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一生中，會經曆許許多多的選擇。
小到一次旅遊路線，大到婚姻、職業乃至人生道路。選擇看起來往往帶有很大的偶然性，但仔細想想，它又並非完全隨機。一個人的經驗、常識和判斷力，都會在關鍵時刻影響他的選擇。
經驗來自人生曆練。經曆的事情多了，遇到人生岔路口時，總會多幾分沉著。常識來自生活積累。“薑還是老的辣”“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這些民間俗話雖然簡單，卻是老百姓從生活中總結出來的人生經驗。至於判斷力，則更多來自知識的學習。
所以，人生的選擇，看似偶然，實際上往往是經驗、常識、知識和判斷力共同作用的結果。
我的人生中，就有過一次十分重要、而且頗有戲劇性的選擇。
那是在農村插隊的時候。
那個年代，學校教育我們要向工農兵學習。工人階級是“老大哥”，而在我們這些小鎮孩子的想象中，工人老大哥最光榮的職業之一，就是鐵路司機。
開火車，那可是了不得的事情。
火車司機戴著帽子，坐在高大的火車頭裏，拉著一長串車廂，在鐵軌上轟隆隆地奔馳。那時候的孩子，對這種職業有一種近乎崇拜的想象。
所以，在當時的我看來，能夠成為一名火車司機，簡直就是人生最大的榮耀。鐵路司機學校在我心目中的分量，遠遠不是今天一個普通職業學校所能相比的。
當時我在農村表現還不錯，公社帶隊幹部老梁很看重我。他在一批參加體檢後的知青中，最先推薦我去鐵路司機學校麵試。直到今天，我仍然對老梁當年的幫助心存感激。
可是，事情偏偏出了岔子。
鐵路學校來招生的老師沒有看上我。
理由也很簡單：那時候的我太矮小、太單薄。鐵路司機畢竟有一定的身體條件要求，人家沒有錄取我，也有他的道理。
但年輕人哪懂這些。
我當時年輕氣盛，自尊心又強，覺得自己受了委屈。既然你們不要我，我還不稀罕呢！
於是扭頭就走。
說時遲，那時快。走出去沒多遠，身後突然有人扯住我的衣袖。
我回頭一看，是一個男子。他遞給我一本全區招生學校的名錄，讓我看看還有沒有別的學校可以選擇。
我接過來，大致翻了一下，又把名錄還給了他，轉身還想走。
他急忙問我：
“一個學校也沒看中？”
“沒看中。”
“那你去哪裏？”
“回去種田。”
現在想起來，這句話完全是賭氣。
那時候的我，大概覺得火車司機當不成了，人生的一個偉大理想破滅了。既然沒有人要我，那就回去種田吧。
我回到農村，繼續種田。
本以為事情就這樣結束了。
誰知道那個招生老師並沒有死心。
他根據招生名冊上的信息，想找到我的家長，讓家長勸我去他那個學校讀書。
可是陰差陽錯，他沒有找到我的父親，卻找到我一個堂伯家裏去了。
當時，我的堂姐也和我一起在同一個公社插隊。
堂伯聽明白事情的來龍去脈以後，反倒替我拍了板。他對那位招生老師說：
“這小子有點逆反，不怎麽聽他父親的。你不用去找他父親了。”
然後又很幹脆地說：
“我幫他拍板了。你盡管發入學通知書給他。”我伯父可能還有一個不便說出口的私心，我跟堂姐在一個公社插隊，你現在有機會出來讀書，你不去，堂姐什麽時候才能夠出得來？
就這樣，我在自己並不知情的情況下，被一個堂伯“決定”了人生。
過了一段時間，我收到了一份入學通知書。
打開一看，是一所我從來沒有聽說過的學校，錄取專業是製糖工藝。
我一下子懵了。
火車司機沒當成，怎麽突然冒出來一個製糖工藝？
我拿著錄取通知書回城，找舅舅商量。
舅舅是我信得過的人。他把錄取通知書拿過去，端詳了一會兒，對我說：
“還是去讀書比較好。”
停了一下，他又說：
“做工什麽時候做不行？讀書機會少。”
他又看了一眼錄取通知書，說：
“你看這個是製糖專業，城裏也有一個糖果廠，有可能以後分配可以回來糖果廠。”
這句話最終讓我下定了決心。
當然，後來我才知道，此製糖廠非彼糖果廠。前者在遠離城市的邊遠地區，後者才在城市裏，兩者根本不是一回事。
不過，當時的我並不知道這些。
我去了學校。
後來我才知道，當初那個在我轉身離開時扯住我衣袖、遞給我招生名錄的人，竟然就是我要去讀的那所學校的革委會副主任。當時，他還是我們那個地區招生組的副組長。
至於他為什麽對我沒有死心，我後來隻能猜測，也許是看了我的檔案，覺得這個學生的政治條件不錯，值得爭取。
如果當年他沒有扯我的衣袖呢？
如果我當時沒有接過那本招生名錄呢？
如果他沒有繼續找我的家長呢？
如果他沒有陰差陽錯找到我的堂伯呢？
如果堂伯沒有替我拍那個板呢？
如果舅舅沒有勸我去讀書呢？
人生恐怕就完全是另外一個樣子。
我也許會留在農村繼續種田。
也許後來進了工廠，成為一名技術工人，搞搞技術革新，說不定也能幹出一點成績；也可能一輩子平平淡淡。
也許我會走另外一條路，做一個文秘、宣傳之類的文職工作人員；或者成為一個政工幹部，在某些場合做做報告，講一些大道理。
這些人生的“可能”，如今都已經沒有答案了。
因為我後來去了專業學校，繼續了學業。
後來，我又進了研究所。
我的人生道路，也因此完全改變。
幾十年以後回頭看，我越來越覺得，人生有時候真是很有意思。
我們以為自己是在主動選擇人生，其實很多時候，人生是被一連串的偶然推著走的。
當年我覺得鐵路司機學校沒有錄取我，是人生的一次失敗。
現在看來，恰恰可能是那次“失敗”，把我推到了另外一條路上。
而那個招生老師的一次扯衣袖，堂伯的一句話，舅舅的一句勸說，竟然把我從農村的田埂邊，一步一步推到了學校的課堂裏，後來又推到了研究所。
當時誰會想到，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幾十年以後竟然會成為我人生道路上的重要節點？
人生就是這樣。
有時候我們以為自己正在作出一個重大的決定，其實真正改變命運的，可能隻是一個偶然的動作，一句話，甚至是一個人隨手扯了一下你的衣袖。
更有意思的是，當年我還以為自己沒有被鐵路司機學校看中，是命運拋棄了我。
後來才知道，命運並沒有拋棄我。
它隻是沒有按照我當時想象的方式來安排。
火車司機沒有當成，卻讓我讀了製糖工藝；沒有成為我小時候想象中的“工人老大哥”，卻因為這個專業走上了技術道路，最後進了研究所。
我沒有走上當年以為最光榮的那條路，卻走上了另一條完全沒有預料到的人生道路。
所以，現在回頭看，我倒覺得人生沒有必要過分執著於某一次選擇的得失。
年輕的時候，我們總以為人生隻有一條正確的道路，錯過了它，就意味著失敗。
其實不是。
人生往往有很多條路。
有時候你以為自己走錯了，幾十年以後才發現，那可能正是另一條路的入口。
至於這是不是命運的安排，我說不清楚。
我隻知道，當年我轉身要走的時候，有人從後麵扯了一下我的衣袖。
而這一扯，改變了我的人生。
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