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問任何一位國人：“你知道哪些俄羅斯畫家”，絕大部分人的第一反應肯定是“列賓”，我也不例外。 伊利亞?列賓（Ilya Repin，1844–1930）生於俄羅斯帝國的哈爾科夫省丘古耶夫（今屬烏克蘭哈爾科夫州），父親是哥薩克屯田軍人，童年家境清寒。他自幼展露繪畫天賦， 1863 年考入彼得堡皇家美術學院，師從克拉姆斯柯依；1871 年以畢業創作《睚魯的女兒複活》獲大金質獎章，隨後赴法國、意大利留學三年。
列賓於1878 年加入 "巡回展覽畫派"， 並成為其核心成員，此後終生以現實主義繪畫為其宗旨。該畫派是 19 世紀下半葉俄國最重要的現實主義美術流派。彼時聖彼得堡皇家美術學院的十四個畢業班學生拒絕按學院指定的神話題材參加金質獎章競賽，並憤而退學。他們在克拉姆斯柯依帶領下組成 "自由美術家協會"，主張藝術擺脫宮廷與教會的束縛---- "藝術走向人民"；反對學院派僵化的古典教條，堅持用寫實手法描繪俄國社會現實與人民苦難，並把作品從首都帶到外省巡回展出 ——"巡回" 之名即源於此。該畫派在思想上與當時民粹派 "走向民間" 的社會思潮相呼應，使美術成為批判現實、介入社會的工具。俄國現實主義美術的幾乎全部代表，包括蘇裏科夫、列維坦、希施金、佩羅夫和列等賓在內，都是其成員。自 1871 年首屆展覽起至 1923 年解散，該畫派共舉辦了四十八屆巡回展覽。他們奠定了 19 世紀下半葉俄國批判現實主義美術的基礎，而列賓正是其中成就最高、影響最大的畫家。
西方一些著名畫家，如達芬奇、拉斐爾、梵高、和莫奈等的作品，往往分布在世界各地的博物館，要完整地觀賞某一位大師的全部作品並不容易。 而俄羅斯畫家的作品，包括列賓在內，基本集中在莫斯科的特列季亞科夫畫廊與聖彼得堡俄羅斯國家博物館：前者由 19 世紀收藏家特列季亞科夫生前收購的巡回畫派作品而成；後者則匯集了帝國時期購入的畫作。在俄羅斯旅遊期間，這兩家美術館當然是必打卡之地。
我對列賓畫作的了解，基本集中在他的六七幅作品，此次將它們全部“收入眼中”：
《伏爾加河上的纖夫》（1870–1873）是列賓最著名的作品，現藏於聖彼得堡俄羅斯國家博物館。畫麵描繪十一名纖夫在烈日下赤足彎腰、合力拖拽一艘逆流而上的大駁船：領頭的老者叫卡寧，曾是一位神父，因命運淪落為纖夫。列賓以精湛的寫實筆觸，在每個人臉上刻畫出疲憊、麻木與隱忍中尚存的尊嚴，既展現底層勞苦大眾的悲慘處境，又賦予他們渾厚的力量感。此畫 1873 年展出後一舉成名，被譽為俄國 “批判現實主義” 的裏程碑，也是列賓同情人民、直麵社會現實的代表作。
《庫爾斯克省的宗教行列》（1880–1883）用上百個人物構成一幅社會各階層眾生相，現藏於莫斯科特列季亞科夫畫廊。畫麵描繪庫爾斯克省鄉村一場隆重的宗教遊行：人們抬著聖像、舉著旗幟，在塵土飛揚的道路上浩蕩前行。列賓以近乎全景式的構圖，把俄羅斯社會的各色人等盡收筆下 —— 前呼後擁的官吏與富商趾高氣揚，夾道的農民汗流浹背，乞丐和跛足者被擠到路邊，還有人一臉虔誠，也有人冷眼旁觀。列賓借這場 “宗教行列”，辛辣地揭露了沙俄社會中信仰的虛偽與森嚴的等級。這幅畫被譽為俄國 “批判現實主義” 的又一巔峰，也是一幅濃縮的社會眾生相。
