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東船廠“華勝”輪(二)
一把大火,從滬東船廠的“華勝”輪燒起來,問題出在主機,是船舶的心髒。我從船廠幹修造的工程師,躋身船公司,不知輕重地學著“捉蟲”,在小小的花園裏,挖呀挖呀挖。突然平地一聲雷,挖出來一條大蟲,一條吊睛白額攔路虎,爪似鋼鉤,牙如利刃,迎麵擋住“華勝”輪交接船的去路。
“豐年好大雪”,寓指薛姓,CCS為我們安排在滬東船廠分管輪機的監造師,是薛工程師,名校畢業。薛工比我年輕兩歲,業務熟練。薛工後來在新世紀船廠,以NKK的驗船師身份,為我埋了一個包袱,被我在香港UNIVAN公司,抖響一個滿堂彩,那是後話。當時我初到滬東船廠裏,他帶我到各個工位熟悉,參與檢驗過程,他從設備特性參數到試驗大綱程序,逐一給我詳細介紹。其中談到主機潤滑油係統投油(Flushing),說是一個多月了,還是不斷發現雜質。我們兩人都以為是施工現場的環境問題,沒有特別留意,直到最後投油到第47天,說是好了,濾器網子上再沒有看到細小顆粒的雜質了。我忽略了一個紅學常識,“薛”的後麵,緊接的下一句是,“珍珠為土金如鐵”。“華勝”輪海上航行試驗回來,抽查一個缸做檢驗,在主機潤滑油係統裏,出現了碎珍珠般的大小顆粒,削鐵如泥,滑油管路形如泥溝之渠。主機打開的這一道主軸頸,發現被刮花了,形成深深的刻劃溝痕。對於這一道主軸頸,廠裏輪機車間的意見,盡快安排人手,逐個缸地打開,用刮刀剕,銼刀磨,麻繩拉光,逐個根據情況,做不同程度的修理。輪機車間向我保證,“小楊放心,這不是大事,打磨以後保證跟新的一樣。”
說來慚愧,我本科畢業設計的論文,設計200型柴油機的滑油係統,成績僅僅是3分及格。同一個課題組的李同學得了5分,不僅論文的係統設計計算井井有條,尤其一張零號圖紙畫出來,簡直是工藝品,線條粗細有致,管路係統合理簡潔,尤其一筆秀麗的仿宋體文字,中規中矩的字裏行間,透露出藏不住的才華與靈氣。指導課題設計的李老師,每到看他的圖紙,左手捂住口鼻,生怕口水哪怕呼出的哈氣,弄髒了圖紙,夾著煙頭的右手,背到了身後。到指點我的圖紙,李老師用煙頭指著錯的地方,要我改。煙灰抖落在圖紙上,他一口煙氣順嘴吹開,那意思簡直是說,圖紙髒了,再重新畫過就是了。李同學的專業,確實精湛,後來在青島擔任船廠的總工程師,生生把一個修船廠,帶成了今天造VLOC的超大型總裝船廠。而我學藝不精,麵對的挑戰,恰恰是滑油係統的問題,會不會影響“華勝”輪的正常交船,能不能畢業,心中沒有了底氣。
在新造船的建造過程中出現了問題,華夏之前的態度都是征求鄭博士和CCS的意見,基本上都是聽從船廠安排。船廠以交船在即而時間不允許為理由,堅持主張用銼和麻繩拋光處理一下算了。雙方領導層,雖然也有不同意見,但總體上都想息事寧人,典型的一個比喻說,“新西服被煙頭燙糊了,要補得看不出來,才可以。”大多數意見認為,這個狀態不影響船舶的正常營運與使用。英國船級社認為雖然可以使用,但是承認如果日後在檢驗中發現這個情況,驗船師有權在證書更新時做批注(Recommendation),引起各個方麵的重視。我認為這對船東不公平,交船之前發現了,就必須在交船證書上做批注。此事,在船廠成了一個傳言,“小楊去找LR船級社,主動要求加批注”。船廠請來的丹麥B&W主機專利廠家服務工程師,是一位北歐小夥子,他表示船廠的處置方法可以接受,但是無法解釋事故原因,聲稱那個不是他的服務範圍。我和薛工商量,船廠的處理意見,如果是修船,當然可以接受。華通劉總的電話打到了現場監造辦公室,聽取了我和薛工的匯報,劉總提醒我們,要首先找出問題根源,再考慮解決辦法。
如何落實劉總指示,麵對船廠堅持己見,薛工感到為難。我年輕氣盛,渾球附體般衝口而出一句狠話,“找不出原因,不給滿意說法,這船我沒法接。”此話一出,我成了眾矢之的,更成了順利推進這個項目的一個硬質顆粒。華通劉總在此關鍵時刻支持我,“小楊,你回來吧。”我從上海飛回了香港,做出了華通的姿態,不找出問題根源,不按照正確的修理方案徹底解決問題,華通不接船。當時的大背景,從華夏公司到華潤集團,可以在戰略層麵大而化之,忽略一切。華通公司負責管船的戰術層麵,麵對各項技術細節,必須重視。劉總形象地比喻,我們做具體工作的,要分清楚每一顆螺絲是買家還是賣家出錢,華夏公司乃至華潤集團,可以慷慨大方地說不用收錢,不計成本,那是領導的事情,我們的技術工作職責,沒有這樣的權限。
