 
粉紅的月亮從東邊堤壩樹梢升上來,飄過來,來到村對麵山和村子的樹梢上。它讓屋簷黑影映在門前雪亮的地上,讓門前那棵高矗的棗樹綠葉間的白棗發亮;白亮亮的月光洗清了天地,透過門前樹枝我看到遠方木蘭山頂。門前翠綠的竹葉如鑽石閃亮,塘裏的魚兒常興奮地跳起。
 
樹梢和麵前山之間的天上亮晶晶的月亮是我們村的。它隻照著我家門前的白地、村前那塊白地、門前塘、塘外那片田、那片坡和對麵青山。
 
我老想老家村子上空那雪白的月亮,那顆隻在我們村前的樹枝上、隻在我家門前棗樹頂上白晶晶的月亮,那顆隻照著我們村、隻屬於我們村的月亮。
 
 
 
2.9 
 
村西那條路
 
 
村裏的地多在西邊坡上,村裏人的親戚也多在西邊。通到村西坡地的路上不斷有人來往,他們戴著草帽或鬥笠,牽著黃牛或水牛,挑著擔子或扛著鋤頭,有時還扛著刀槍。那條路被踏得白亮。
 
如今他們都走遠了,很多已走到墳裏。那條路一出村口就被茅草封住,再無人走。
 
 
 
3.1
 
老桑樹
 
 
後村有棵高高的桑樹,從村裏四周的田地上都可看到它。
 
它太高太大,沒人敢上,熱天滿樹紅烏的桑葚壓彎枝椏!  我常巴著樹結爬上去。越是險處桑子越烏,我一把把往口裏塞!桑子肉嫩蜜甜!有回我一手掛枝上一手摘,那枝哢一下折斷。我心一炸,落下人來高又抓住根樹枝繼續摘。桑子越摘越多,越摘越大!吃飽肉甜的桑子,我折了桑枝扔給地上仰頭巴望的人。
 
那桑樹早沒了,卻一直在我心裏立著,俯視屋瓦和田地,肥大的綠葉微微顫動,一朵朵烏桑葚冒著甜密的香氣。
 
 
 
 
3.2
 
大楓樹
 
 
後村南塘邊有棵覆蓋半邊塘的楓樹,樹上巴滿鳥窩。我上去掏鳥蛋,鳥如黑煙在我頭上盤旋尖叫,有的撲來要啄我。鳥窩上疊著鳥窩,窩窩有蛋,有的大如雞蛋,有的小如豌豆;有的白得發亮,有的藍綠如玉。我隻穿短褲, 隻得用鳥窩裹住蛋往下扔,人們張臂捧衣接,沒人接到,蛋都摔碎了。
 
那樹是遠近鳥鴉、喜鵲、斑雞、八哥、麻雀的家園,它們日升而出,日落而歸,各據其枝,做窩孵蛋。有年隊上做飯要用它做柴火,八個勞力光著膀子拉條兩仗長的大鋸,鋸了三天才把它放倒。
 
 
3.3
 
烏蛇
 
 
那天隔壁大舅一家人正要吃飯,挨桌的土磚牆頂溜下條大烏蛇,它像要滑到飯桌上。一屋人都愣住,隻一人發出驚叫。蛇被嚇得飛快上溜,瞬間鑽進牆頂瓦縫收起尾巴消失了。黑冷的蛇像從人心上滑過。大舅愣了愣,裂嘴笑笑,說烏蛇隻吃老鼠不害人。但人人都知蛇現身堂屋不好。
 
不久舅父得病走了,兩年後他白胖愛笑的幺兒也得病走了。
 
 
3.4
 
老黃鱔
 
 
鱔魚會成精,吃了口發麻;村裏人不碰鱔魚,田裏溝裏都是鱔魚。有回我在井邊田溝抓到九條鱔魚,拿回去剁了喂小鴨子。鴨子搶著吃,一會十隻鴨子接二連三倒地扭頭蹬腿死去,隻剩一隻歪地上劃腿,娘把它扣盆裏敲活了;它卻從此不再長。
 
有回二哥在山腳沁水田裏抓到條暈暈的老黃鱔。沁水田在塘幹井涸時都冒涼水,田裏隻長雜草;黃鱔重兩斤,沒人見過那麽大鱔魚。瘋子父拿塊錢來求二哥給他拿去放生。一塊錢是一家一月的油鹽錢,能買斤半肉。二哥沒接錢,自己把鱔魚放門前塘裏。
 
 
 
 
3.5
 
燕子
 
 
家家屋裏樓板下、房梁上或牆上都有燕窩。燕子飛過水田,飛過村前明亮亮的塘麵,穿過綠樹枝,從敞開的大門或鎖上的門縫飛進屋。它們會邊飛邊拉,常把屎拉人碗裏;窩下地上常有白花花的屎。沒人嫌棄燕子,家裏燕窩越多越好,它們會帶來好運。
 
孵蛋的燕子時時伸頭望人。燕子孵出後燕媽媽會含了小蟲送到肉光光的兒燕口裏,小燕子都伸頭張嘴唧唧爭食。
 
人們犁田時燕子會聚在亮亮的水田上閃閃翻飛,有的歇落牛背,有的落上剛翻起的黑泥,有的落到田邊樹梢。
 
如今村裏再也不見燕子。我家牆上孵出的那窩唧唧叫的小燕子去了哪?
 
 
 
3.6
 
秧雞
 
 
秧雞在滿畈綠油油的稻田中等等叫著,叫聲點點敲人心。它們會在田埂怡然漫步,會從路邊密密的秧田抖翅甩腳騰起,會從塘邊樹叢中腳拖水上劃出長串漣漪,扯翅飛起,飛到塘對麵的稻田中點腳落下。我常在田埂厚密的雜草中和膝深的稻田找秧雞窩,老想在綠綠的草叢或密密的禾苗中找到窩白花花的蛋!
 
有天我坐門前塘邊楊樹下看書,一窩小秧雞嘰嘰從我身後爬出跌落水裏,歪歪浮遊。原來就在楊樹根下草叢裏有個秧雞窩,秧雞媽就在我坐椅後孵出窩小秧雞!
 
 
 
 
3.7
 
那隻黃貓
 
 
家裏那隻黃貓在娘做飯時常窩灶台上,飯後娘會給它盛一小碗稀飯,它會蹲那兒舔,舔一會抬眼望望。她眼睛清澈明亮。冷天它鑽灶堂過夜。娘說貓最享福,來世她要投生做貓。
 
有年冬天貓不見了。過幾天它叼回隻小貓,它把小貓放柴草房窩裏,又出門, 一氣叼回六隻。
 
那貓後來老死了,癟肚軟軟的。娘把它剝了,它幹瘦精光。娘把它熬成湯,盛海碗裏放桌上。我們都默默吃了。貓皮曬幹賣了。
 
 
 
 
3.8
 
枉死的狗
 
 
村中巷子最涼快。一天我從巷子走過,見條狗躺地上像死了,我便去摸它鼻子看它有沒有氣。狗驚起翻身咬我一口。我倒地大哭。
 
大人們趕來抱起我,發現那狗是巷邊誌發家的。夜飯後誌發父就把狗哄進屋,關上門,抓住它吊起。我聽到狗慘叫。半夜誌發娘就給我端來碗香噴噴的狗肉,說快吃,吃了就好了。
 
我一直為那狗心痛。那是條人人都愛的狗。他睡得好好的,我碰它鼻,它受驚咬了我,它就得死。大家信人吃了咬他狗的肉就會好。
 
 
 
 
3.9
 
牛們
 
一頭頭牛曾踢踢踏踏從門前塘埂走過,去犁田,去耙地,去吃草。它們緊挨塘邊楊樹,走在塘裏高遠的天空。它們都走遠了,連同那條我放過的黑牛的崽。那小牛崽曾蹣跚跟著媽媽,時時用頭去頂她吊下的袋奶,湊起白嫩的嘴去吮奶,媽媽為讓它吃好就站定,勾頭用柔軟的舌頭舔它,舔得它四腳打晃。那小牛的背被媽媽舔得光溜溜。
 
那些牛都去了哪?
 