《伊凡雷帝殺子》（1885）則以驚悚的心理衝擊刻畫暴君弑子後的瞬間悔恨，被後世視為俄國曆史畫的巔峰，現藏於莫斯科特列季亞科夫畫廊。畫麵取材自一段著名的曆史傳說：1581 年，沙皇伊凡四世（伊凡雷帝）盛怒之下誤傷太子伊萬，太子倒在父親懷中奄奄一息，雷帝驚恐地抱住兒子流血的頭顱，眼裏滿是悔恨與絕望。列賓以強烈的明暗對比和傳神的筆觸，把暴君的狂怒、父親的哀慟與太子的垂死刻畫得令人窒息。此畫 1885 年展出時震動俄國，其構思部分源自 1881 年亞曆山大二世遇刺後社會的血腥氛圍。它是列賓最具震撼力的心理悲劇傑作。
《紮波羅熱哥薩克回信給土耳其蘇丹》（1880–1891）以幽默筆觸表現哥薩克人的豪邁反抗，曆時十餘年完成。沙皇亞曆山大三世在1892 年以 3.5 萬盧布購入，現藏於聖彼得堡俄羅斯國家博物館。畫麵取材 1676 年的曆史軼事：奧斯曼蘇丹穆罕默德四世下令紮波羅熱的哥薩克地區臣服；當地的哥薩克們則圍在桌邊，由文書代筆，回了一封極盡挖苦嘲弄的回信。列賓刻畫了一群粗獷豪邁的哥薩克 —— 坐在中央的統領謝爾科叼著煙鬥，眾人或撫掌、或捧腹、或笑得前仰後合，整幅畫麵充滿震耳欲聾般的笑聲。為畫此作，他曾親赴烏克蘭紮波羅熱地區考察人物形象、服飾與曆史器物。這幅畫熱情謳歌了自由、幽默與不屈的民族精神，被視為俄羅斯繪畫中最具生命力的傑作之一。
《意外歸來》（1884–1888）描繪了一位流放者歸家的瞬間，是列賓心理刻畫的代表作，現藏於莫斯科特列季亞科夫畫廊。畫麵描繪一位被流放西伯利亞多年的革命者，突然推開家門、不期而至的瞬間：他身形消瘦、衣衫襤褸，站在門口遲疑地望向屋內；彈鋼琴的老母親猛然回首，神色震驚；妻子坐在椅上又驚又喜，大女兒一眼認出了父親，年幼的小兒子卻一臉茫然 —— 一屋子人神情各異，悲喜交織。列賓以極富心理張力的筆觸，刻畫了革命者流放歸來時家庭中那種既親近又陌生的複雜氣氛。此畫誕生於流放者陸續歸來的年代，被視為列賓描繪俄國知識分子與革命命運的代表作，也是他人物心理刻畫最細膩的作品之一。
《1901年5月7日國家參政院建院一百周年慶典畫卷》（1901–1903），展示了列賓駕馭複雜場麵的能力，現藏於聖彼得堡俄羅斯國家博物館。畫麵的核心是沙皇尼古拉二世端坐在大廳深處的禦座上，正向台下的參政員們宣讀慶典宣言。整幅作品體量巨大，列賓在助手的協助下，精細描繪了整整81位政要成員的肖像。每一位出席的貴族、大臣和將領都有著極具辨識度的麵部神態與符合身份的華麗製服。這幅畫被譽為俄羅斯現實主義群像畫的巔峰之作，完美地平衡了宏大敘事的政治嚴肅性與對個體人物心理生動的捕捉。
列賓還是一位傑出的肖像畫家，他與托爾斯泰交往二十餘年，先後為後者繪製多幅肖像。他還為穆索爾斯基、契訶夫、斯塔索夫等文化名人留下大量肖像，其中《穆索爾斯基肖像》作於作曲家臨終病榻前，被評論界公認 "畫出了垂危者眼中的火"。
