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5年前,美國人害怕穆斯林。
25年後,紐約曼哈頓第三大道的清真寺裏,高音喇叭正公開播放著宣禮聲。
穆斯林家庭和所有紐約人一樣,在這裏工作、買房、養孩子。齋月禮拜時,清真寺周圍甚至因警方對雙排停車的特殊寬容而引發爭議。這是一種極大的變化。如果把時間撥回2001年,恐怕很少有人能預料到,25年後的紐約會走到這一步。
美國沒有被911擊垮, 但有些東西,確實被911永久地改變了。
這幾天看到兩篇重新回顧911的文章。一篇關於世貿中心廢墟清理,19個月的清理工作裏,除了鋼材、混凝土、黃金、文件,工作人員還清理出大量普通人的遺物:鞋子、錢包、員工卡、破碎的眼鏡。另一篇寫的是911之後的毒空氣,作者的辦公室就在世貿中心附近,建築受損、空調汙染,此後許多年裏,他一直籠罩在對當年有毒氣體滯留影響的擔憂之中。
911真正可怕的地方,也許就在這裏。當天的死難者是一個冰冷的數字,廢墟可以清理,高樓可以重建,可有些創傷卻會纏繞一座城市和無數家庭很多年。
今天再看911,真正值得問的已不僅僅是“那一天發生了什麽”,而是: 25年以後,美國究竟變成了什麽樣?
當年美國開啟了一場規模浩大的“反恐戰爭”,打到了阿富汗,打到了伊拉克,花了無數的錢,也死了不少人。25年後回頭看,最荒誕與諷刺的或許不是恐怖分子是否銷聲匿跡,而是美國打了這麽久,終於把曾經最害怕的那個“外部世界”,打成了自己的內部世界。
紐約就是最鮮明的縮影。
2001年以後,美國社會對伊斯蘭極端主義的恐懼無比真實。但今天,紐約市政府已經允許清真寺在每周五和齋月期間公開播放宣禮聲,隻要符合噪音規定,甚至無需額外申請特殊許可證。
這並不意味著911帶來的恐怖主義威脅憑空消失了。恰恰相反,它說明美國慢慢學會了一件事,不能把一種宗教和一種極端主義混為一談。否則,反恐最後就會變成反宗教,國家安全也會淪為身份政治的工具。
而齋月期間清真寺附近雙排停車的特殊寬容,則將討論帶入另一個維度:宗教自由和城市規則之間,到底應該怎樣平衡?這件事真正值得討論的,並非穆斯林是否應當禮拜,而是一個多元社會很現實的問題:如果普通紐約人為了日常事務雙排停車,能否享有同樣的寬容?
美國沒有因為911把一個宗教永久擋在城市之外。相反,25年過去,它已成為紐約城市秩序與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911後美國在海外發動的戰爭,卻留下了另一筆清算不清的賬:中東並未因此迎來平靜。
美國人似乎已經不太願意談伊拉克戰爭了,中國人卻在今年拍了一部《歡迎來龍餐館》。美國人曾將伊拉克戰爭視為國家安全、反恐與地緣政治的宏大敘事,中國電影卻把它塞進了一家餐館。
沈騰飾演一個跑到伊拉克開餐館的中國廚師。別人打仗,他炒菜。別人討論民主、石油、恐怖主義和國家利益,他隻想著把自己的餐館開下去。可是戰爭不會因為你隻是個廚師就繞開你。你可以不關心戰爭,戰爭卻隨時會來“關心”你。
這正是戰爭最殘酷的本質。將軍們規劃戰略,政府討論國家利益,媒體報道戰爭目標,可對於普通人來說,戰爭最終隻剩下一連串極其具體而刺痛的問題:今天還能不能開門?晚上能不能回家?孩子在哪裏?下一頓飯去哪吃?
中國觀眾看到美軍進入伊拉克,也很容易產生自己的曆史聯想。坦克、槍支、檢查站、廢墟,以及一個普通人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麽的生活,這些畫麵並不陌生。電影中甚至帶著些許醜化美軍的刻板化呈現。
這當然不意味著伊拉克等同於中國抗戰,也不意味著美軍等同於日本侵略軍,隻是曆史記憶從來不會按照外交辭令排列。美國人看到的是伊拉克戰爭,中國觀眾看到的,或許還有另一段沉重的戰爭記憶。這也許是為啥這部電影在中國票房大賣的原因。
《歡迎來龍餐館》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不隻是它講述了一個戰爭背景下的故事,更在於它將宏大的戰爭課題微觀化了。戰爭到底是誰的戰爭?是總統的,是軍隊的,是外交官的,還是那個每天必須開門做生意的普通人的?