 
4.1
 
新鞋子
 
 
臘月二十八我穿上帶鬆緊帶的新鞋。娘說:過細,一年就一雙。那鞋麵布是買的,噴著布香;鞋底是娘納的。那是娘剛跟人學做的新式鞋;老式鞋都是馬口,難看又愛脫。
 
一穿上香噴噴黑亮亮的新鞋我就喜得發癢。我發誓決不亂踩亂踏,要穿它一年還跟新的一樣!
 
穿上新鞋腳就輕了,我能飛!我馬上出門,爬到屋邊那堆高高的爛磚木堆上。剛想往下衝,一抬腳就聽一聲刺拉,鞋被釘子掛住,鞋麵撕開,露出白底!
 
我多想掛的隻是我的肉!我呆坐磚上,隻盼這是夢。
 
 
 
4.2
 
黑絲瓜
 
 
樹葉都落了,冷風瑟瑟。我餓了,到處找吃的。屋西牆上巴滿蔫黑的絲瓜藤,蔫蔫的葉子後藏著好多指頭大的黑絲瓜,我便摘來嚐。那瓜軟軟的,很甜,我喜得不得了:沒人知道幹死的黑絲瓜好吃!我吃了一隻又一隻,直到吃飽。
 
 
 
 
4.3
 
 蘑菇
 
 
雨天我們常赤腳出門,戴著鬥笠,  拎著籃子,山上山下找蘑菇。有時跑過一座座山,翻遍青草和紅鬆針,褲腳全濕,不見一朵蘑菇;有時一上山就碰到一群,如花在水淋淋的綠草間盛開。
 
如今野草雜封了山,鬆樹高大,地上落滿厚厚的紅鬆針,春雨後山上該遍布蘑菇。
 
 
 
4.4 
 
好吃的
 
 
春來田埂上遍布肚鼓的茅苔,剝開是白嫩軟和的甜肉;我們一抽一把;烏黑的田泥裏青針下有白肉晶晶的菩薺,水裏涮涮就可吃,一咬甜漿滿口!
 
山上長著橸頭,乳白的小葉根下深藏老大的白肉橸頭,橸頭硬實飽肚,吃得我們滿嘴是土。
 
秋來山上綠鬆針心裏有白晶鬆糖,揪下鬆針舔嗦,甜得膩人。
 
 
 
4.5
 
麻雀開會
 
 
冷了,快下雪了,那團麻雀如烏雲,從村前山上滾來,在塘上翻轉,拉匾又揉圓,柔柔翻轉,忽然嘩嘩落到村西那叢幹淨的樹枝上,如滿樹葉子。它們都嘴對嘴,抖動翅膀,嘰嘰喳喳,如久別重逢,興奮激動,匆忙互訴衷腸。暴雨般的嘰喳聲越過塘麵,撞到前山發出回響。
 
它們噗一聲飛起,飛入空中,揉成一團,飄到村西收割後的稻田上,翻滾,飄搖,越來越小,一會就飄到天上去了。
 
 
 
4.6
 
暴雨
 
 
暴雨來時風呼呼狂叫,門前竹子、楓樹、槐樹、棗樹被風雨按向一邊,直起又被按倒。狂風像要把屋卷走,房屋打顫;床頂和灶房都急急漏雨,雨落盆裏叮叮敲人心。擔心西邊屋牆會被刮倒,我們都聚到堂屋。
 
雨後村子還泊在原地,門前的竹子和樹被風雨吹打累了,微微喘息。樹葉綠得發亮,枝葉和青棗落滿門前泥地。塘跟田連成一片,水中立著那排楊樹;村前水溝發出怒吼,黃浪跳起。田溝地溝流水嘩嘩啦啦,處處都有魚上水,鯉魚紅翅常在流水上閃爍。
 
雨一歇我們就挽起褲腳,踏著冷冷泥水去抓魚。田地間的流水渾黃如泥,草地上的流水透明如溪,赤腳踩草地上清亮亮的水真舒服;魚流落草上會白閃閃發亮。
 
 
 
4.7
 
冰花
 
大冷天門前塘上結了薄冰,冰上雕滿千樹萬花!那千樹萬花是水流過樹叢和花朵,帶來它們美妙的影子在冰上還魂現身?是塘上流過的雲朵、飛過的魚燕和蜻蜓的倒影幻化而成?
 
冰花千變萬化,太美太神!我老想用紙鋪塘上把它們全拓下來!
 
 
4.8
 
烏龜
 
 
村前塘邊有口井,井壁石砌,井口敷了水泥。天幹時水落井底,大人把水桶掛鉤上丟井裏提水。井裏有隻小烏龜常巴井壁望天,水桶砸下它就慌忙搖擺後腿紮到水底。它該是想出來。我拿把長杆鋤頭放井裏,一會它就浮上來,爬鋤口上。我輕輕提起鋤頭,帶出它,把它放到塘裏。
 
熱天門前塘邊伸到水上的空心楊樹上爬滿烏龜,人一走近烏龜就咚咚投水。楊樹根下大黑洞裏爬滿烏龜。
 
烏龜能成精,沒人碰。後來烏龜肉成為美味,外村人常在冬天光身下塘抓烏龜,烏龜被抓絕了。
 
我從井裏救出的那烏龜長大後去了哪?
 
 
4.9
 
那些小生靈
 
 
我在村前山腰石窩翻出六隻雞蛋大、粉紅腳丫的小刺蝟和包裹它們的娘。我把它們都抓回去要把這窩小刺蝟養大!但隔天大隊書記就找來要拿刺蝟給他娘治癌。我們隻得給他。我一直想:我不抓它們,如今一群刺蝟夜裏會在村前山上的茅草雜石間穿行,白天會縮窩裏酣睡。
 
我從放學路上石壁洞裏掏出隻美麗的魚燕和一窩蛋。我不動它們就會有六隻美麗的魚燕從那石洞飛出來,如花開在塘邊樹上,它們會閃抖彩翅,射向塘麵,點出圈圈細浪。
 
我不把後村那棵大楓樹上一窩窩蛋掏出來,會有許多鳥孵出來,那些鳥又會生鳥。它們會在村子四周翻飛,有的會飛到萬裏之外。
 
我不刨門前塘邊樹下的烏龜蛋,會有多少隻烏龜爬出來?如今村前塘裏烏龜被抓得一隻不剩,也許那些蛋孵化的烏龜會躲過活下來。
 
兩隻麻雀在屋邊樹上飛騰撲打,唧唧叫喚,纏繞著跌落在地,我撲上去一把抓住它們。我不抓,那母雀就會生一窩蛋,幾隻麻雀會孵出來,如今會有多少那對麻雀的後代在村前屋後唧唧叫喚?
 
 
 
5.1
 
花生
 
 
娘說懷我那年花生長得特別好,她放牛時就扯棵花生吃,禁偷看到也裝沒看到。花生生在紅土裏,殼薄仁飽,常把殼撐破。娘說她懷我時就沒餓過,我長得好多虧了花生。
 
小時我常在稻場幫老光頭曬花生,耙花生時用腳趾夾幾個,丟下耙子去稻草堆後尿尿,躲那兒吃掉。在家給隊上剝花生米,大人說花生米有毒,不能吃;我剝時把花生米扔到殼裏,沒人時再從那堆殼裏刨出來吃。都說種地裏的花生米泡過藥不能吃,餓極了我就鑽麥地扒幾顆剛播下的花生米吃。
 
 
 
 
5.2
 
 塘麵紅霞
 
我穿著破褲子坐在村後榨塘塘埂,光腳懸水上。天空在塘裏,晚霞鮮豔絢麗,黑紅紫紅鮮紅,如火如炭燃燒,如鳳如凰飛舞!我被塘裏天上的美妙紅霞驚呆,我多想有人跟我一起看!
 