列賓在1917 年革命後移居芬蘭的庫奧卡拉（今聖彼得堡附近列賓諾）的佩納特莊園，此後未再返回俄國。列賓對蘇維埃政權的態度複雜 —— 他始終以旁觀者身份居留芬蘭，拒絕回國，對布爾什維克也曾直言批評。因此蘇聯官方最初對他冷淡、謹慎，一度近乎 “遺忘”。 但在列賓於1930 年去世後，官方一反以往的態度。1936年是列賓誕辰 90 周年，莫斯科的特列季亞科夫畫廊舉辦大規模回顧展，正式把他定為 “俄國現實主義繪畫的頂峰”；還把他所屬的巡回展覽畫派接續到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 “正統家譜” 上 —— 這是當時斯大林 “回歸俄國古典” 文化政策的一部分。1944 年列寧格勒美術學院以他命名，芬蘭的佩納特莊園也改建為列賓紀念博物館。列賓的《伏爾加河上的纖夫》和《庫爾斯克省的宗教行列》等作品被固定解讀為 “對沙俄製度的控訴”；《意外歸來》等革命題材則被視為同情革命的明證。列賓由此成了被 “欽定” 的旗手，也成了被削平棱角的聖人。
蘇聯解體後，列賓被公認為俄國 19 世紀現實主義繪畫的最高代表，其作品兼具社會批判深度與心理真實性。如今的聖彼得堡列賓美術學院名列世界四大美院之一，其餘三所是意大利佛羅倫薩美術學院、法國巴黎國立高等美術學院和英國皇家美術學院。
俄羅斯還開放了列賓的書信和日記的檔案，研究者得以了解一個立場搖擺、性格複雜的列賓。俄羅斯的君主派和東正教保守派則公開抨擊列賓的《伊凡雷帝殺子》是 “醜化沙皇、歪曲曆史”，甚至有人蓄意毀壞此畫作。列賓的命運也提醒我們：對藝術家的評價，從來不隻是藝術問題，更是時代如何選擇它的英雄。
對國人來說，列賓及其所屬的巡回畫派對中國近現代美術的影響之深，在外國畫家中罕有匹敵。1949 年後，中國美術界在 "向蘇聯學習" 的浪潮中，把以列賓為代表的俄國現實主義奉為中國現實主義美術的典範。自 1950 年代起，不少美術係的學生進入列賓美術學院深造。1955 至 1957 年，蘇聯畫家馬克西莫夫受派到北京中央美術學院開辦油畫訓練班，係統傳授列賓美院式的寫實技法，靳尚誼、詹建俊、侯一民等日後中國油畫界的中堅力量皆出自該班。與此同時，徐悲鴻早年雖留學法國，但其 "素描為一切造型藝術之基礎" 的寫實主張與俄蘇現實主義路線高度同源，為蘇派油畫在中國的落地提供了土壤。列賓的《伏爾加河上的纖夫》和《伊凡雷帝殺子》等作品，作為 "批判現實主義" 範本被大量翻印，進入中國的美術教材與創作教學。中國各美術院校的寫實油畫傳統和主題性創作方法，以及 "深入生活、表現人民" 的現實主義理念，都能追溯到以列賓為代表的巡回畫派傳統。
2025 年 7 月，北京國家博物館舉辦了《涅瓦河畔的遐思 —— 列賓藝術特展》，匯集了列賓 92 件油畫與素描，是迄今國內規模最大、規格最高的列賓展，也是首次在中國大規模呈現列賓藝術全貌。我也曾去觀賞，但視線還是集中在以上幾幅名畫上。
注：部分照片取自網絡
俄羅斯畫家列賓
