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凱阿瑪向南走,最先遇到的是著名的小噴水洞(Little Blowhole)。海水被波浪和陣風裹挾,湧入岩石縫隙,在壓力下通過天然孔洞垂直噴向天空,形成罕見的天然噴泉。凱阿瑪有一個更大的噴水洞,遊客通常蜂擁而至,形成人聲鼎沸的場麵。自然之美本身需要一種觀看的距離,而蜂擁的人流恰恰摧毀了這種距離。相比之下,眼前安靜的小噴水洞反而讓人覺得更有意思。我們幾個人站在那裏,海風吹過來,整個世界非常安靜。旅行的最高境界,也許不是看過多少著名景點,而是有多少次真正安靜地麵對過自然和曆史。

過了小噴水洞,海岸開始安靜下來,東海灘(Easts Beach)出現在眼前。這是一片很典型的澳洲海灘,海水藍得近乎透明,沙灘呈淺金色,背後是低矮的綠色山坡。這裏沒有歐洲古城的城牆,沒有東方山水中的亭台樓閣,也沒有人工雕琢出來的宏大景觀。走在這樣的海岸上,才能真正體會到澳洲最迷人的地方,恰恰是這種沒有被過度解釋的自然。海浪在說自己的話,風在唱自己的歌,草在風裏彎腰,又重新站起來。人們隻不過從這裏經過,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繼續南行,住宅越來越少,草坡越來越寬。到了洛夫斯灣(Loves Bay)附近,真正的海岸徒步開始了。洛夫斯灣並不是那種讓人第一眼就驚歎的地方。它沒有悉尼邦德海灘的名氣,也沒有墨爾本十二使徒那樣戲劇性的岩石。可是放慢腳步,就會發現這裏有一種非常純粹的南部海岸氣質。草地一直鋪向懸崖,懸崖下麵是深藍色的海。海浪撞擊岩石,發出低沉的聲音,身後則是一望無際的綠色牧場。偶爾回頭,凱阿瑪的城市輪廓早已經隱沒在遠方。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不是我們離開了城市,而是城市正在從我們的視野裏消失。腳下的道路也開始變得更加原始,有時候是草地,有時候是泥土,有時候需要繞過岩石。海風毫無遮攔地吹過來,太陽出來時,草地明亮得令人眩目;雲層壓下來時,整個海岸又突然變得蒼茫。
南部海岸真正的性格,是那樣的廣袤無垠,帶著無拘無束的野性。不是中國山水畫式的“層巒疊嶂”,也不是歐洲鄉村那種被籬笆、道路和教堂分割得井然有序的田園風光。而是一種非常典型的澳洲景觀,舉目空曠浩瀚,草地一直延伸到海邊,牛羊在這裏吃草,農夫在這裏放牧;而在另一邊,太平洋的海麵和天空連為一體,海浪卻一刻不停地拍打大陸。農田和海洋之間,沒有一道明顯的界線。
眼前的綠色牧場,讓人想起這裏曾經是原住民自由狩獵、奔跑嬉戲和篝火野營的所在。是英國人的馬蹄聲打破了曠野原有的寂靜,一張張土地契約奠定了現代文明的基礎,一道道鐵絲網劃定了各家牧場的邊界,同時剝奪了原住民賴以生存的家園。所以一條看似簡單的徒步小路,其實同時疊加了幾層時間,地質的時間、原住民的時間、殖民曆史的時間,以及我們自己的時間。我們走在其中,不過短短幾個小時;英國人登陸隻有兩百多年;原住民的曆史有數萬年;土地卻已經走過了上億年。