如今那塘還在,晚霞還會落那塘裏。
 
 
 
5.3
 
鄰村流來的歌聲
 
鄰村高音喇叭的歌聲漫過村西坡頂的碎石和綠草,流過坡地,流過滿畈青嫩的稻苗,沿村西白亮的小路流來,流到我屋裏,流到我心裏。哦,那一浪浪的歌聲,那亮閃閃的歌聲,那讓人浮上天的歌聲!我跑出屋,穿過村邊樹叢,沿村西白路跑,跑到那坡上路口站住,側耳傾聽。那裏歌聲最亮。
歌聲停歇許久我才慢慢朝回走,那滿畈歌聲撫過的稻苗更綠更嫩。
 
 
 
 
5.4
 
楚劇
 
 
福新娘直直坐門前小椅上,碗筷夾手上,麻臉上嘴唇顫抖。她在唱楚劇, 唱聲柔柔,如哭如訴。一村人都端著飯碗來她門前聽。
屋後胡子大舅酒後臉紅如火,他握著酒杯捋下胡子就開始唱楚劇。他唱聲沙啞,像要撕裂喉嚨;唱一會就用大手抹鼻滴。
那年年飯時收音機播放楚劇,父親放下碗筷,舉起收音機,耳貼上去,一會就舉起巴掌抹淚。
 
 
5.5
 
說書
 
農閑了村裏就請人來說書,一夜給兩升米,一家出一茶盅。
 
晚飯後全村人都聚村前空地。說書人左抓手板恰恰敲,右握小槌咚咚點。他一開口全村人就上了他的船,離開村子,隨他沉浮。
 
好人總是陷入危難,  讓人心焦;善人總是落難,讓人心痛。講到心酸處,說書人就開唱,那悲腔彎彎繞繞升上天,又搖搖顫顫落下地,讓人哀泣。
 
半夜了說書人才打住,大家都不動。那糾結情仇如何了結,那遇險善人是否脫險?不搞清楚誰也睡不著。說書人隻得再說一段又打住。大家求他三回他續說三回大家才戀戀散去。
 
 
 
 
5.6
 
電影
 
 
下午村後稻場就支起白亮亮的銀幕。銀幕在黃田綠樹黑瓦上發亮。我們常走遠路去看電影,看完困得要死還摸黑回家,常踢破腳趾、腳底紮刺,踩到牛屎裏,走到泥田裏。村裏放電影讓人激動。挑草頭的跑得更快,狗叫得更歡。我們早早就端了椅凳銀幕前坐定,天黑後銀幕前後都擠滿人。人一踩發電機,喇叭就發出炸響。放映員讓村裏漂亮姑娘對話筒唱歌,嘹亮的歌聲激蕩人心。
 
如今我忘了村裏放過什麽電影,隻記得那雪亮的銀幕和那激動。
 
 
 
5.7
 
捉迷藏
 
雪亮亮的月光落門前,屋影和樹影發黑,塘麵亮晶晶的,天空藍晶晶的,那讓我渾身發熱:這明亮的夜不能睡過去!我跑出屋喊人出來捉迷藏。我知道最好的藏身處:唐埂上的石板洞,老楊樹裏的黑空洞,桑樹上掛的黑苕藤裏。躲久了沒人找到隻得發聲引人來找。 我們在村前村後奔跑,追趕,號喊,頭發水淋淋,抓到人後哈哈笑。大人們都出來叫喊,夥伴們才怏怏散去。
 
啊,我多想門前雪亮亮的地和黑黢黢的樹影,我多想那讓人渾身發熱的銀月亮!
 
 
 
5.8
 
鬼
 
 
村前村後、山上塘裏都是鬼。鬼會從墳洞鑽出來坐墳頭,見火氣小的人就跟他走;鬼會在水裏對人招手,看到的人就會被拉下水;吊死鬼會哄人去吊頸;偷生娘娘會提著竹籃躡手躡腳來偷小孩,大人沒看緊她就會得手。屋前門頂得裝鏡子,鬼見到鬼會被嚇跑。
 
有天晚上俏富情從後村吃了大肉回來從屋後墳邊走過,剛到屋邊她就被鬼附身。是剛死的人附她身上。她癱倒在地,渾身顫抖,亂抓亂叫。大家把她抬進屋放床上。她吼叫說都走開,我要走!掙紮著要起身。大家把她雙手雙腳按住。人們圍滿堂屋,點亮八盞油燈。她男人對鬼聲嘶力竭大吼:你不走我就割指撒血!鬼一沾人血就會被釘住永世為鬼。她婆婆邊哭邊從四個床角扯出四把草,顛著小腳拿門外去燒。有人找來紙錢在堂屋燒了。鬼怕被釘死,得了錢才走開,富情才慢慢安靜下來。
 
 
5.9
 
叫魂
 
 
隻要有吃的,最密的刺叢我也要鑽,最難爬的樹我也要爬,但一病了我就躺床上不能動。母親說那是在野地裏玩、墳堆裏鑽丟了魂,天黑了便給我叫魂。黑黑的房頂下昏晃燈光中母親一遍遍哀聲哭叫: 我的幼兒呀,你在哪玩丟了魂就自個回來呀,回來呀,我的兒啊!姐附和說:回來啦!回來啦!母親高一聲低一聲的淒慘呼叫讓我流淚。叫完魂,我迷糊睡去,第二天就好了。
 
 
 
6.1
 
藥先生
 
 
祖父小時跟改嫁的娘來後村周家,先是幫人打工,後跟人賣草藥,  後來這小村做屋定居。
 
他不識字卻被稱為藥先生。一夥伴笑他是蒙古大夫。那夥伴長瘡痛癢難熬隻得找他。他拿三把草藥說你熬喝三天,喝完來找我。夥伴一喝那藥就大瀉,三天不止,叫堂客來找祖父。祖父說:炒些米磨粉吃。那夥伴吃了炒米粉才不拉,這才找上門來罵祖父害他。祖父問:瘡好了嗎? 夥伴這才發現身上不痛不癢、不紅不腫,瘡全好了!從此他逢人就誇祖父是神醫!
 
祖父常跟師兄弟背個大包袱遠走北方賣藥,常在野外土窩過夜。他們知道荒漠中見了蒙古包躲躲閃閃會被當賊遭刀砍,大大方方走進去卻會被當客待。他每年春出冬歸,歸來腿上綁滿現洋。
 
那年祖父說開春就帶九歲的父親跟他去賣藥,伯父失蹤讓他病倒,他的藥也救不了他,年終他就孤零零睡到村前山腳。
 
 
 
6.2
 
奶奶
 
奶奶來自西邊山裏方家,隻有姐妹,人叫她方大娘。
 
奶奶一人走親戚時會把雞燉好再出門。在村口遇上狼,細腳的她跟女兒們手牽手圍住父親。姑父來看她,她要把姑父帶的肉做給姑父吃了才安心。她信佛,一生吃齋。大伯失蹤,祖父因痛失愛子一病不起撒手離去,她幾乎哭瞎雙眼。
 
七十歲時她去捉家裏唯一生蛋的雞想摸摸她有沒有蛋時摔倒,摔斷盆骨癱瘓,三年後就睡到村前山腳那堆土裏。
 
 
6.3
 
大伯
 
 
伯父十八歲時參加革命後失蹤,說是被肅反,不知是被石頭砸死、被鋤頭敲死還是被活埋。他的童養媳跟父親生頭胎死了。她不能埋祖墳,隻孤孤零零葬在村西荒地。
 
大伯失蹤九十五年後我們終於給他挨伯娘做了墓,墓裏埋隻壇子,壇裏用紅布包把祖父母墳頭的土、老屋門前的土和一截老木頭。我們這才心安:伯父終於有了魂歸之地,大伯娘也不再在那荒地孤孤單單。
 
 
 