長島退休客 (2026-09-01 06:05:49) 評論 (7) 如果要問任何一位國人：“你知道哪些俄羅斯畫家”，絕大部分人的第一反應肯定是“列賓”，我也不例外。 伊利亞?列賓（Ilya Repin，1844–1930）生於俄羅斯帝國的哈爾科夫省丘古耶夫（今屬烏克蘭哈爾科夫州），父親是哥薩克屯田軍人，童年家境清寒。他自幼展露繪畫天賦， 1863 年考入彼得堡皇家美術學院，師從克拉姆斯柯依；1871 年以畢業創作《睚魯的女兒複活》獲大金質獎章，隨後赴法國、意大利留學三年。
列賓於1878 年加入 "巡回展覽畫派"， 並成為其核心成員，此後終生以現實主義繪畫為其宗旨。該畫派是 19 世紀下半葉俄國最重要的現實主義美術流派。彼時聖彼得堡皇家美術學院的十四個畢業班學生拒絕按學院指定的神話題材參加金質獎章競賽，並憤而退學。他們在克拉姆斯柯依帶領下組成 "自由美術家協會"，主張藝術擺脫宮廷與教會的束縛---- "藝術走向人民"；反對學院派僵化的古典教條，堅持用寫實手法描繪俄國社會現實與人民苦難，並把作品從首都帶到外省巡回展出 ——"巡回" 之名即源於此。該畫派在思想上與當時民粹派 "走向民間" 的社會思潮相呼應，使美術成為批判現實、介入社會的工具。俄國現實主義美術的幾乎全部代表，包括蘇裏科夫、列維坦、希施金、佩羅夫和列等賓在內，都是其成員。自 1871 年首屆展覽起至 1923 年解散，該畫派共舉辦了四十八屆巡回展覽。他們奠定了 19 世紀下半葉俄國批判現實主義美術的基礎，而列賓正是其中成就最高、影響最大的畫家。
西方一些著名畫家，如達芬奇、拉斐爾、梵高、和莫奈等的作品，往往分布在世界各地的博物館，要完整地觀賞某一位大師的全部作品並不容易。 而俄羅斯畫家的作品，包括列賓在內，基本集中在莫斯科的特列季亞科夫畫廊與聖彼得堡俄羅斯國家博物館：前者由 19 世紀收藏家特列季亞科夫生前收購的巡回畫派作品而成；後者則匯集了帝國時期購入的畫作。在俄羅斯旅遊期間，這兩家美術館當然是必打卡之地。
我對列賓畫作的了解，基本集中在他的六七幅作品，此次將它們全部“收入眼中”：
《伏爾加河上的纖夫》（1870–1873）是列賓最著名的作品，現藏於聖彼得堡俄羅斯國家博物館。畫麵描繪十一名纖夫在烈日下赤足彎腰、合力拖拽一艘逆流而上的大駁船：領頭的老者叫卡寧，曾是一位神父，因命運淪落為纖夫。列賓以精湛的寫實筆觸，在每個人臉上刻畫出疲憊、麻木與隱忍中尚存的尊嚴，既展現底層勞苦大眾的悲慘處境，又賦予他們渾厚的力量感。此畫 1873 年展出後一舉成名，被譽為俄國 “批判現實主義” 的裏程碑，也是列賓同情人民、直麵社會現實的代表作。
《庫爾斯克省的宗教行列》（1880–1883）用上百個人物構成一幅社會各階層眾生相，現藏於莫斯科特列季亞科夫畫廊。畫麵描繪庫爾斯克省鄉村一場隆重的宗教遊行：人們抬著聖像、舉著旗幟，在塵土飛揚的道路上浩蕩前行。列賓以近乎全景式的構圖，把俄羅斯社會的各色人等盡收筆下 —— 前呼後擁的官吏與富商趾高氣揚，夾道的農民汗流浹背，乞丐和跛足者被擠到路邊，還有人一臉虔誠，也有人冷眼旁觀。列賓借這場 “宗教行列”，辛辣地揭露了沙俄社會中信仰的虛偽與森嚴的等級。這幅畫被譽為俄國 “批判現實主義” 的又一巔峰，也是一幅濃縮的社會眾生相。
