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月陪客戶去一個華人比較集中的社區看房。
看完房子，我們沿著街往回走。客戶的爸爸四下看了看，忽然說：
“這條街好像幾乎沒有鬼。”
我愣了一下。
大白天，哪來的鬼？
過了兩秒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鬼佬”。
他說，看房之前自己來這條街轉悠過幾次，早晨來過，傍晚也來過，想看看這裏平時住些什麽人。
“基本都是華人，很少看到其他族裔。”
他說得很自然。
我卻因為那個“鬼”字，一下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個畫麵，我至今記憶猶新。
2000年5月，我前往澳大利亞學英語。
去悉尼以前，我幾乎沒有聽人說過“鬼佬”“鬼妹”“鬼婆”“鬼仔”這些詞。
到了悉尼以後，身邊有不少來自香港、廣東和東南亞的華人。
大家聊天時，偶爾會說：
“那個鬼佬……”
“有個鬼妹……”
“那個鬼婆……”
剛開始聽著有些奇怪，聽得多了，也就習慣了。沒過多久，我自己也開始這樣說。
當時並沒有覺得有什麽特別。
直到有一天下午。
那天上完英語課，我們幾個中國同學從悉尼市中心的 Wynyard Station 坐地鐵回 Ashfield。
下午的車廂裏坐著不少人。有人像是剛下班，穿著襯衫西裝；有人低頭看報；也有人靠在座位上閉目養神。
我們幾個同學麵對麵坐著。剛上完課，心情輕鬆，一路有說有笑。
那節車廂裏，好像隻有我們幾個中國人。大概正因為這樣，我們下意識地覺得，周圍的人聽不懂中文。
那天到底聊了些什麽，現在已經模糊了。
隻記得說著說著，那幾個剛剛學會不久的詞，很自然地就冒了出來。
“那個鬼妹怎麽樣……”
“那個鬼佬……”
“那個鬼婆……”
越聊越嗨。
說到高興的地方，幾個人還哈哈大笑了起來。
火車一站一站往西開, 到了 Summer Hill Station, 車速緩慢下來，窗外露出了站台。
我們前排坐著一個西人。這個人的樣子，二十多年過去，我居然還記得很清楚。
四十來歲，個子很高，大約一米八, 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西裝革履，手裏提著一個公文包。
一路上，他沒有回頭, 也沒有任何反應。
火車停穩後，他站起身來，拎著公文包移動到門口。
車門自動打開。
就在他準備邁出去的瞬間，忽然停了一下，轉過身， 看著我們。
我們也下意識地看著他。
他用非常地道的中文說了一句話：
“我們也是人，不是鬼。”
我們幾個人麵麵相覷。剛才還在哈哈大笑，這時候誰也不知道該說什麽。有人低下頭，有人把臉轉向窗外。
他沒有生氣，也沒有再說什麽。
隻是轉過身，提著公文包下了車。
車門關上, 火車重新啟動。
Summer Hill 的站台慢慢向後退去。
車廂裏，我們幾個誰也沒有說話。
那句話，卻好像還留在那裏。
“我們也是人，不是鬼。”
二十多年過去，那天車廂裏到底聊過什麽，我早已經忘得一幹二淨。
但我一直記得他的臉。
記得那身西裝，那個公文包。
也記得他說這句話時的語氣。
沒有責罵, 沒有訓斥，甚至聽不出多少不高興。
隻是很平靜地說了一句，然後下車了。
也許正因為如此，反而一直沒有忘卻。
從那以後，我幾乎沒有再說過“鬼佬”、“鬼妹”、“鬼婆”、“鬼仔”這些詞。
不是刻意提醒自己不能說，隻是不知道為什麽，每當這些詞到了嘴邊，我總會想起 Summer Hill 那扇打開的車門，還有那個提著公文包的中年男士。
前不久，我和 一位來自廣州的朋友一起吃廣式早茶。
桌上擺著蝦餃、腸粉，茶壺裏冒著熱氣。聊天的時候，不知怎麽又說到了“鬼佬”。
我順口問她：
知道這個叫法是怎麽來的嗎？
她說起一種流傳很廣的解釋。
早年西方人來到廣東，高鼻梁、深眼窩，有些人還留著濃密的胡子，長相和當地人很不一樣。語言聽不懂，衣著也不同，對那時候的普通人來說，自然十分陌生。
回到家裏，我有些好奇，又查了一些資料。
原來廣東早期有“番鬼”的說法，後來又有“番鬼佬”，“鬼佬”。這類稱呼至少可以追溯到幾百年前歐洲人來到中國南方沿海的年代。
至於那個“鬼”字究竟最初為什麽這樣叫，並沒有一個簡單、確定的答案。
陌生的麵孔，聽不懂的語言，還有那個年代人與人之間遙遠的距離，大概都留在了這個詞裏。
幾百年過去， 很多背景已經被忘掉了。
詞卻留了下來， 就像2000年的我。
聽別人說，也就跟著說，從來沒有認真想過它是什麽意思。
二十多年以後，在地球的另一邊，我又聽到了這個詞。
那天多倫多陽光明媚，街道靜謐，客戶的爸爸還在說著這個社區。
我卻忽然想起了悉尼，想起 Summer Hill 那扇打開的車門。
還有那個提著公文包的男人，臨下車前回過頭說的那句話：
“我們也是人，不是鬼。”
二十多年了。
我一直記得。
我們也是人，不是鬼