6.4
 
伯娘
 
伯娘是大伯的童養媳,大伯鬧革命失蹤,兄死弟繼,她就跟了父親。
 
說起她,父親就抹淚:她美好至極:臉圓麵白,黑辮粗長;小時村頭野狼逼近,她跟奶奶和姑姑一起挺身圍住父親。
 
伯娘生孩子生死了。難產死的不能埋祖墳,她被埋在村西蔡家墳地外。
 
父親恨死道士。她難產害羞,他們卻在她麵前跳蹦號喊,羞得她更生不出來。每年清明,父親一人扛鍬去給她填墳。
 
想到伯娘孤零零在村西荒地我就難過。我們在她墳邊給大伯立了個墳。我想繞墳西南北種三層樹:匾柏,刺柏和銀杏。讓柏樹擋住西北風,讓銀杏伴她千年。
 
 
6.5
 
父親
 
 
父親九歲時祖父就走了,姑父把他帶身邊學做帽子。父親跟人玩耍從樓上摔下來,摔斷脊骨,躺了半年,起來後就成了駝子。五九年他餓得全身浮腫,去醫院吃了三天黃豆活下來卻聾了。父親犁地犁了腳,血流不止,暈死過去;人把他抬到醫院,輸點血又活了。父親搭梯砍樹枝從梯上摔下來。我嚇得哭不出聲,他卻像隻甲殼蟲,慢騰騰翻身爬起來笑著說: 娘的,梯不穩。
 
家裏做了湯圓,每人一份,我吃完巴眼望父親,父親就把碗裏的勻給我。父親犁地時撿到花生會把泥土抹淨後放口袋,犁田撿到野葧薺會洗淨,用衣袖檫幹放口袋,放牛在田邊地頭撿了小紅果也會放口袋,回家摳出來放我們捧起的手裏。母親打我後我氣得跑出屋,總是他端著飯碗筷子村前村後找我,哄我吃飯。
 
有回母親叫我把兩根油條放米缸裏,我去挪缸蓋時把油條放桌上,家裏那隻貓跳來叼起根油條就跑。我追出去,他鑽到隔壁屋裏。隔壁門鎖著我進不去,我嚇得巴門口哭。哭了一氣回屋,發現桌上蹲隻貓,剩下的那根油條不見了, 貓正舔著油嘴。晚上母親回來說我偷吃了油條又扯謊,死命打我。父親護著我,母親便打父親。父親跟母親打起來,從屋裏打到門外。母親抓把鐵鍬,一鍬殺到父親頭上。父親額頭獻血噴湧。我嚇得抱住父親的腳大哭,父親卻撫著我的頭,笑著叫我別哭怕。晚上母親在上頭房裏嚎哭。我躺床上渾身發抖,緊抱他雙腳。
 
夜裏小油燈前父親給我講故事,給我洗腳,再把我背上床;我尿床,他便把我挪到幹處,自己睡尿濕處。
 
父親曆經戰亂、饑荒、瘟疫活下來,活到七十。父親的墳挨著奶奶,在村前山腳一朝東的圓椅形凹地。太陽升起就會照到墳上。
 
我要砍光父親墳上墳邊洶湧的雜樹,在他墳上種胖根藤,讓胖根藤如毯蓋住墳。我要在他墳的三麵都種上厚密如牆的柏樹。我要在五十年後回他身邊安眠。
 
 
6.6
 
紡線聲
 
在黑冷的冬夜,母親坐在堂屋昏黃的油燈光亮中紡線,她把白棉條高高舉起又放下,梃子發出好聽的嚶嚶聲;那嚶嚶聲如蟲子低吟,又像人哀哀輕哼,讓人想哭。我常在嚶嚶聲中睡去,半夜醒來又常聽到那嚶嚶聲。
 
 
 
6.7
 
大哥
 
大哥比我大十五歲,小時他帶我上街,半路我拉稀,他讓同伴先走,等我拉完扯把草閉住氣給我揩屁股。
 
我被高中開除,他把我帶身邊複讀,讓我跟他睡。夜裏他調好罩子燈和鍾,要我學到十一點。冬天我尿床,羞恥至極,鋪床時扯被子蓋住濕處,他從未說破。
 
我考上大學他要請客慶祝,雞叫三遍他就打醒我跟他摸黑去買肉,一路扶著我的肩說個不停。我讀大學時他已分家,分文都難,卻常在信裏給我夾帶五塊十塊。
 
我鄙視他對土皇帝奴顏婢膝,但又總要他替我求人。他動用關係幫我入伍,以為送我上天,我卻又跌回村裏。他便鼓動二哥供我全心考研。我去考研的路費都是他找人借的。得知研考成績後我回家,他正跟二哥整田。他從水裏爬起來,在田埂坐下,給我支煙,不敢問我結果。我告訴他我考第一他馬上站起來說:明天再幹!我去拿酒,叫娘弄點菜。
 
一天得知他遇車禍,我失魂落魄,我太怕他有個三長兩短!
 
 
 
6.8
 
姐姐
 
 
五歲時是姐姐背我上學,姐姐放下我走開,我就蹲地上不動,姐姐隻得走回來背我。姐姐帶我到地裏幹活時就用棍子和夥伴們的衣服蓋個小屋讓我坐裏頭。
 
八九歲時不知為什麽跟姐姐打起來,她騎我身上打我,我憤恨不已。第二天早起,她坐灶下燒火,我悄悄走到她身後掄起提壺狠命砸她頭上。她慘叫一聲歪倒,我轉身就跑。中午回來,我偷偷走近屋,看到她背朝外坐門口盆邊疲軟軟搓衣服,頭包白紗布;吃飯時她眼紅腫著,不看我。
 
想到姐姐頭包白布坐那兒紅腫著眼搓衣服我就心痛。
 
 
 
6.9
 
二哥
 
 
小時我和二哥形影不離,人把我們當雙胞胎。
 
田溝抓魚總是他下水, 我蹲埂上看。他用泥圍個圈,用盆澆幹圈裏的水,再抓圈底白閃閃的魚。抓完白魚再雙手刨烏泥,黑泥裏便扭出亮光光的泥鰍。二哥捧起一條條肥泥鰍丟盆裏,水花迸濺。偷藕時我抱著他褲褂放哨,他白亮亮的鑽到荷葉下陰森森的水裏,頭紮水裏去扒藕。一會就扒一堆白藕。來人了,他水淋淋爬出來。我們抱了衣服和藕哈腰跑,跑到背人處樹蔭裏坐下吃白嫩甜漿流的藕。
 
有天夜裏我們去山上墳地偷木梓,一斤木梓能換六個甜芝麻餅!那棵木梓樹在後山上白花花發亮。我爬到樹上折樹枝,滿山劈啪炸響,讓人心驚膽戰。我剛要下來,像被鬼打,一下從樹上掉下來。二哥撲上來大聲叫我,我想安慰二哥卻出不了聲。我趴地上好久才能出聲,忍痛笑說沒事。我該是驚動樹下墳裏的鬼;我暗暗求鬼放過我。好半天我才能爬起來。我們慌忙抱起樹枝翻山跑到見村裏亮光的地頭去摘木梓。
 
我們背了一隻簍子去外村摘鬆球,翻山越嶺,在老遠的山上見到滿樹滿地的鬆球! 一會我們撿了滿滿一簍!我們歡歡喜喜背著朝回走。
 
我多想回到從前,和二哥並肩赤腳走在山間路上,一路嘰嘰喳喳說話。
 
 
 
 
7.1
 
救命恩人
 
 
屋後奶奶瘦精精的,黑帽下尖臉幹皺慘白,滿眼驚恐可憐。她一雙梭子腳,不拄拐棍走不了路。她曾用酒盅量米給一加人做稀飯,雪天下不了地她讓全家一天隻吃一餐稀飯。她死勒緊扣置得幾鬥田,成功把家裏弄成村裏唯一的富農。她曾被腳尖點地吊起逼交財寶;她家被一波波洪水衝洗過,財寶就剩一隻銅臉盆。
 