《伊凡雷帝殺子》（1885）則以驚悚的心理衝擊刻畫暴君弑子後的瞬間悔恨，被後世視為俄國曆史畫的巔峰，現藏於莫斯科特列季亞科夫畫廊。畫麵取材自一段著名的曆史傳說：1581 年，沙皇伊凡四世（伊凡雷帝）盛怒之下誤傷太子伊萬，太子倒在父親懷中奄奄一息，雷帝驚恐地抱住兒子流血的頭顱，眼裏滿是悔恨與絕望。列賓以強烈的明暗對比和傳神的筆觸，把暴君的狂怒、父親的哀慟與太子的垂死刻畫得令人窒息。此畫 1885 年展出時震動俄國，其構思部分源自 1881 年亞曆山大二世遇刺後社會的血腥氛圍。它是列賓最具震撼力的心理悲劇傑作。
《紮波羅熱哥薩克回信給土耳其蘇丹》（1880–1891）以幽默筆觸表現哥薩克人的豪邁反抗，曆時十餘年完成。沙皇亞曆山大三世在1892 年以 3.5 萬盧布購入，現藏於聖彼得堡俄羅斯國家博物館。畫麵取材 1676 年的曆史軼事：奧斯曼蘇丹穆罕默德四世下令紮波羅熱的哥薩克地區臣服；當地的哥薩克們則圍在桌邊，由文書代筆，回了一封極盡挖苦嘲弄的回信。列賓刻畫了一群粗獷豪邁的哥薩克 —— 坐在中央的統領謝爾科叼著煙鬥，眾人或撫掌、或捧腹、或笑得前仰後合，整幅畫麵充滿震耳欲聾般的笑聲。為畫此作，他曾親赴烏克蘭紮波羅熱地區考察人物形象、服飾與曆史器物。這幅畫熱情謳歌了自由、幽默與不屈的民族精神，被視為俄羅斯繪畫中最具生命力的傑作之一。
《意外歸來》（1884–1888）描繪了一位流放者歸家的瞬間，是列賓心理刻畫的代表作，現藏於莫斯科特列季亞科夫畫廊。畫麵描繪一位被流放西伯利亞多年的革命者，突然推開家門、不期而至的瞬間：他身形消瘦、衣衫襤褸，站在門口遲疑地望向屋內；彈鋼琴的老母親猛然回首，神色震驚；妻子坐在椅上又驚又喜，大女兒一眼認出了父親，年幼的小兒子卻一臉茫然 —— 一屋子人神情各異，悲喜交織。列賓以極富心理張力的筆觸，刻畫了革命者流放歸來時家庭中那種既親近又陌生的複雜氣氛。此畫誕生於流放者陸續歸來的年代，被視為列賓描繪俄國知識分子與革命命運的代表作，也是他人物心理刻畫最細膩的作品之一。
《1901年5月7日國家參政院建院一百周年慶典畫卷》（1901–1903），展示了列賓駕馭複雜場麵的能力，現藏於聖彼得堡俄羅斯國家博物館。畫麵的核心是沙皇尼古拉二世端坐在大廳深處的禦座上，正向台下的參政員們宣讀慶典宣言。整幅作品體量巨大，列賓在助手的協助下，精細描繪了整整81位政要成員的肖像。每一位出席的貴族、大臣和將領都有著極具辨識度的麵部神態與符合身份的華麗製服。這幅畫被譽為俄羅斯現實主義群像畫的巔峰之作，完美地平衡了宏大敘事的政治嚴肅性與對個體人物心理生動的捕捉。
列賓還是一位傑出的肖像畫家，他與托爾斯泰交往二十餘年，先後為後者繪製多幅肖像。他還為穆索爾斯基、契訶夫、斯塔索夫等文化名人留下大量肖像，其中《穆索爾斯基肖像》作於作曲家臨終病榻前，被評論界公認 "畫出了垂危者眼中的火"。
