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的一位老朋友被診斷出淋巴癌晚期。
因為年事已高，又患有多種基礎病，醫生不建議再做任何放療化療。這幾天，臨終關懷團隊也開始上門服務，他不用再跑醫院，他們會幫助解決一般的醫療問題。
目前朋友的狀態還不錯，不痛不癢，能吃能睡，隻是睡眠時間越來越長，像初生的孩子。
聽到這個消息時，我和他家人一樣，非常地震驚。因為之前沒有發現任何異樣。二十多年了，我們幾乎是每星期見一次麵。他一直堅持學中文，喜歡聽我用中文和他聊天。
回頭想想，從今年冬天起，他就一次接著一次感冒，其實那就是淋巴係統出了問題，免疫力下降的信號，但當時卻沒有引起重視。
這段時間，他的家人，除了自家孩子，兄弟姐妹也紛紛從世界各地飛過來探望。他笑著告訴我，他們是過來和我說“Good Bye”的，說完，還用中文加一句，此生別過。
我頓時淚目。
是啊，此生別過。可是還有一段不知會有多長的日子，醫生說，可能會是幾個月，甚至一年，但也可能就是幾星期，幾天，Who Knows！誰知道呢，這是多麽冰冷的判決。
擺在我麵前的問題是，我該怎樣陪伴這位朋友，麵對眼前的這段日子呢？
一開始我想 將心比己吧，如果是我，攤上這樣的事，會怎麽樣？說實話，我不知道，想什麽都覺得不真實，都好像是在寫別人的劇本。
但是我決定，隻要他還需要，我願意還像以前一樣，每星期去一次，陪他聊天。
可是聊什麽呢？老話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其實我是想聽他說點什麽。
可是當我解釋給他聽後，他說，沒什麽好說的。他已經無需再放下什麽，原諒，或者悔悟什麽。麵對最後的日子，他早就安排好了，已經無所牽掛，無所交代了。
他說，這最後的日子。隻要還能像平時一樣過，就好。
想想我這位老朋友，他確實如此。一輩子都是勤勤懇懇，真誠善良。在職場，一輩子救治過無數的病人；在家裏，他是有擔當的丈夫和父親。年輕時他拚命掙錢養家，不光是養自己的小家，還要供弟弟妹妹上學，幫他們付學費，生活費。
在認識他的這麽多年中，我知道他經常給英國的各種慈善機構捐款，曾經有一次，聽我說中國某個貧困山區的孩子上學，吃午飯都有困難，他托我捐款給他們建食堂，汶川大地震的時候，我正要回國，他又托我通過紅十字會給他們捐款……。
還記得有一次，我去他們家，忘了帶乘車卡，都坐在車上了，查票的人來了，弄得我好尷尬。身上又沒帶零錢，隻好下車刷銀行卡補票。我當是件囧事說給他聽，他東翻西翻找出5鎊零錢給我，說回去路上用。讓我哭笑不得。
他就是這樣一個行於真，止於善的人。
昨天，見到他，能明顯感覺不如上個星期，走一點路就氣喘得很厲害。但是他還是要堅持坐在沙發上，和我聊天。
他們兩口子都極愛養花，家裏一年四季都是綠植鮮花圍繞。即便在這種非常時期，他的太太依然情緒穩定，家裏一切都是井井有條，和以往一樣。
我給自己泡一杯鐵觀音，他是那種在喝茶時間才喝茶的人，其他時間，寧願喝點紅酒。
可是，聊什麽呢？我肯定不會問他病情，他是醫生，女兒女婿也是醫生，對此自然是了如指掌，一切都在掌控中。
於是，像以前一樣，先說個故事吧。
我跟他說，大概二十多年前，我很喜歡的一位叫陳染的作家，她的書我幾乎都讀過。後來她沒有再出新書，也就漸漸忘了。
最近發現她出了一本新書《那個在人群裏消失的人》，而且一貫低調安靜的她還爆出一條消息，說早在她23歲出版一篇中篇小說之後，就發現一個叫顧豔的人抄襲了她作品了。當時她就給出版社打了電話，卻被告知，如果陳染執意要顧豔道歉，顧豔就要自殺。
陳染說當時她太年輕了，不知怎麽應對這樣的事，心裏很委屈，但也隻會躲在家裏哭了一陣，就算了。可是之後三十年間，顧豔一路抄襲，一路高升。（網上提到一大堆她抄襲的作家，都是我熟悉的名字，在這就都省了）不但當上杭州師範大學的教授，國家一家作家，最後移民去了美國，還在美國北美中文作家協會學術部當主任。
而陳染呢，雖然寫了那麽多非常特別的作品，出版了十幾本書，反倒默默無聞了。
他聽了，搖搖頭說，唉，這樣的事哪都會有！最近劍橋大學最年輕的那位社會學黑人教授Jason Arday(傑森·阿爾戴)不是也是涉嫌論文抄襲，被多次舉報後，學校決定開始調查，結果他在自己家裏自殺了……（官方說法是極端方式的非自然死亡）