三歲時我跟愛嬌坐門前磦邊洗腳溜進塘裏。愛嬌嚇得哭。奶奶驚叫一聲丟下拐棍撲塘裏去拉我。她不會水,抓住我她也沉到塘裏。哭叫聲驚動在人家裏做衣服的跛腳裁縫,他跛出屋跳下塘把她和我救起。
 
我看她咽的氣。她躺在搖籃床裏。人喊你有什麽要說的?她嘿嘿喘氣說:  把我腳弓起來。她們便把她腳弓起讓她抬腳上路。她大吸口氣,大哈口氣,眼閉了。村後的狗開始大叫。那是她魂魄飄出屋頂從村後走過驚動狗。
 
她就埋在村前山腳鬆林。想起她,我就想去給她磕頭燒紙,但每次回家又忘了。
 
 
 
7.2
 
誌發娘
 
 
誌發娘戴隻銀耳環,頭發總梳得光亮,幹淨褂子的補丁方方正正。
 
小時娘讓我坐田埂看她們撿穀,我也爬地上摳出草下一粒粒穀遞給娘,誌發娘笑著誇我靈心;在野地裏娘鋪地上的褂子上睡著醒來不見娘,我嚇得大哭,她走來哄我,牽著我去找娘。
 
母親打我或父母打架,總是她來勸和。她的話總那麽合情在理,讓人心服口服! 
 
我走投無路、絕望至極時她笑眯眯逢人就說人各有運,我就要轉運。
 
每次回家,我第一個想去看的外人是她。父親不在後那片土地上的智慧都在她那兒。我奇怪做童養媳的她一字不識,她的智慧來自哪?
 
八十五歲她才安然逝去。想起她我便想去她墳頭叩個頭,敬柱香,燒把紙。
 
 
 
 
7.3
 
隔壁大舅
 
 
隔壁大舅四方臉黃如銅,額上三道紋,總抿嘴笑。
 
他給兒子做木手槍,也順帶給我做一枝;到泥深齊頭的堰裏撬到藕他會給我家送一堆。
 
他有四女二男。他把小兒子倒潲水裏的剩飯撈起來洗洗,叫堂客炒給他吃了。農忙完了放一天假,人都歇著,他卻走三十裏山路去挑缸。挑對缸賺一塊,那是三天的工錢。招人抬高壓電線杆,像招敢死隊員,一天重賞十元,他應招而去;他四十出頭,有氣力。不久他就病倒。他被送到縣醫院,隻能躺走廊,三天後死在醫院走廊。沒人知他得了什麽病。堂客哭瞎雙眼。
 
他在堂屋牆上鏡框留下張模糊黑白照:他雙眼混濁,笑得很苦,笑得像哭。
 
 
 
7.4
 
後屋舅娘
 
 
後屋舅娘常在我家門前磦邊洗頭,在水裏涮頭發,抓起長發捋水,白亮亮的水珠沿她油黑的長發淋下。有回我忍不住問:舅要回來啦?她便紅了臉抿嘴笑。
 
舅父在外教書,三個老表常跟人打架,讓舅娘愁苦。舅父退休後他們都住到縣城,老表們都成家立業。舅娘日日拜佛卻得了癌,不能吃,不能躺,一斷藥就會死。我去看她,她握我的手說下回再見不到你了,我說會的,我知道那是假話。老表說她不願死,但活著是受苦。她要死村裏才能棺葬。停藥回村前她叫人把床前的小茶幾拿回去,說那好放棺前擱燈。
 
我老記得她在塘邊握著水淋淋的長發紅臉抿嘴笑。
 
 
7.5
 
   宗壽舅
 
宗壽舅跟他老娘住我家屋後。他精瘦,苦臉,疲乏,少話,從未見他笑。他是銅匠,因家是富農,二十六了還沒人提親,眼看就要打一輩子光棍。他讀過初中,在娘的遺像後題詩說要“默默了殘生”。二十七歲時突然瘦臉上常帶笑,讓人吃驚。原來他在鄰村做活被一姑娘看上。那姑娘是四個哥哥的寶,因家裏是地主,二十了還沒人提親。
 
宗壽舅常在收工後頭發梳得光亮往鄰村跑。那姑娘後來就成了我舅娘。她紅潤健壯,總是朗聲大笑。她一氣連生三女後又懷上了。她要生個兒。那嚴重違犯計生國策。計生的一撥又一撥來他們家,拍桌打椅,狂吼亂叫,要拆他們的屋,要抓她去墮胎,要捆她男人去結紮。宗壽舅嚇得發抖,嚇得要哭。但他們拚死頂住一撥撥催命鬼,生下個兒。
 
 
7.6
 
胡子大舅
 
 
胡子大舅小時曾打著快板宣傳革命。因長瘌痢,沒能參加紅軍。解放後他當了隊長。他大公無私,抓到屋後舅娘家的豬田裏吃穀,他罰她十斤穀。那是一人半月的口糧,舅娘家記他一輩子。
 
他響應國家號召帶全家去了新疆;他吃不慣麵食,幾年後又帶回全家。二兒在新疆騎馬摔斷手,成了掰子。
 
他好酒,  喝完愛打堂客和兒子。堂客是童養媳,瘦高,臉苦,挨打後隻嚶嚶哭。老二常被他打得嚎啕大哭。隔天隻老二陪他在門前梨樹下喝酒。高興了他唱楚戲,唱得鼻滴眼淚流,他用大巴掌抓起滴淚抹屁股上。
 
年關家家打糍粑都得有他,他能把滾燙的糯米瓤利落地揪成團。年關也隻有靠他紮龍船。
 
八十歲時他瞎了,沒一顆牙,老二帶他在城裏窩棚住著,每天陪他喝酒,酒後他教孫女唱楚戲。
 
他大女二十多時生孩子生死了,三兒四十歲酒後倒路上睡著凍死了,二兒五十得心髒病死了。他的孫輩都很聰明,出了四個研究生。
 
 
 
7.7
 
倒黴人
 
 
大喜常挨打,  挨打時沒人幫,他隻有一瘋弟弟。有年豐收了,村幹部偷偷給村民分些餘糧,他上報了,他是黨員。上麵來查,多分的糧食又從口糧裏扣除。挨餓的村民就都恨他,  力大的就找事打他。有回在稻場邊搭魚人無故罵他,他回嘴,兩人打起來。他抱著搭魚人從高高的田埂上滾下。搭魚人常吃魚蝦,力氣大,把他按地上猛捶猛打。他在家躺了好幾天,起來後他去上告。上麵來查,人人都說他沒理。
 
他有四女二兒。二女得過大腦炎,嫁給鄰村一傻子,鄰居騎她傻男人身上捶打,她撲過去一鋤頭把鄰居敲死。在牢裏她大叫大罵,一年後隻得把她放了。不久她就在村前塘裏淹死,不知是失足落水還是被人推下水。三女很漂亮,出嫁三年生了三個兒子,二十出頭就得感冒死了。四女在婆家天天挨打。幺兒圓團可愛,十幾歲就瘋了,不知去了哪。
 
八十歲他得了腸阻梗,碰上疫情,醫院塞滿人,找不到床位,他就那樣死了。
 
 
 
7.8
 
叫花子
 
 
村裏來了個要飯的,帶一胖兒。胖兒常把頭埋她娘衣襟。他頭發黃黃,頸上有層黑革皴。
 
富情說她頭夜夢見菩薩送來個兒。她把要飯的請到屋裏桌上坐著吃飯。村裏人都圍來,勸要飯的把兒給她,保證他有吃有穿。討飯的架不住勸,鬆口了。富情說你想他就來看看。她留要飯的住家裏,第二天給兒子買了新衣新鞋。第三天要飯的留下兒走了。
 
