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閃隨著人群從出境大廳走出來，此時的他穿戴整齊，右手拖著拉杆箱滿臉喜色地走到我的麵前，說：“ 麥佳蘭！對不起！讓你久等了。今天的人實在是太多了，我排了好長的時間才出關。”
我強忍著湧上心中的怒火，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阿閃，語氣平靜地說： “ 沒關係。我看你今天穿得這麽好看，是不是趕著去相親啊？”
阿閃尷尬地笑了一下，隨後從口袋裏掏出兩張火車票，得意洋洋地說：“ 麥佳蘭！我好不容易花高價買到了今天晚上十點從廣州到漢口的火車票，你看！你看！兩張臥鋪票，我想跟你一起去你老家玩。歡迎嗎？”
我被驚得目瞪口呆，沒想到阿閃會先斬後奏，怔怔地看著他喜氣洋洋地笑臉，好像今天就過大年了。和阿閃的關係拖拖拉拉地保持到現在，是因為自己下不了決心與這個愛笑的男人斷絕來往。現在怎麽辦呐？假如我帶著阿閃回老家見父母，那麽死也是他的女人了。媽媽曾經再三囑咐過，有合適的男朋友就帶回去給她看看。
阿閃是好人，也不知為什麽就是不愛他，一點兒都不愛，我不能嫁給不愛的男人，大概這就是命吧。況且自己曾經被阿義拋棄過，天知道阿閃是不是也是這樣的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啊。阿閃還來得及斷了念想，他隻是損失了兩張火車票的錢。在鳳凰城，想要嫁到香港去的打工妹遍地都是，阿閃會在這裏找到年輕漂亮又可愛的好女人。
手足無措的我腦子裏突然鑽出一個魔鬼出的主意，把自己都嚇了一跳。對！寧可我辜負別人，也不能再讓別人辜負我。自己即沒有對單身男人盡義務的情操，也沒有樂於助同胞一臂之力的胸懷，這回一定要硬起心腸來，讓那些沒良心的男人也看看我無情的背影吧。
心慈不掌兵，不狠站不穩。鬼迷心竅的我被心中的怨恨拖入了深淵，亂了方寸地昧著良心睜眼說瞎話：“ 對不起！阿閃，我已經買了廣州去漢口的飛機票。你想辦法把火車票退了，回香港去吧？”
阿閃的眼睛頓時亮得像天上的星星，他雙手一把抓住我的手，急切地問道：“ 麥佳蘭！你坐那次航班？我這就去買機票。”
“ 不用了。阿閃！真的非常非常感謝你為我做的一切。再見！” 我強行從阿閃的手裏掙脫出來，在他滿臉驚愕的注視下，硬著心腸轉身就走了，將自己無情的背影留給了無辜的男人。
此時此刻是我負人，此處亦人負我之地，心裏說不出的苦和痛沒有人懂。隻是我終生也忘不了阿閃瞪圓的眼睛裏那亮晶晶的光芒一點點地熄滅，但是太晚了，這扇門已經被自己無情地關閉，沒辦法再打開了。怪不得老話說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啊。
我邊走邊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地罵自己為什麽這麽冷酷無情，這麽愚蠢地迫不及待地拒絕阿閃，拒絕了自己嫁到香港去的千載難逢的機會，連給他解釋的機會都不給，也不給自己留下餘地，就硬生生地把他從我的世界裏趕走了。
我低著頭疾走，前後左右都是提著大包小包喜氣洋洋地回家過年的旅客，還有在店門口擺滿了年貨的商鋪。大街上依然是車水馬龍的喧鬧，空氣中到處彌漫著濃濃的年味。
當寒風和火車的呼嘯聲同時在我的耳邊響起時，才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是多麽可恥啊。 我橫衝直撞地往前走著，人行道上行人如織，時而碰了一下路人的肩頭，時而又將迎麵而來的人撞了一下，遭人白眼也不在乎。
我不敢回頭的橫穿過馬路，一直走到出入境大廳斜對麵香格裏拉大酒店門前的台階上，才鼓起勇氣轉身。我睜大眼晴地在人群中尋找阿閃，要是他還跟著自己，那就聽天由命的和他一起回老家吧。