列賓在1917 年革命後移居芬蘭的庫奧卡拉（今聖彼得堡附近列賓諾）的佩納特莊園，此後未再返回俄國。列賓對蘇維埃政權的態度複雜 —— 他始終以旁觀者身份居留芬蘭，拒絕回國，對布爾什維克也曾直言批評。因此蘇聯官方最初對他冷淡、謹慎，一度近乎 “遺忘”。 但在列賓於1930 年去世後，官方一反以往的態度。1936年是列賓誕辰 90 周年，莫斯科的特列季亞科夫畫廊舉辦大規模回顧展，正式把他定為 “俄國現實主義繪畫的頂峰”；還把他所屬的巡回展覽畫派接續到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 “正統家譜” 上 —— 這是當時斯大林 “回歸俄國古典” 文化政策的一部分。1944 年列寧格勒美術學院以他命名，芬蘭的佩納特莊園也改建為列賓紀念博物館。列賓的《伏爾加河上的纖夫》和《庫爾斯克省的宗教行列》等作品被固定解讀為 “對沙俄製度的控訴”；《意外歸來》等革命題材則被視為同情革命的明證。列賓由此成了被 “欽定” 的旗手，也成了被削平棱角的聖人。
蘇聯解體後，列賓被公認為俄國 19 世紀現實主義繪畫的最高代表，其作品兼具社會批判深度與心理真實性。如今的聖彼得堡列賓美術學院名列世界四大美院之一，其餘三所是意大利佛羅倫薩美術學院、法國巴黎國立高等美術學院和英國皇家美術學院。
俄羅斯還開放了列賓的書信和日記的檔案，研究者得以了解一個立場搖擺、性格複雜的列賓。俄羅斯的君主派和東正教保守派則公開抨擊列賓的《伊凡雷帝殺子》是 “醜化沙皇、歪曲曆史”，甚至有人蓄意毀壞此畫作。列賓的命運也提醒我們：對藝術家的評價，從來不隻是藝術問題，更是時代如何選擇它的英雄。
對國人來說，列賓及其所屬的巡回畫派對中國近現代美術的影響之深，在外國畫家中罕有匹敵。1949 年後，中國美術界在 "向蘇聯學習" 的浪潮中，把以列賓為代表的俄國現實主義奉為中國現實主義美術的典範。自 1950 年代起，不少美術係的學生進入列賓美術學院深造。1955 至 1957 年，蘇聯畫家馬克西莫夫受派到北京中央美術學院開辦油畫訓練班，係統傳授列賓美院式的寫實技法，靳尚誼、詹建俊、侯一民等日後中國油畫界的中堅力量皆出自該班。與此同時，徐悲鴻早年雖留學法國，但其 "素描為一切造型藝術之基礎" 的寫實主張與俄蘇現實主義路線高度同源，為蘇派油畫在中國的落地提供了土壤。列賓的《伏爾加河上的纖夫》和《伊凡雷帝殺子》等作品，作為 "批判現實主義" 範本被大量翻印，進入中國的美術教材與創作教學。中國各美術院校的寫實油畫傳統和主題性創作方法，以及 "深入生活、表現人民" 的現實主義理念，都能追溯到以列賓為代表的巡回畫派傳統。
2025 年 7 月，北京國家博物館舉辦了《涅瓦河畔的遐思 —— 列賓藝術特展》，匯集了列賓 92 件油畫與素描，是迄今國內規模最大、規格最高的列賓展，也是首次在中國大規模呈現列賓藝術全貌。我也曾去觀賞，但視線還是集中在以上幾幅名畫上。
注：部分照片取自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