這胖兒馬上跟我們玩一塊,躲迷藏他跑得頭發汗濕,胖臉霞紅,抓住人哈哈笑。
 
一個月後要飯的穿身新衣來了,見了兒就抱著哭。隔天回去時一步一回頭望頭靠富情身上的兒。
 
三個月她來了五次。村裏人便說她舍不得兒。最後富情問小胖子想留這裏嗎?他點頭。她又問要飯的是不是舍不得兒?要飯的說她男人舍不得。富情便說:你帶他走吧。她忙跪下叩頭。
 
要飯的牽著兒走出村,小胖子一步一回頭。
 
送走客人後富情呆坐家門口,拿著手帕,淚汪汪望著地。
 
 
 
7.9
 
瘋子
 
 
瘋子是村裏最聰明的,遠近就他考上一中。學上得好好的他回來關門日夜睡覺,就此瘋了。
 
他常在自己房裏對著土牆演講,拍桌打椅,狂吼怒叫;有時又高聲歌唱,歡快無比。他床上就一破蚊帳,一床破絮和亂草。他老拖雙沒後跟的破鞋,披件巾條條的汙黑棉襖,抓著黑襖襟在村前遊走。他頭發蓬起披肩,臉蒼白,眼神驚恐,常撇嘴皺鼻冷笑。他常端著盤筷在人門前站著,人端飯菜倒他盤裏,他得了飯菜抱起盤子就走。
 
後來他抽上煙,常到人多處怯生生侯著,人丟下煙屁股他就撲上去撿,一手抓著破襖防它滑落。人也常給他支煙,替他點著,他便用力索,枯白的臉上凹個坑。
 
孩子們會追打他,對他丟石頭,他常抱頭跑,有時又站住對著攆他的孩子咆哮,抓起石子晃悠,嚇得孩子們驚叫奔逃。
 
他母親蒼白的臉上青筋畢露,滿是愁苦;他父親卻常滿臉掛笑。
 
瘋子很少生病,都說苦人天顧,六十歲他才在床上悄然死去。
 
 
8.1
 
那尊雕像
 
 
那天早上,她呆呆坐門前椅上,兩手搭膝,雙眼發直,頭發蓬亂。她該是在想死,想怎麽死,死了兒女怎麽辦?
 
那天早上她兒踢了隔壁女孩家的豬,女孩罵他,他說你沒娘教;女孩娘死得早;女孩說你爸該死;他爸已臥床三年。她兒說沒人教的大了當娼。女孩說你媽當娼還不要錢,半夜送上門,我父堵門都堵不住。
 
那是最羞恥的事,那讓她在兒女麵前沒臉,沒法跟男人交代,在人世沒法抬頭,唯有死能去羞。
 
她呆坐門口一動不動,兒女們都繞她走。門前那棵苦楝樹上掛著幹死的黃楝實,苦瓜藤上掛著幹死卷曲的黑葉子。
 
男人年輕時燒窯,如今每天咳一盆黑痰,臥床三年,隻剩一架黑骨頭,靠她和兒女端水送飯。她高大健壯,會唱,唱聲美妙,村裏人常求她唱失傳的老調。
 
她在門口坐著,像尊雕像。兒女都小,小兒才七歲。她死不了也走不了。不死還怎麽活?
 
那事誰也不會想到:她從未跟那男人說過話。村裏人背地裏都怪那小姑娘,說她該打。她爸也真狠狠打了她一頓。
 
男人死後,她帶著兒女改嫁外地一麻臉老鰥夫。
 
她死後埋在外地。她那房子塌了,屋裏長出高大的樹。我看到她還坐門前發愣,像尊雕像。我想找人去勸她說那真沒什麽,那不過是餓了去討口飯吃,渴了去討口水喝,沒人怪你。
 
 
 
8.2
 
俏媳婦
 
 
貴姣是個俏媳婦。為接她進門胡子大舅幫大兒做了紅五屜櫃、雕花盆架。她嫁妝也多。結婚半年後夫妻打架,她哭著挑起紅被褥花衣服往娘家跑。在村前被村裏人攔住,她便坐田埂雙腳搓地大哭。隔天男人拎著籃子赤腳到泥田裏去采她愛吃的野蒲。之後她就接二連三生孩子。
 
她是村裏唯一上過老初中的媳婦。一起薅地時她考我們:一四角桌砍掉一角還剩幾個角?她的答案讓我們愕然又恍然。
 
她聰明可愛的二女躺家裏發燒,疼她的叔父從外回來忙抱起她往醫院跑,一到醫院小姑娘就死了。她小兒子十歲時得骨癌走了。她四十多又生了個兒,不久男人得肺癌死了,死時就剩架黑骨頭。
 
她生了三女兩男,兩個讀了研究生。六十歲時她患胃癌走了。她把孩子托起舉過頭頂,自己沉到地底,完成了她的一生。
 
 
 
8.3
 
全安
 
 
全安小時在新疆騎馬甩斷隻手,是個捭子。十四歲時他自名袁彪,  自封司令,封一起放牛的小夥伴副司令和軍長,因此他被打成反革命集團主犯,四處遊鬥。他父親也因此挨鬥, 為防人打他大熱天批鬥會上穿身厚棉襖。全安後被送去勞改。勞改時他喝農藥自殺,人給他灌肥皂水把他救活,從此他就不長個。
 
他自做卷煙機,一下能卷四根煙,他拿自卷的煙去電影場賣。他用幹蛇皮和竹筒做二胡,拉哀哀的曲子。他自製土銃,上好藥綁樹上卻不敢打,由我去扣扳機,他和小夥伴們都爬墳堆後。
 
他父親常打得他哭,晚上又隻有他坐門口梨樹下陪父親喝酒。
 
他無師自通做了皮匠。先是走村串巷,後在省城一路口守住。他常給警察免費修鞋,別的皮匠來了就被警察趕走。他在那路口撿了個媳婦:她被鄉下丈夫打出來,徘徊路口,他把她帶回窩棚,給她看了存折,她就做了他媳婦。媳婦丈夫找來,警察把他攆走。媳婦跟他生了兩個漂亮女孩。
 
他好喝酒,說他像武鬆,不喝就沒勁,夜夜得喝。五十歲時心髒出了問題,他舍不得花錢治,就此死了。
 
他倆女兒都上了名牌大學,讀了研究生。
 
 
 
8.4
 
細發
 
 
細發手寬腿長,結實勻稱,眉眼周正。他好看的對象一發病就倒地吐白沫,人事不省;隻得退親。後來他逢人就說她的奶白得像藕,嫩得像豆腐腦。
 
他從工地偷回雷管、炸藥和導火索,把接了導火索的雷管放瓶底,再灌滿炸藥,用土和泥封住瓶口,做成炸彈帶我們去炸魚。丟炸彈的總是我,他和小夥伴們都躲得遠遠的。點著導火索,把炸彈丟小塘裏。一聲轟響,塘麵掀起衝天白柱,白柱落下,那塘水像碗水晃蕩,漫出塘埂。我們跑回去,水麵上浮滿白花花的魚。
 
他入贅一寡婦家後常回村。一雪夜他來我家,說媳婦生了,得搞點魚給她發奶。他光身下水,把網偷偷下到門前塘裏。後半夜他就背起一大麻袋水淋淋的魚和網去了。
 
他好酒。一年早春他給人幫工喝完酒回家,人要送他,他堅決不要。隔天人見他卷縮在村後路邊,滿臉雨珠。他醉臥路邊,淋了一夜冷雨,早已冰冷僵硬。
 
 
 
 
8.5
 
愛嬌
 
 
愛嬌生父是村會計,四清時賬搞不清就上吊了。她娘就帶她跟了我村窯匠。她大我一歲,跟我一天過生。她最好看。小時我們常手牽手一起玩,上學後我們老約好一起走。她帶傘,我隻有鬥笠,我們共傘,把鬥笠放胸前擋雨。有回她說我要小解,你背過去;我就舉傘背過去。她好哭,人叫她愛哭。她夢想變成男孩,說在一條河裏跪著哭三天三夜就可變成男孩。那條河在哪裏呢?她不知道。她成天哭也沒變過來。
 
