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錯的軟刀子-蠶食,漢匈纏鬥之五 腐蝕與蠶食(下)

瀚海簫聲 (2026-09-15 02:24:52) 評論 (0)

很多人以為,漢初麵對匈奴,能做的隻有和親、守塞,等到國力足夠再出兵。然而晁錯所想的,並不是立刻越過長城去打匈奴,而是把人送到邊塞,把荒地變成田地、聚落、烽燧和城郭。匈奴能夠來去如風,靠的是邊地空闊;漢朝的這把軟刀子,就是一步一步把這片空闊填滿。不是用一場決戰取勝,而是讓邊塞從無人之地,慢慢變成匈奴難以深入的漢地。很多時候,真正改變戰局的,不是軍隊先出發,而是百姓先走到那裏。

說到蠶食,就得說一說,另一位名人,晁錯。書上說,晁錯師從張恢先學申不害、商鞅的法家,後來又公派學習了尚書,《尚書》後來被列為儒家經典,也稱《書經》。所以,晁錯身上或多或少,也有儒家的痕跡。

如何對付匈奴,晁錯的主張就是守邊備塞,募民徙塞,也就是蠶食。

作為後來人,我們知道漢匈的合約是模糊的,模糊就模糊在對長城的定義、對塞的定義。匈奴一方是相信所謂的長城就是秦統一六國前的舊塞,對這一點當年的劉邦與劉敬是清楚的,不否認的。這並不等於心裏沒有想法,當年劉敬就擔心,河南地距離長安太近了,就像懸在頭上的一把刀,因此劉敬就曾經提議把各地的豪強富戶遷徙到關中,據說前後有十多萬人被迫遷到了關中。當時的目的也許僅僅是讓關中地區人口充實一些,以守衛長安,還沒有以守代攻的意思。

隨著時間的推移,到了漢高後、漢文帝時代,我想一定會有人意識到這個合約的模糊性,以借此啟動另一個過程,蠶食。正是:不知世上山河大, 蠶食人間我厚顏。



晁錯的建議是 “徙民實邊,使遠方亡屯戍之事,塞下之民父子相保”, 為了鼓勵人民遷居北邊,漢朝廷還要築城造宅、置醫救病,以使徙民安心置邊,並把這些移民編成民兵以備匈奴。

往來轉徙,時至時去,正是匈奴人的生存方式,對此,晁錯是非常清楚的。徙民實邊的策略也是正中匈奴人的軟肋。老上單於的這次南下也是對晁錯徙民實邊策的應對,從這個結果看,漢文帝是很認真的執行了晁錯的建議。

南下的路線與前幾次右賢王南下的路線基本相同,隻不過到了朝那以後,上一次右賢王選擇了向西南的狄道,而老上單於選擇了攻破蕭關向東。

從匈奴人這幾次南下的目標我們可以看出,此時雙方爭奪的焦點就是河南地。這個地方離長安太近了,所謂臥榻之旁,占不占理,都得想辦法把它弄過來。

這一次漢文帝沒想著親自領兵與老上單於幹一仗,當然,調兵守衛長安是必須的。

老上單於也沒有更進一步的深入,雙方的使節來來往往,討論再次和親,簽署新的條約。

這一次是漢文帝承認了錯誤。新約與以前不同的主要有兩點,第一,漢朝不再接受南下投漢的匈奴人了,“亡人不足以益眾廣地”,也就是說接受幾個匈奴人,也不能使我們的人口增加多少,土地擴大多少,不做了、不做了,和為貴。第二,匈奴無入塞,漢無出塞,也就是雙方各安其境,這個塞,也就是當年劉邦與劉敬的共識,在西部是“故塞”,北部是實際控製線。最起碼匈奴人是這樣理解的,至於漢朝君臣是怎麽理解的,我們並不是很清楚。但是,有一點要注意的是,這裏用的是“塞”,而不是長城。

這一點很重要。

古漢語,簡潔,講究微言大義,就模糊了細節。況且,在那個時候,技術條件也不具備準確劃分邊境的可能,估計就是有地圖也是粗線條的,沒有詳細劃分邊界的能力。根本問題沒有解決,也沒有能力解決。

不過,漢朝答應不再接納匈奴人投降,賈誼的三表五餌表麵上告一段落了,這個計策威力太大、見效太快,容易把人惹毛了。但是隻要雙方有交流,有關市貿易,這個過程就潛移默化地起作用,這是不以人的意誌為轉移的。聰明的決策者,就會因勢利導、推波助瀾,於無聲處聽驚雷。

故事講到這, 細心的網友可能會發現,至今為止漢匈關於領土的糾紛主要集中在西部,也就是秦昭襄王長城沿線,還沒有關於北部糾紛的記載。對西部邊境,匈奴人來的是理直氣壯,漢朝人是該辯解就辯解,該服軟就服軟,因為雙方對西部的邊界基本上、從內心深處來說是沒有疑意的,所以史記裏記的是冒頓對這一帶的收複。匈奴這麽執著的從這一地區發起攻擊也是可以理解的,在這一地區, 黃河延賀蘭山東麓北上,形成了一個大平原,可以稱作寧夏平原,或者西套平原,富庶之地,哪能不爭?哪能不守?