當我踮起腳尖，伸長了脖子努力地讓視線越過蜂擁而來的人群，目光一點點地往前移，一直移到友誼橋出境處的門外，眼淚頓時奪眶而出。阿閃像是被全世界拋棄了似的依舊孤單地站在原地，隻有拉杆箱忠實地陪在他的身邊，原本梳得一絲不苟的頭發被呼嘯而過的北風吹得淩亂不堪，外套也被寒風吹得鼓了起來，在他的周圍是數不清的旅客，滿臉喜氣洋洋地拖兒帶女的回家鄉過年。
我真想伸手把剛才脫口而出的蠢話一把抓回來，或者幹脆返回去和阿閃一起並肩站在風中，隻是潑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來了。自己有愚蠢的行為，當然就有愚蠢的收獲。我在家鄉的壞名聲，還有在異鄉受到過的傷害，湊在一起都讓無辜的阿閃來承受，而我卻沒有勇氣也沒有臉轉回去見他，也實在是承擔不起將他帶回老家過年的可怕後果。為了我自己隻能長痛不如短痛，狠狠心一錯再錯了。
我用手捂著自己嘴巴，望著臨風而立的阿閃孤零零的身影，無聲地哭泣著：“阿閃！ 對不起！對不起！” 轉身沿著街邊人行道往市內走去，邊走邊回頭，身後已經是望不到盡頭烏泱泱的陌生人，而阿閃從此消失在茫茫的人海中。
我抹著淚水失魂落魄地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往前走，我被良心一路責備著。早知如此，何必當初？比起阿沙和阿義、西服男和路人甲們的醜惡的嘴臉，阿閃就顯得眉清目秀多了，而我卻憑著一嘴之力將對男人的私仇全報在他的身上了。
阿閃沒有做對不起我的事，而且一直對我是那麽好，為什麽要這樣對待他呢？為什麽呀？就因為他也是香港人嗎？就因為阿義曾經拋棄了自己嗎？我不能不分青紅皂白地一竹篙打死全船的人，做不到坦坦蕩蕩的君子，但也別做卑鄙的小人啊。我曾經是那麽痛恨薄情寡義的人，現在卻報複一個雖然不愛卻無辜的男人，終究活成了自己最痛恨的人。
不知不覺地走到東門老街，路邊爐火熊熊燃燒的大排擋，大廚站在爐前敲鍋打碗地將河粉炒得香氣撲鼻，我才感覺到肚子餓得咕咕嚕嚕的直叫。剛剛做了虧心事，實在是太難受了，盡管我餓得半死不活卻吃不下任何東西，空著肚子左轉往西行，悔恨的情緒一點點地在心底裏蔓延開來。
冬日明媚的陽光暖洋洋地照在大地上，而我卻像是患了感冒似的抱著肩膀顫抖著橫穿市區，低著頭一路走一路無聲地哭著。
或許有些人注定隻能陪我走一段路，走完了就各奔東西。但是與阿閃同行的這段路讓我走得愧疚萬分，淚水灑了一路。假如我要是再糊塗一點，或者說再上一次當，說不定真的會嫁到香港。但現實中的我放棄了，命運就是如此的捉弄人。
我一點點地回憶著與阿閃從認識到分手，想到他平常對我無微不至的關懷，想到他那開心的笑容，便越發地痛恨自己可惡的行為。我難以想象阿閃是懷著怎樣傷心和絕望的心情返回香港，難以想象自己現在竟然也變得這麽冷酷。
當我身心俱疲地走到荔枝公園裏，坐在空無一人的公園長椅上忍不住掩麵失聲痛哭起來。男人再壞，再狠心，再無情無義和無恥，我可以選擇遠離他們，但不可以將自己也變得和他們一樣地狠心，更不該以此為借口而去傷害無辜的人。做不到老好人，起碼也要做個問心無愧的人啊。
拯救一個人，就是拯救一個世界。毀掉一個人，也毀了包括自己在內的世界。現實終於讓我明白這個世界還是有很多的好人，學會了不要總是將人往壞處想。
阿閃從此再也沒有來如意酒樓吃飯，我和他的故事也到此為止了，他一直是我心裏最深的痛。是我辜負了阿閃的一片好心好意，但願他能原諒並理解我的苦衷，祝他餘生平安健康，家庭幸福和睦，百年之後上天堂。
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我的人生就在這愛恨之間來回地折騰，直到朋友給折騰沒了，工作又不得不辭去。
（待續）
上集
心裏有說不出的苦惱
（AI 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