初中畢業後俏媳婦給她介紹了個紅臉堂的帥氣鐵匠,十六歲她就出嫁了。一年後她就抱個胖頭兒來我家玩,當我麵給兒喂奶,滿臉笑意。
 
 
 
 
8.6
 
誌發
 
 
誌發上頭的哥兩歲時死了,他父親用個小木盒裝著,在村後鬆樹下挖個坑埋了,他就成了兒寶:五六歲時玩得好好的就撲向他娘,他娘便解開斜襟褂,讓他埋懷裏吃奶。他不能跟我們一起玩水,不能光屁股坐地上,不能爬樹。
 
一天我聽到他哭。原來他頭被他家大門夾住。他扯不回去,鑽不出來。我便把頭伸進去頂住門。我頭大,救了他,門卻把我的頭咬住。我鑽不進去,扯不回來,越扯越痛,我嚎啕大哭。
 
一天上學路上我發現村後榨塘冰上可走人,小朋友門就都跟著我去冰上打鬧,全忘了上學。太陽當頂時夥伴們都累了,坐到塘埂上,看我拉誌發在冰手奔跑,蹦跳,哈哈笑。突然冰裂了,我們落水裏。誌發沉到水裏,我鑽到水底把他頂起來,托著他,撲到冰上,一撲上去冰就垮了,他又沉到水裏。我又紮下去,把他頂起來,再去撲冰。小夥伴們都嚇呆,僵在塘埂。我帶著他終於撲爬到水邊,卻爬不上岸,隻得趴水裏,歇了好一會才爬上去,再把誌發拖上岸。我們求他等我們撿柴火烤幹衣服再回去,別讓大人知道,他卻隻哭喊著娘,自顧自往回走。
 
他四十多歲還是光棍。他好酒。有回席散後他興起吼著要跟我鬥酒,我不敢應,二哥站出來替我。他們一氣各喝三大杯。他回去後吐酒,睡了三天,起床後臉蠟黃。我為沒攔他鬥酒心痛。
 
那之後他在家邊新城找到份舒服工作,月薪三千。他買了輛摩托,早出晚歸。一天他酒後騎車回家被迎麵來的卡車撞到碾碎!我不知這讓他娘如何承受!一年後我見到他娘,她說:那是該緣的。
 
 
 
8.7
 
福新
 
 
福新腳長手長,長得漂亮,笑得粉甜粉甜的。他小時砍柴木屑紮進眼裏,那眼便蒙層白。我們分班攻打鄰村孩子時他是我手下一兵。我們曾在月夜去偷花生,抱到田溝裏吃;他吃得嘴冒白漿,笑得眼沒了。
 
一天他跟隔壁女孩罵架,他一開口就逗得人笑;那女孩罵不過就說你娘不要臉,半夜來推我爸的門。他一下蔫了,啞了,眨巴眼走開。
 
他讀書聰明,但父親臥床不起,他小學畢業就得回家幹活,後跟嫁人的娘去了外地。後來他去省城開麻木。他有錢就花,過得瀟灑,三十歲時好上一理發寡婦。五十歲時他得了不治之症,寡婦把他送回村交給他堂兄弟就走了。
 
四十年未見,我多想見見他,跟他談談小時樂事,他卻已睡到村前山腳墳裏。
 
 
 
8.8
 
那朵白亮亮的花
 
 
那是七月,滿畈綠油油,十五歲的她穿著白花褂,戴著白草帽,跟我花生地裏薅草。她雪顏透亮,明眸閃閃, 酒窩淺泛,聚綠地黃土之精和藍天碧水之靈,如含苞荷花, 又如碧空圓月。
 
村西那片花生地如今雜草叢生,她仍在那綠油油的坡地上雪白閃亮。
 
 
 
8.9
 
他們都未變老
 
 
我們幾時生幾時死早就定好?我們當生時生,當死時死,如出土竹筍,有的長成青竹,有的黃掉。
 
俏媳婦的二朵明麗聰明,人見人愛,是她叔叔爺爺奶奶的命!我們病了在家睡兩天就好了,她發燒睡兩天就斷氣了!
 
矮黑病歪的韓大娘生出漂亮聰明的雙喜!一歲多時我們逗他說:你是你娘撿的,你叫花子娘來了,快跟她去吧。他脫口說:你去!你才是叫花子娘生的! 我是我媽生的!說著抱緊他娘的脖頸。他三歲時掉門前塘裏,撈起來時嘴白眼閉。他奶奶抱著他軟綿綿的白身子親吻、慘叫,叩頭求天地菩薩救他,叩得流血,又拿竹筒對他屁眼吹氣,雙喜卻隻歪頭閉眼。
 
隔壁雙紅白胖粉嫩,是哥姐的寶貝。他總是笑,有回我在他臉上抹滿鍋灰,我們笑,他笑得更歡。他常軟塌塌坐地上。十歲時他躺倒,見人就有氣無力地笑,後來困了,睡著就沒醒來。
 
村裏人的命都是村子四周田地裏生長的稻穀、麥子、花生、油菜、芝麻決定的,是門前塘裏的水和塘邊那口井裏的水決定的,是塘裏溝裏的魚蝦決定的,是村前村後的樹、花和草決定的,是村前山下和村後墳裏的先人決定的,是村子四周的紅土黃土黑土決定的。每個人會活多久,會活成什麽樣一千年前就已決定。
 
 
 
 
 
9.1
 
村史
 
 
三百年前村裏先人來這裏,拿著砍刀、鋤頭、鐵鍬、梨耙,鏟除野草雜樹,開出坡地水田,地裏種小麥、紅薯、花生、高粱、白菜、蘿卜,田裏種稻;在山上挖石頭做屋基,用粘土和碎石築牆,燒泥巴做瓦,砍樹做梁,背坡向南建房;房前挖塘,塘邊種楊樹、楓樹、棗樹、桑樹;趕走野豬和狼,喂了牛、豬、雞、狗。
 
吃著村子四周田地長的稻米、小麥、紅薯、花生、黃豆長大的村民曾挑著草頭奔跑,敞開醬紅的胸部,時時扯肩上搭的毛巾抹淋漓的汗水;他們站耙上,雄式地吆喝水牛在亮亮的水田上飛奔;他們端著飯碗,用筷子急急忙忙往嘴裏扒飯;他們蹲茅坑裏,批著破襖,把稻草搓成把揩屁股;他們眯眼晃頭唱讓人心碎的楚劇;他們哈哈大笑,笑得皺紋顫抖。他們的腳掌曾在村子四周的路上擦來擦去,一條條的路被赤腳抹得光溜黃白。他們又一個個走進村前山下的墳墓。
 
如今村裏的年輕人都離開村子,正把村子還給野草雜樹。 
 
 
 
9.2
 
父親的村子
 
 
父親說他小時門前塘幹裂的泥瓦下躺滿幹死的泥鰍,他一撿一大筐。熱天伸到塘麵的老楊樹上巴滿烏龜,他把籃子掛樹幹浸水裏,人一走近烏龜就咚咚咚投水,他提起籃子,裏頭爬滿烏龜。門前山上長滿雜草亂樹,野雞成群驚叫飛舞;村後好多大樹,樹上鳥窩密布。
 
有年祖父雲遊歸來,當夜土匪就圍了我家。土匪打著火把拿著刀叉,  把大人小孩抓起來喝問:錢藏在哪?不說就殺你全家! 他們別著外地口音。他們柴草堆都翻遍了,沒找到銀元,最後亂砍一氣大門離去。祖父把銀元埋在灶灰裏。
 
後村周灣富人多,環村建了圍牆,民團日夜守護。父親有回打麻將到半夜,趁黑跑去丟塊大石砸一下周灣大門。村裏馬上敲鑼打鼓大吼亂叫,鬧騰一夜。
 
父親說舊社會人太壞,會摔死搖籃裏的嬰孩,如今壞人都被滅了。他對新政府滿懷感激:不用再跑反,有稀飯吃,餓不死。五九年他餓得全身浮腫,到醫院去吃了幾天黃豆就好了。
 
 
 