那麽,在北部雲中、定襄、代郡一帶,雙方又是一個怎麽樣的認知?

常言道,燕趙自古多豪傑之士,為啥?因為這是一個胡漢交錯的地方,文化的交流,衝突必然產生思想的火花。這種火花,不僅體現在燕趙之士身上,也體現在漢匈雙方對這一地區的認知。

簡體地說,雙方對北部邊境的認知則相對複雜,史書上管冒頓進入雁代叫侵擾。畢竟燕國、趙國對雲中、雁門、代郡這一帶的控製是以幾十年計的,那個時候,匈奴這個名字可能還不存在、或者剛剛出現。所以,北部這一廣大地區,對冒頓來說是屬於新控製的領土,雖然也舍不得丟棄,但是內心深處總是覺得不是那麽順暢,不那麽理直氣壯。在冒頓時代,主要是利用漢朝的反叛者,與漢朝周旋,雙方和親之後,在冒頓時代基本上就沒有什麽動作了。

上文書提到的公元前166年,匈奴單於率領十四萬騎兵攻入蕭關之後,漢書匈奴傳對北部雙方矛盾的記載是,“歲入邊,殺略人民甚眾,雲中、遼東最甚,郡萬餘人”。

這個我們怎麽理解那?

每年都來,大概率上與匈奴人遊牧的周期相一致,匈奴人也得吃飯、生產、放牧牛羊,把這些東西都放在一邊,專門去砍人,顯然是一種喪心病狂的、不理智的行為。每年遊牧過來,發現漢朝人的耕地又向北推移了,自然雙方會產生糾紛,打鬥。這體現的是雙方用不同的方式對這一地區的爭奪,雲中、遼東隻是兩個切入點而已。

那位朋友說了,為啥匈奴人非得來燕趙地區放牧啊?這一問題本身就不合適,怎麽就不能來?但是,我們還是得稍微說一說。

我們前麵判斷,劉邦與冒頓和親的時候,雙方在北部是以實際控製線為界,這符合雙方的實力對比、與心裏博弈。在冒頓時代是沒有疑意的。即使匈奴人不來,漢朝也無力把防禦線,也就是所謂的塞北推到趙武靈王長城一線,這很大的原因是財政上的問題。把防線推到長城,不僅容易遭受到匈奴的攻擊,而且必然給自己帶來財政上的負擔。守衛長城部隊的衣食住行就是一個令人頭疼的問題。

漢文帝在登基稱帝之前,曾經被封為代王,領有定襄、雁門、代郡,太原四郡,並以太原為代國國都,這一年是高祖十一年,也就是公元前196年。這就是一個很有意思的配置。代地在常山的北麵,之所以把常山南麵的太原分配給代地,就是因為數有胡寇,難以為國,常年的戰亂很可能導致代地樓去人空,千裏無雞鳴,百裏少炊煙。這隻是一個可能性。另一個可能性是西漢王朝並沒有能夠輕易地收服燕趙地區的人心。

自古燕趙多豪傑之士,這一地區實際上是胡漢交界混居的地方,當地的民眾很可能對匈奴有一定的認同感,最低限度是不陌生、不反感。前麵我們提到過韓王信在平城之戰以前,被匈奴圍困之後,被迫投降了。如果說,韓王信的投降還有被迫的成分的話。那麽其他人就不一樣了。

後來陳豨造反的時候,聽說劉邦的大軍來了,直接就向冒頓求救,結果陳豨的使者在匈奴居然遇到了當時燕王盧綰的使者張勝。

張勝的使命本來是勸說冒頓單於不要搭理陳豨,當時燕王盧綰還是站在漢王朝一邊的。結果一番合縱連橫之後,燕王盧綰居然明白了兔死狗烹的這一哲學道理。開始對劉邦陽奉陰違了。