hgwzx (2026-09-05 14:50:07) 評論 (3)上個月陪客戶去一個華人比較集中的社區看房。
看完房子，我們沿著街往回走。客戶的爸爸四下看了看，忽然說：
“這條街好像幾乎沒有鬼。”
我愣了一下。
大白天，哪來的鬼？
過了兩秒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鬼佬”。
他說，看房之前自己來這條街轉悠過幾次，早晨來過，傍晚也來過，想看看這裏平時住些什麽人。
“基本都是華人，很少看到其他族裔。”
他說得很自然。
我卻因為那個“鬼”字，一下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個畫麵，我至今記憶猶新。
2000年5月，我前往澳大利亞學英語。
去悉尼以前，我幾乎沒有聽人說過“鬼佬”“鬼妹”“鬼婆”“鬼仔”這些詞。
到了悉尼以後，身邊有不少來自香港、廣東和東南亞的華人。
大家聊天時，偶爾會說：
“那個鬼佬……”
“有個鬼妹……”
“那個鬼婆……”
剛開始聽著有些奇怪，聽得多了，也就習慣了。沒過多久，我自己也開始這樣說。
當時並沒有覺得有什麽特別。
直到有一天下午。
那天上完英語課，我們幾個中國同學從悉尼市中心的 Wynyard Station 坐地鐵回 Ashfield。
下午的車廂裏坐著不少人。有人像是剛下班，穿著襯衫西裝；有人低頭看報；也有人靠在座位上閉目養神。
我們幾個同學麵對麵坐著。剛上完課，心情輕鬆，一路有說有笑。
那節車廂裏，好像隻有我們幾個中國人。大概正因為這樣，我們下意識地覺得，周圍的人聽不懂中文。
那天到底聊了些什麽，現在已經模糊了。
隻記得說著說著，那幾個剛剛學會不久的詞，很自然地就冒了出來。
“那個鬼妹怎麽樣……”
“那個鬼佬……”
“那個鬼婆……”
越聊越嗨。
說到高興的地方，幾個人還哈哈大笑了起來。
火車一站一站往西開, 到了 Summer Hill Station, 車速緩慢下來，窗外露出了站台。
我們前排坐著一個西人。這個人的樣子，二十多年過去，我居然還記得很清楚。
四十來歲，個子很高，大約一米八, 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西裝革履，手裏提著一個公文包。
一路上，他沒有回頭, 也沒有任何反應。
火車停穩後，他站起身來，拎著公文包移動到門口。
車門自動打開。
就在他準備邁出去的瞬間，忽然停了一下，轉過身， 看著我們。
我們也下意識地看著他。
他用非常地道的中文說了一句話：
“我們也是人，不是鬼。”
我們幾個人麵麵相覷。剛才還在哈哈大笑，這時候誰也不知道該說什麽。有人低下頭，有人把臉轉向窗外。
他沒有生氣，也沒有再說什麽。
隻是轉過身，提著公文包下了車。
車門關上, 火車重新啟動。
Summer Hill 的站台慢慢向後退去。
車廂裏，我們幾個誰也沒有說話。
那句話，卻好像還留在那裏。
“我們也是人，不是鬼。”
二十多年過去，那天車廂裏到底聊過什麽，我早已經忘得一幹二淨。
但我一直記得他的臉。
記得那身西裝，那個公文包。
也記得他說這句話時的語氣。
沒有責罵, 沒有訓斥，甚至聽不出多少不高興。
隻是很平靜地說了一句，然後下車了。
也許正因為如此，反而一直沒有忘卻。
從那以後，我幾乎沒有再說過“鬼佬”、“鬼妹”、“鬼婆”、“鬼仔”這些詞。
不是刻意提醒自己不能說，隻是不知道為什麽，每當這些詞到了嘴邊，我總會想起 Summer Hill 那扇打開的車門，還有那個提著公文包的中年男士。
前不久，我和 一位來自廣州的朋友一起吃廣式早茶。
桌上擺著蝦餃、腸粉，茶壺裏冒著熱氣。聊天的時候，不知怎麽又說到了“鬼佬”。
我順口問她：
知道這個叫法是怎麽來的嗎？
她說起一種流傳很廣的解釋。
早年西方人來到廣東，高鼻梁、深眼窩，有些人還留著濃密的胡子，長相和當地人很不一樣。語言聽不懂，衣著也不同，對那時候的普通人來說，自然十分陌生。
回到家裏，我有些好奇，又查了一些資料。
原來廣東早期有“番鬼”的說法，後來又有“番鬼佬”，“鬼佬”。這類稱呼至少可以追溯到幾百年前歐洲人來到中國南方沿海的年代。
至於那個“鬼”字究竟最初為什麽這樣叫，並沒有一個簡單、確定的答案。
陌生的麵孔，聽不懂的語言，還有那個年代人與人之間遙遠的距離，大概都留在了這個詞裏。
幾百年過去， 很多背景已經被忘掉了。
詞卻留了下來， 就像2000年的我。
聽別人說，也就跟著說，從來沒有認真想過它是什麽意思。
二十多年以後，在地球的另一邊，我又聽到了這個詞。
那天多倫多陽光明媚，街道靜謐，客戶的爸爸還在說著這個社區。
我卻忽然想起了悉尼，想起 Summer Hill 那扇打開的車門。
還有那個提著公文包的男人，臨下車前回過頭說的那句話：
“我們也是人，不是鬼。”
二十多年了。
我一直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