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賈母、女媧、蓋亞
《紅樓夢》中有一隻托起大觀園中所有那些少男少女動人故事的大手,那就是賈母。我讀紅樓夢時,每次賈府中起了什麽衝突,隻要賈母一現身,我就無來由地生出一種安全感。
首先是高智商。作為賈府的最高決策者,賈母可以說是麵麵俱到、滴水不漏。她出門能周旋於朝堂百官之間,在家能照顧到下人和弱勢者的感受,是能擺平各種大大小小的糾紛的優秀法官和調解人。她也對自己統領上千人口的賈府的能力頗為自信。
其次是高情商。她與鳳姐一樣心思縝密,但比鳳姐心地善良、有包容。她對鳳姐那些小把戲心知肚明,但知道人無完人的道理,能用其長處、原諒其短處。饒是鳳姐心有七竅,對賈母也是心服口服。她與劉姥姥說話時相當有分寸,對賈家的窮親戚的孩子喜鸞和四姐兒照顧得相當周到。
尤其得老太太寵愛的就是寶玉。要不是老太太一手遮天,寶玉的歡樂少年時光恐怕早就草草收場了。
如果把榮國府比作上古的中國,賈母就是創造天地萬物的女媧。如果把榮國府比作《西遊記》中的神話世界,賈母就是大能大德的南海觀世音菩薩。
具有孕育萬物的能力和嗬護弱小的氣質的女性形象是自古以來人類故事中的一個不約而同的主題:中國神話中有女媧,希臘神話中有蓋亞,天主教中有聖母瑪利亞。
母親的意象在古往今來的人類敘事中的重要地位不難理解:每個人都是在母親的身體中被孕育。人從一生下來一直到十幾歲,母親一直都是他最依賴的對象。人與母親的關係是他與外部世界之間建立的第一個關係,是他此後與世界建立的各種各樣的關係的基本範式。人許多最基本的世界觀都是童年時在不知不覺中來自母親的身教言傳。
人類不僅把母親作為共同的故事主題,還把許多自然現象都想象為具有母親的特征。這些意象在東西方都有。中國人把長江稱為母親河,把大地稱為地母,英文中大自然是mother nature,祖國是motherland. 老子認為萬事萬物都是由一種母性力量生出:“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其整個哲學思想都有濃厚的母性色彩:“知其雄,守其雌”。英文中的“物質”(material; matter) 的字根都是源自母親。
與母性相關的另一個意象是黑色。老子有“玄牝之門”和“知其白,守其黑”的說法。在太極圖中,代表陰麵和母性的是黑色。魯迅在“阿長和《山海經》”中說“仁厚黑暗的地母嗬,願在你懷裏永安她的魂靈!”記得我第一次讀到這句話時心有詫異,因為在那之前從未意識到黑暗也可以作為一種被讚頌的品質。

現在我知道,植物的根是生長於黑暗中。暗處是動物藏匿和休憩的所在。人生於母親身體中的黑暗之處,最終也將歸於大地的黑暗之中。人需要白天的光明,也需要晚上的黑暗。
人類能把母性作這些漫無邊際的聯想,是由於人類與其它動物不同的強大的觸類旁通、類比、聯想的學習能力。孩子學說話、玩過家家都不是機械地生搬硬套大人的行為,也不是要研究清楚了所有的規律之後才開始行動,而是邊觀察、邊想象、邊構築自己的邏輯。在我們的先人看來,既然每個人都是母親所生,所有的動物都是母親所生,那麽可以很自然地推論世間萬物都是某種母性力量所生。
容格認為,由於人的這種觸類旁通的學習能力,人用很少的一些基本思維模式就能對無限複雜的世界有一個可用的了解。他把這些基本模式稱為原型。人認識世界時,並不需要事無巨細把眼睛看到和耳朵聽到的所有東西都記入腦中,而是隻需要選擇性地把與自己的生活相關的事物分門別類收入這些思維模式中。人對世界的所有認知都是在這些原型的主幹上生出的枝葉。
在各種原型中,最基本的原型之一就是母親原型:她孕育生命、為子孫後代提供安全的蔭庇;她注重細節和當下、善用直覺思維。《紅樓夢》中的賈母就可算得是母親原型的一個經典範例。太極圖中的陰麵和易經中的坤卦都是母親原型在中國古人的世界觀中的表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