這一路的海岸徒步,沒有宏偉的門票建築,沒有擁擠的旅遊團,也沒有必須打卡的“網紅景點”。隻有孤零零的一條窄路,在海天之間蜿蜒前行。突然停下來,會發現前後左右都沒有人。眼前隻有海,腳下隻有草,天空大得沒有邊際。那一刻會本能地感到,人其實不需要太多東西,一副健康的軀體、一顆追求自由的心靈、一雙可以走路的腳和一個願意慢下來的自己。然後繼續向前,因為海岸線從來不會告訴你,人生應該走向哪裏。它隻是靜靜地告訴你,走吧,慢一點,也沒有關係,隻要還在路上。
徒步最大的樂趣之一,是你終於有時間感受風。開車的時候,風隻是一種天氣。住在城市裏,風可能隻是窗簾輕輕擺動。但徒步的時候,風會成為一個真正的同行者。它從太平洋方向吹來,穿過草地,吹動衣服,也吹亂頭發。走到迎風的山坡時,你會感到身體必須微微向前傾;走入背風處,又會突然覺得安靜下來。有時甚至不需要看海,隻聽聲音就知道海在哪裏。海浪的轟鳴遠遠傳來,一陣風吹過草地,帶著海水的濕潤和鹹味。鳥在懸崖上空盤旋,然後又是一片寂靜。這時候,你會發現徒步和旅遊最大的區別:旅遊是觀看,徒步是進入。站在觀景台上看海,你看到的是一幅風景。而走在懸崖邊,你成為風景的一部分。
人到了某個年紀以後,會越來越喜歡徒步。年輕的時候旅行,是為了看更多東西。後來旅行,卻慢慢變成為了少看一些東西。少看手機、少看新聞、少看股市漲跌、少看城市裏的喧囂和是非。就像這次徒步,一路沒有任何手機信號,眼前隻有一片海一麵坡一條路。看著廣闊無垠的海天一色,不禁悲歎人生的短暫和無常。不論我們多麽孜孜不倦,能夠得到的知識還是猶如滄海一粟,但又何必去為那不可避免的孤陋寡聞而感到羞慚哀傷呢?隻要我們走入自己目所能及的自然美景之中,身體的每一部分都在感受美,每一根神經都會為之快樂的震顫。這時沒有苦痛,沒有空虛無聊,無需糾纏過去,也不必懼怕未來。盡管大自然創造這些景色的方式已經遠超我們的認知範圍,但這並不妨礙我們沉醉其中。
春天徒步於此,還有一個季節性的驚喜。每年大約五月到十一月,成群結隊的座頭鯨沿著澳洲東海岸遷徙。步道沿途設置了多個觀鯨點,我們停下自己的腳步,放眼蔚藍的洋麵。有幾次遠處水麵會突然出現一個白色的浪花,再過幾秒,一個巨大的黑色身體從海麵躍出,迅即消失的無影無蹤,大海重新恢複平靜。我們甚至無法確定自己剛才看到的究竟是不是鯨魚,更別提舉起相機拍照了。這是大自然最迷人的地方之一,它從來不會用自己的表演來取悅任何人。許多時候你必須耐心等待,而等待本身,即是人與大自然相處的一種方式,更是我們和社會相處的關鍵之處,就如《基督山伯爵》一書中的那句名言“人類的全部智慧就包含在這五個字裏麵:等待和希望!“


走了大約3個小時,韋裏瀉湖(Werri Lagoon)終於出現在前方。它像是一條安靜的藍色河流,蜿蜒在綠色土地之間,然後抵達太平洋。從高處望下去,韋裏海灘呈現出一道優美的弧線,沙灘從海灣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海水在陽光下呈現藍綠色,徒步的終點傑林岡(Gerringong)則坐落在起伏的綠色丘陵上。走到這裏,會有一種“終於到了”的感覺。但實際上,真正的傑林岡還在前麵。這也是徒步有趣的地方,終點往往比地圖上寫的地方更遠一點。


走近韋裏瀉湖,海岸的小路忽然斷了。眼前是一片淺淺的水麵,瀉湖在陽光下泛著柔光,韋裏海灘已經近在咫尺,沒有橋,也沒有可以繞行的道路,唯一的選擇,是脫下鞋襪,把褲腳卷到膝上,踩進清涼的水中。第一腳落下去,細沙柔軟地從腳趾間滑過,水流貼著小腿緩緩流動。原本以為不過幾步便能走過去,可真正涉水之後,才發現水底高低不平,每一步都必須試探著落腳。腳下偶爾有小石子滾動,身體也隨著水流微微搖晃。那一刻,有種融入大自然的奇妙感覺在心頭流淌,溫暖感人。
走過韋裏海灘,我們再次踏上平坦的柏油路麵,來到徒步的終點 - 風景如畫的傑林岡小鎮。約4個多小時的時間,海岸、草坡、懸崖、農田、礁石和太平洋,一路交替出現。大半天的時間,2萬2千餘步的距離,絲毫沒有疲勞的感覺,精神反而更為興奮,這種發自內心的愉悅,坐在家裏是完全體會不到的。以前曾在美國作家梭羅的書中讀到這樣的體會:“我走進樹林,出來時,感覺自己比樹木更高大了。”徒步的意義並不是征服自然,而是和山和海和風和草木萬物融會貫通。所以走完之後,會感到自己的軀體充滿了力量,同時心胸變得比出發前更寬廣和健康。


在傑林岡火車站,我們搭乘火車返回凱阿瑪。坐在寬敞舒適的車廂裏,想到一個很簡單的問題,我們究竟為什麽要走那麽遠?明明開車也可以到傑林岡,這是一段隻有十幾分鍾車程的距離,為什麽還要花幾個小時,讓雙腳一點一點丈量土地?答案也許就在徒步本身。現代化交通工具讓我們獲得距離,徒步讓我們獲得經曆;汽車告訴我們“已經到了”,徒步卻讓我們真正體驗“正在到達”,這兩者完全不同。其實人生也是如此,我們太容易把人生看成一張地圖:出生在哪裏,讀什麽學校,從事什麽職業,賺多少錢,住在哪裏,最後退休。可是地圖隻有終點,沒有風、沒有汗、沒有海浪、沒有沿途和我們麵麵相覷的那隻喜鵲、看到的那條鯨魚,更沒有一個人站在懸崖邊突然產生的那一瞬間明悟。而徒步恰恰告訴我們,真正屬於我們的不僅僅是終點,更重要的是沿途踩向地麵的每一腳步,沾濕衣衫的汗珠,身體放鬆心情愉悅的時光,和海風輕輕拂麵的觸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