船交不了,輪機車間與服務工程師都靜下心來,把主機七道主軸頸全部拆開來看,發現2道軸頸的刻劃溝痕超過了1毫米,這個丹麥廠家無法接受。大家在機艙裏沿著整個滑油管係,逐個單元找原因,用手一節節地摸排滑油管路,管子濾器、法蘭接口,逐個拆檢。終於,發現一個管子接口,居然燒了對口焊。丹麥服務工程師指出,這不符合工藝標準規範,必須改回法蘭連接。法蘭連接管路,預製鐵絲樣棒必須尺寸精確,否則安裝時候會遇到麻煩。好處是,燒焊法蘭的管子可以在車間敲去焊渣後酸洗,管路清潔,也不會繼續掉落任何雜質。而銅工車間的這段管子,做樣棒的時候馬虎了,現場安裝不順利,看左右無人就偷懶,用氣焊割了法蘭,管子對口一接就焊上了。係泊試驗中的機器震動,焊縫中的焊渣陸續震落,進入了滑油管路係統,造成投油47天也不幹淨的現象。當時沒有不下決心找原因,導致航行試驗,主機被刮花了軸頸。這個事實說明,華通堅持找原因的意見,正確。華通的工作作風,務實。
華通為了避免日後經常更換的船員,維修保養過程中,更換備件出錯,提出完整的修理方案。7道主軸頸,統一磨小軸頸兩級,再做拋光處理,統一配加厚軸瓦。雖然磨7道主軸頸,需要推遲3個月才能交船,華夏公司與滬東船廠雙方,都接受了華通的意見,各道主軸頸一律磨下去兩級,即2個0.5毫米,配備統一的加厚軸瓦(Under size)。
新加坡專業磨軸頸的高登公司,磨好一道軸頸需時2個星期,整個工期需要足足3個月。按期交船的計劃泡湯了,廠裏一個季度的獎金,也泡湯了。
“華勝”輪磨主機軸頸3個月,廠裏不少人都知道了華通有個小楊,頂針作戒指,雞毛當令箭。磨軸,由新加坡高登公司負責,船廠的勞動力都抽去了其他船。雖然磨的是主機曲拐軸軸頸,但是一來二去,也磨去了車間裏不少人心浮氣躁的脾氣。而廠裏普遍對於“華勝”輪的基本策略是,“過了河就是神仙”,隻等磨好了軸就拍拍雙手交船,隻等著配合船東解纜開航了,其他的缺陷項目,投入力量不多。
華通派來了參加“華勝”輪試航的高級船員,住在酒店。雖然磨的是主機曲拐軸軸頸,但是一來二去,也磨去了輪機長和大管輪兩位輪機員對船廠建造質量的信心。3個月的時間裏,總以為接船是山高水遠的事情,沒有認真地去做必要的接船與開航準備,每天上船轉一圈,列出缺陷清單,扔給監造代表,就回酒店了。輪機長手裏捏著上千條的缺陷清單,每天還在狗尾續貂般地加長,也許他們以為至少還要再花半年,才會交船。那個時候還沒有實行《船舶安全管理條例》(ISM CODE),船上的防油汙、防汙染、防港口國控製檢查(PSC INSPECTION)、防不符合缺陷(NC)都沒有強化。機艙底部汙油水積聚,為後續的海上事故,埋下禍根。
磨軸工程,順利按期完成了。
1994年7月31日雙方簽字,完成交換船手續。華通公司安排了全套船員進廠,高級船員也從酒店退房,都入住到了船上。
原本想參加交船儀式的一眾領導,現在避之猶恐不及,都不來了。老貓不在,老鼠翻天,我這個小鬼在交船的時候,不大不小,又鬧了一出。1994年7月31日,“華勝”輪簽字交船,拖期三個月,合同條款每天要罰款7500美元。廠裏經營科小邵,是我的同齡人,辦事機靈,效率高。一紙“累計36天超過35℃無法工作(force major)”的《天氣證明》,蓋上了上海天文台白紙黑字紅鋼印,與加裝生活汙水處理櫃輔助櫃的展期與費用計算清單一齊,夾在《交船議定書》的文件裏,抵消了近一半的脫期罰款。一夜無話,但第二天早上酒店派發的一張上海本地報紙,令我忍俊不禁地笑了。1994年8月1日第一版,記者采訪上海天文台台長,介紹上海截至7月底,超過35℃無法工作壞天氣26天,一算與廠裏的“天文台證明”,整整少了10天。拿著報紙,我進廠後直接上4樓,敲開胡副廠長辦公室的門。胡副廠長冰雪聰明,瞥了一眼報紙標題,不等我開口就搞懂了我的來意。抄起電話叫來經營處夏處長和趙科長當麵指示,“拆那10天的7萬5美元,退小楊”。
回到香港,華夏薑副總為此事調笑我:“小楊,你把華夏大公司的形象,搞壞了。”對於此事,滬東船廠經營處夏處長對我的評價意味深長,卻是中肯而親切,他說:“原來小楊是我們‘同一個戰壕的戰友’。”對嘛,一年前,也是夏天的7月,我住在對麵中華船廠招待所,為深貿公司準備230TEU項目交船文件,經手從九江和上海的兩家天文台開出來《天氣證明》,我清楚其中關隘要領,白紙黑字紅鋼印。當時,新加坡船東的機務代表是師弟,單名一個力字,他確實格局大,沒有認真跟師兄計較這些芝麻綠豆的瑣碎小事。
“華勝”輪,曆經磨難也交船了,準備開航。船員們,心情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