當然,後來燕王盧綰也是被迫造了反,兵敗逃入了匈奴,被冒頓封為東胡盧王。再比如前麵提到的中行悅就是燕人,到了匈奴之後成為單於的主要謀士。他能得到這樣的地位,說明他是有能力的,對匈奴的文化、漢朝的文化都相當熟悉,才能遊刃有餘,在與漢朝使者的辯論中穩穩占據上風。

後來衛青給漢武帝推薦的主父偃,也對匈奴事務非常熟悉,初見漢武帝就言九事,也就是給漢武帝提了九個建議,其中一個就是諫伐匈奴。主父偃是齊國臨淄人,也就是現在的山東人,又沒到匈奴留過學,咋能對匈奴這麽熟悉?但是主父偃曾經北遊雁、代、中山,就此得到了對匈奴、匈奴人的認知。

後來的大行令王恢,也就是勸說漢武帝在馬邑設伏的那位,也是燕人,習知胡事。

我們說這麽多,無非是想說明燕趙地區的與眾不同,以及西漢王朝繼承秦朝對這一地區的控製所麵臨的難度。但是,有難度,不等於不做。尤其是與匈奴的合約相對模糊的情況下,雙方又都換了領導人,把塞往北遷移一下,好像也是箭在弦上啊。

漢王朝選擇的突破點是雲中。

雲中的西部是九原郡,雲中、九原這兩個郡都是趙武靈王修築長城後建立的。從地理上看,這兩郡位居交通要津,控製著東出“關東”以及北出塞外的渡口,九原郡還是秦直道的終點。其重要性可見一斑。

這個關東,是指函穀關以東的地區。我們簡單描述一下您就知道雲中的重要性。

秦漢立足關中,定都長安,在地緣政治上都有強烈的“關中本位”意識,“獨以一麵東製諸侯“。也就是以首都長安為中心,逐步向周圍輻射,就像現在的環城公路一樣,形成一個一個的防禦圈,隻不過這個圈有點大,是以山川河流為界。最核心的關中地區,也就是書上常說的三輔地區,地理上涵蓋了關中、渭河平原。再往外,還有一圈,估計就包括了黃河河道,而九原、雲中兩郡就在這外圈的邊緣上。

同樣據張家山漢簡記載,最遲在漢高後二年,在雲中這個點上,西漢王朝已經把防線推進到了趙武靈王長城,而且,還向西伸了一小手,雲中郡下設了一個九原縣。顯然沒有恢複對秦九原郡的控製,但是畢竟控製了黃河渡口,也是一個很大的進步了。而因此遭到匈奴人的反擊也是預料之中的。

一轉眼,距離漢文帝被封為代王三十多年過去了,距離漢高後二年,也是近二十年前的事了,到了漢文帝後五年,也就是公元前159年的時候,北部的局勢已經發生了變化。

三十年,按照漢朝十五歲就可以結婚生子的情況,兩代人過去了。人口應該有相當大的恢複。這一年漢文帝開始了自己的出巡,正月到了隴西。三月,到了雍,也就是現在的寶雞。秋天的時候,來到了代。我們知道皇帝出巡,通常都是有政治目的地,真正遊山玩水的比較少見。尤其是漢文帝到代地,應該具有相當的指標意義。

啥意義?我想無非宣誓一下主權,看看能不能在這個方向有點動作,把塞往北推進一下。漢文帝這一似乎不經意的舉動,很快就遭到了匈奴新單於軍臣單於的迎頭痛擊。

轉年冬,匈奴三萬騎從上郡入塞,三萬騎從雲中入塞,這是比較大規模的軍事行動了。注意這個時間點,冬天,也就是匈奴人需要冬季牧場的時間。

作為應對,漢文帝也派出數路大軍備胡,也就是防備匈奴,看看這幾個屯兵據點,飛狐,句注,北地,細柳,霸上,棘門。這裏的飛狐很可能就是河北蔚縣的飛狐峪,句注就是句注山,這些都是雁代地區很南的地方了。北地當然是西北的北地郡,細柳,霸上,棘門都是長安附近的地名,應該是拱衛京師的。

可以說,漢文帝擺出了一個被動挨打的架勢,讓匈奴人暢快的折騰,反正冬去春來,時間一到他們就得回去。

也許有些朋友會有疑問,匈奴人至於嗎?這麽小氣。

太至於了。當漢王朝有能力把塞推進到趙武靈王長城一線,徹底控製了燕趙地區,就會自然的威脅陰山腳下的河套平原。而雲中就在前套平原的邊上。能不著急嗎?

曆史就在這喧鬧聲中走進漢景帝的時代,也即將進入紛紛嚷嚷的漢武帝時代。

欲知後事如何,竊聽下回,狂歡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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