我又提起一件好玩的事，前天我收到水費賬單，下半年的水費飆升幾乎是以往的一倍。我覺得很奇怪，但又看不出原因，於是問了AI。
AI跟我要了這次和以前的賬單後，立刻就分析出了原因。
是因為我從5月到7月用水量大增。我說，是啊，一直沒下雨，我澆花了呀。但是那隻是例外，並不是常態。
AI就教我，先查水表，（我們的水表都不在家裏，在外麵花園附近）得到最近的讀數，（隻看後麵四位數）然後打電話。
果然，一打電話給Water Utilities，公司的客服態度倒是好，立刻就同意修改賬單，並且保證在10個工作日之內寄到家裏。
我朋友聽著樂壞了，他說，看來AI真是好幫手啊！
前段時間,他在看尤瓦爾·赫拉利寫的那本《智人之上》“Nexus”，對AI的功用和前景頗不以為然。
我問他，你有那麽多孫子孫女，你會不會特別偏愛某一個？
他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有時候確實會有一點，但是，他趕快聲明，在我的遺囑裏對他們全都是一樣哦，一視同仁。
看著他那付認真的樣子，真是忍不住想笑。
一個半小時過去了，我起身告辭，我知道他一定很累了。
在回家的路上，我收到他的短信：
You cheered me up no end today. I can’t describe how uplifting it is to listen to you talk.（今天你讓我開心極了。聽你說話，振奮之感無以言表。）
說實話，心裏還是有點欣慰的。
實際上我沒有做什麽。沒有談死亡，沒有安慰他，也沒有勸他想開一點。我隻是像以前一樣，和他聊了一會兒天。此時，我能做的就是不要把他當成一個病人，而是還把他當成原來的那個人。
我琢磨著，有病痛，交給醫生；需要專業的臨終照護，交給臨終關懷團隊。至於家人和朋友，也許能夠做的，就是陪伴在他的身邊。
我是希望他知道，即使到了生命的最後一天，他依然在生活裏。
最後日子的陪伴
凜子 (2026-10-02 15:48:04) 評論 (7)最近，我的一位老朋友被診斷出淋巴癌晚期。
因為年事已高，又患有多種基礎病，醫生不建議再做任何放療化療。這幾天，臨終關懷團隊也開始上門服務，他不用再跑醫院，他們會幫助解決一般的醫療問題。
目前朋友的狀態還不錯，不痛不癢，能吃能睡，隻是睡眠時間越來越長，像初生的孩子。
聽到這個消息時，我和他家人一樣，非常地震驚。因為之前沒有發現任何異樣。二十多年了，我們幾乎是每星期見一次麵。他一直堅持學中文，喜歡聽我用中文和他聊天。
回頭想想，從今年冬天起，他就一次接著一次感冒，其實那就是淋巴係統出了問題，免疫力下降的信號，但當時卻沒有引起重視。
這段時間，他的家人，除了自家孩子，兄弟姐妹也紛紛從世界各地飛過來探望。他笑著告訴我，他們是過來和我說“Good Bye”的，說完，還用中文加一句，此生別過。
我頓時淚目。
是啊，此生別過。可是還有一段不知會有多長的日子，醫生說，可能會是幾個月，甚至一年，但也可能就是幾星期，幾天，Who Knows！誰知道呢，這是多麽冰冷的判決。
擺在我麵前的問題是，我該怎樣陪伴這位朋友，麵對眼前的這段日子呢？
一開始我想 將心比己吧，如果是我，攤上這樣的事，會怎麽樣？說實話，我不知道，想什麽都覺得不真實，都好像是在寫別人的劇本。
但是我決定，隻要他還需要，我願意還像以前一樣，每星期去一次，陪他聊天。
可是聊什麽呢？老話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其實我是想聽他說點什麽。
可是當我解釋給他聽後，他說，沒什麽好說的。他已經無需再放下什麽，原諒，或者悔悟什麽。麵對最後的日子，他早就安排好了，已經無所牽掛，無所交代了。
他說，這最後的日子。隻要還能像平時一樣過，就好。
想想我這位老朋友，他確實如此。一輩子都是勤勤懇懇，真誠善良。在職場，一輩子救治過無數的病人；在家裏，他是有擔當的丈夫和父親。年輕時他拚命掙錢養家，不光是養自己的小家，還要供弟弟妹妹上學，幫他們付學費，生活費。