9.3
 
那一刻在村西坡地
 
 
日落時分,我走過村西我家菜地,走上坡,走過蔡家墳,走到村西那片荒棄的坡地。太陽浮在西山頂。我忽然看到那片土地紅彤黃亮,仿佛有火焰從地上升起發出亮光;仿佛黃土地的靈魂正從黃土地上騰起,升向明亮的天空。我站在黃土坡回看村子,陽光穿過我,流過坡地,鋪滿村子和村子四周田地,收割過的稻田和村子的土牆如被點燃,發出溫暖的紅黃亮光。樹木、被樹木環護的村子,村子四周的田地、我腳下的黃土地,地上的一切都發出亮光。我一步步走上坡,走向太陽。我仿佛站在地球頂端、天地的交接點,我跟這舉手可及的天、跟這紅黃黃的地、跟從西邊坡頂照過來的陽光融為一體,跟宇宙已融為一體。
 
我多想告訴我的愛人那一刻我的美妙感覺!但我不能,那感覺隻在那一刻,隻在那裏。
 
 
9.4
 
 
我的根
 
 
我被過敏折磨得生不如死時回到老家,那是涼爽的五月之夜,霧紗輕浮,蛙聲如織。我忽然感到億萬須根從我每個毛孔延伸出來,飄拂舞動,附著於四周的土地、樹木、花草。我聞到熟悉的清淡花香和水上飄來的淡淡腥氣,我身上卷曲幹涸的須根舒展開來,翩翩舞蹈,有的順地而竄,迅疾附著於門前梔子花上,附著於塘麵蒲荷上;有的飛飄而出,如釣魚人甩出的銀色絲線,直達數百米外村前山上暗綠鬆林。億萬須根瞬間把老家土地上的精華輸與我。馬上清滴斷流,眼不癢頭不痛,萬千溪流開始潺潺流淌,我頓感輕鬆舒坦。
 
 
 
 
9.5
 
我要在四月回去
 
 
我要每年四月回老家,去聞屋前塘邊金銀花的清香,去聽屋前屋後樹叢中的鳥叫。我要早早起來,去看門前山上漂浮的那片紗霧,去看門前竹筍爭相冒出,看麻雀在竹葉間跳閃。我要拿把米到塘邊撒水上,看魚兒遊來爭搶,看那細浪圈圈,白光閃閃。
 
我要去田埂抽雪白柔嫩的茅苔吃個飽。我要去地坡上采些地菜、菱香,到門前塘裏洗洗,放鍋裏煮煮,加點鹽吃掉。我要去山上綠草叢中、紅黃的鬆針下拔出帶土的烏齒紅齒菇,用柴火鐵鍋炒炒,加水熬,喝那鮮湯。
 
我要帶我的孩子回老家,帶她們去田埂摘茅苔,去地頭摘野菜,去山上采蘑菇。
 
 
 
9.6
 
我要回去種樹
 
 
我要回老家去種樹。我要在村子四周的荒地種上核桃、板栗、棗樹、石榴、柿子、桃子、李子、梨子、銀杏、榆樹、楓樹、鬆樹、柏樹、桂花、梔子花、迎春花、茶花樹。我要先挖個大坑,裏頭填滿肥土,再栽上樹苗或放上樹種。種下就不管它,讓它們跟野樹雜草一起生長,它們要活就活,要長就長。
 
我種的樹開了花,誰想來看就來吧。沒人來就讓花香撒在野地裏,讓花瓣落在草叢裏。我種的樹結了果誰想吃就來摘吧,吃完最好把果核果皮丟地裏。
 
樹長大了,求人不急用就別動它,讓它好好長著終其天命。
 
我種的樹總有些千百年後還長在那兒。春天一來,它們的葉子就會在陽光中綠得發亮。
 
 
 
9.7
 
我唯一活過的地方
 
 
小時夢想著逃離小村去大城市,那裏有高樓大廈,好東西都在那,如今我隻想回到我那小村。
 
村裏還有什麽?  老屋重建了,仍舊低矮、破舊;鄰居們的房子也多倒了,屋裏長滿雜樹;田間的路都被野草封死;老桑樹、老棗樹、豬奶樹都不見了。年長的一個個穿黑著白,走過村前塘埂,走到山上墳裏。小夥伴們都散居外地,村裏沒什麽人。我不知想念小村的什麽,我隻想著回去,回到我家老屋,唯有住那兒我才真正安適。
 
我唯一活過的地方是我的村子。當我離去,我留下的是我的村子。
 
 
 
9.8
 
給村子的禮物
 
 
我想讓女兒在月圓之夜坐老屋前拉大提琴。門前地上印著黑黢黢竹影樹影和屋簷的影子;月亮就在村子和對麵山之間的天空,在門前明亮的塘上,在村裏的樹梢上。村裏男女老幼都循聲而來,或站或坐在門前聽女兒拉琴。那琴聲如從青枝綠葉中湧出,又如從浩淼的碧空飄落。
 
門前竹林中的麻雀、斑雞、塘邊楓樹上的鴉雀會被喚醒,會豎頭聽這琴聲,或仍睡著,琴聲如片片霧紗,托起它們, 讓它們夢遊於碧空。
 
浮於門前塘裏的白鰱、鯽魚聽到琴聲會扭擺起來,遊到門前水邊,眨動眼,翕動唇,輕晃尾巴,蕩起漣漪。
 
門前屋後樹葉上的金殼蟲、草叢中的蛐蛐聽到這稀奇美妙的琴聲也會閉起眼,震震翅,抖抖腳。
 
琴聲流過門前的竹子、桂花樹、梔子樹、金銀花藤、楊樹、楓樹,翠綠的竹葉和肥厚的樹葉會在琴聲中微微震顫。
 
琴聲和著月光,流過竹林,穿過樹枝,流過塘麵,流過那坡地,漫上山坡,繚繞於山腳墳地。墳墓中我父母、祖父母會穿著黑衣,坐到墳頭,偏頭聽那琴聲。眼淚會順著父親的臉頰流下,他會用粗糙的大手抹臉。那是他孫女拉出來的美妙樂聲,那樂聲裏有他自己的生命。
 
母親聲嘶力竭的哭號,如冰淩砸在孩子心上;村裏人吵架發出的吼叫如爆炸的石子砸在人身上,讓樹枝顫抖;村裏人唱的楚劇,如哭靈人的哀嚎。女兒柔美的琴聲彌漫村子,淹沒積存於村子四周地上和水裏的悲號怒叫。
 
這琴聲是我唯一能送給村子的禮物,是給安睡於村前村後土裏鄉親的禮物,是給這村前村後的樹叢中的鳥、塘裏的魚、門前的竹子、楊樹、金銀花、門前那塘水、門前那座山和這片讓我生長成人的土地的禮物。
 
 
 
9.9
 
未來村子
 
 
如今村裏大半屋門長年鎖著,後生們散布天南海北,再沒人會回村居住。很多家門前長起人來高的茼蒿。大半老屋都塌了,雜樹擠滿堂屋,饑餓的樹根穿透牆壁,啃食磚瓦,把它們化成綠葉青枝。村子四周的墳墓都會被樹根穿透吃掉。
 
石頭還在山上,春雨從白石上流過,野草會年年生長。春來村子四周的楓樹、榆樹、桑樹都會冒出嫩綠葉子,金銀花的清香會在綠樹枝間浮蕩。布穀鳥會不倦地呼喚人布穀;麻雀喜鵲會在在枝頭嘰嘰喳喳,野雞會在門前山上咕咕嘎嘎,兔子、刺蝟、狐狸會樹下草間遊走,蘑菇會在落葉爛草下悄然生長。
 
老屋西邊樹叢中鶴立的柏樹是我栽的樹中唯一活下來的,百年後會依然挺拔、翠綠。
 
202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