在認識他的這麽多年中，我知道他經常給英國的各種慈善機構捐款，曾經有一次，聽我說中國某個貧困山區的孩子上學，吃午飯都有困難，他托我捐款給他們建食堂，汶川大地震的時候，我正要回國，他又托我通過紅十字會給他們捐款……。
還記得有一次，我去他們家，忘了帶乘車卡，都坐在車上了，查票的人來了，弄得我好尷尬。身上又沒帶零錢，隻好下車刷銀行卡補票。我當是件囧事說給他聽，他東翻西翻找出5鎊零錢給我，說回去路上用。讓我哭笑不得。
他就是這樣一個行於真，止於善的人。
昨天，見到他，能明顯感覺不如上個星期，走一點路就氣喘得很厲害。但是他還是要堅持坐在沙發上，和我聊天。
他們兩口子都極愛養花，家裏一年四季都是綠植鮮花圍繞。即便在這種非常時期，他的太太依然情緒穩定，家裏一切都是井井有條，和以往一樣。
我給自己泡一杯鐵觀音，他是那種在喝茶時間才喝茶的人，其他時間，寧願喝點紅酒。
可是，聊什麽呢？我肯定不會問他病情，他是醫生，女兒女婿也是醫生，對此自然是了如指掌，一切都在掌控中。
於是，像以前一樣，先說個故事吧。
我跟他說，大概二十多年前，我很喜歡的一位叫陳染的作家，她的書我幾乎都讀過。後來她沒有再出新書，也就漸漸忘了。
最近發現她出了一本新書《那個在人群裏消失的人》，而且一貫低調安靜的她還爆出一條消息，說早在她23歲出版一篇中篇小說之後，就發現一個叫顧豔的人抄襲了她作品了。當時她就給出版社打了電話，卻被告知，如果陳染執意要顧豔道歉，顧豔就要自殺。
陳染說當時她太年輕了，不知怎麽應對這樣的事，心裏很委屈，但也隻會躲在家裏哭了一陣，就算了。可是之後三十年間，顧豔一路抄襲，一路高升。（網上提到一大堆她抄襲的作家，都是我熟悉的名字，在這就都省了）不但當上杭州師範大學的教授，國家一家作家，最後移民去了美國，還在美國北美中文作家協會學術部當主任。
而陳染呢，雖然寫了那麽多非常特別的作品，出版了十幾本書，反倒默默無聞了。
他聽了，搖搖頭說，唉，這樣的事哪都會有！最近劍橋大學最年輕的那位社會學黑人教授Jason Arday(傑森·阿爾戴)不是也是涉嫌論文抄襲，被多次舉報後，學校決定開始調查，結果他在自己家裏自殺了……（官方說法是極端方式的非自然死亡）
我又提起一件好玩的事，前天我收到水費賬單，下半年的水費飆升幾乎是以往的一倍。我覺得很奇怪，但又看不出原因，於是問了AI。
AI跟我要了這次和以前的賬單後，立刻就分析出了原因。
是因為我從5月到7月用水量大增。我說，是啊，一直沒下雨，我澆花了呀。但是那隻是例外，並不是常態。
AI就教我，先查水表，（我們的水表都不在家裏，在外麵花園附近）得到最近的讀數，（隻看後麵四位數）然後打電話。
果然，一打電話給Water Utilities，公司的客服態度倒是好，立刻就同意修改賬單，並且保證在10個工作日之內寄到家裏。
我朋友聽著樂壞了，他說，看來AI真是好幫手啊！
前段時間,他在看尤瓦爾·赫拉利寫的那本《智人之上》“Nexus”，對AI的功用和前景頗不以為然。
我問他，你有那麽多孫子孫女，你會不會特別偏愛某一個？
他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有時候確實會有一點，但是，他趕快聲明，在我的遺囑裏對他們全都是一樣哦，一視同仁。
看著他那付認真的樣子，真是忍不住想笑。
一個半小時過去了，我起身告辭，我知道他一定很累了。
在回家的路上，我收到他的短信：
You cheered me up no end today. I can’t describe how uplifting it is to listen to you talk.（今天你讓我開心極了。聽你說話，振奮之感無以言表。）
說實話，心裏還是有點欣慰的。
實際上我沒有做什麽。沒有談死亡，沒有安慰他，也沒有勸他想開一點。我隻是像以前一樣，和他聊了一會兒天。此時，我能做的就是不要把他當成一個病人，而是還把他當成原來的那個人。
我琢磨著，有病痛，交給醫生；需要專業的臨終照護，交給臨終關懷團隊。至於家人和朋友，也許能夠做的，就是陪伴在他的身邊。
我是希望他知道，即使到了生命的最後一天，他依然在生活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