讓人沮喪的是,伊拉克戰爭雖已落幕,中東卻依然煙硝未盡。
紅海還在冒煙。伊朗支持的胡塞武裝持續威脅紅海航運,並控製了沿岸關鍵戰略要地。2026年美國又和伊朗打起了戰爭。近期胡塞武裝攻占穆哈港以及附近的Mayun島,使曼德海峽附近的局勢進一步惡化。
這一次的美伊戰爭未必未必會再現另一個911,卻可能製造新的仇恨和報複理由。一個在美國本土被極端思想影響的人,完全可能把遠方的戰爭變成自己的行動借口。這也是為什麽今天美國討論恐怖主義,不能隻盯著中東有沒有新的“基地組織”。戰爭結束的日期可以寫進曆史書,但戰爭留下的仇恨,卻極難輕易翻篇。
“反恐戰爭贏了嗎”,已經不是一句簡單的“贏”或者“輸”。
如果目標是不讓19個人再次劫持4架飛機撞進美國城市,美國當然進步巨大。機場安檢、情報係統、金融追蹤、邊境安全、城市監控,這些東西和2001年已經完全不同。
但恐怖主義也在同步進化。過去美國麵對的是一個組織,今天美國安全部門更擔心獨狼和小型團夥。FBI長期把獨狼和小型團夥視為美國本土的重要恐怖主義威脅,這些人往往通過網絡激進化,使用容易獲得的工具攻擊缺乏防護的軟目標。
一個組織會留下資金、人員、通訊和訓練等痕跡。一個人呢?
他可能沒有組織,沒有辦公室,沒有訓練營,甚至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同夥”。他可能隻是一個人坐在房間裏,在網上一點點走向極端。
這對反恐來說非常棘手。因為一個組織會留下痕跡,一個人可能隻留下幾句網上的瘋話。真正的難題在於:什麽時候一句網上的瘋話,會突然轉化為現實中的行動前兆?
更‘糟糕’的是,人工智能(AI)來了。這才是911 25周年真正值得警惕的新變量。
2001年,恐怖分子擁有的是飛機。2026年,極端分子擁有的是AI。
這並非意味著AI能把一個普通人直接變成“超級恐怖分子”。真正令人擔憂的是,AI正在把一些過去需要專業人員和團隊完成的工作變得越來越容易。翻譯資料、整理公開信息、生成宣傳內容、製作圖片和視頻、針對不同語言和人群調整話術,甚至幫助彌補一些技術能力上的不足。
美國國土安全部(DHS)已經警告,暴力極端分子正在探索利用生成式AI進行宣傳、招募、攻擊規劃、彌補技術能力缺口,以及擴大暴力信息的傳播。這對普通人是效率。對極端分子,則可能是放大器。過去一個組織才有的部分能力,現在一個人也可能調用。
恐怖主義過去最大的限製之一,是組織能力。你有思想,不代表你有能力。你有仇恨,不代表你有組織。你有計劃,也不代表你能把計劃變成現實。AI正在逐步打破這種限製。
當然,AI也非單刃劍。政府同樣在利用AI進行反恐。麵對海量網絡信息和情報,AI可以幫助尋找異常模式,把不同來源的信息聯係起來,分析極端主義內容,幫助執法人員從大量噪音中尋找真正值得關注的預警信號。
未來AI時代的反恐,很可能越來越像一場看不見的競賽。誰先發現異常?誰先判斷出一個人到底隻是說瘋話,還是已經準備行動?誰的AI模型更快更準?甚至可以說:恐怖分子在用AI放大個人的破壞力,而執法機關也在用AI放大反恐人員的監控與預警能力。
這早已不再是2001年那種形態的反恐戰爭了。
就在外部世界越來越複雜的時候,美國自己的內部也沒有閑著。中期選舉臨近,兩黨競爭不斷升溫。特朗普最近提出,如果共和黨繼續控製國會,將給成年美國人發5000美元“Trump Dividend”(特朗普紅利)。路透社報道,這一方案目前還沒有公布完整的資金和實施細節,若覆蓋大約2.4億成年美國人,規模可能達到約1.2萬億美元。伊朗戰爭燒錢又發錢,美國國債頂得住嗎?
戰爭、黨爭、選舉、發錢,全部擠在同一個2026年。這場中期選舉的特殊之處在於,特朗普本人也被高度卷入其中,他甚至呼籲選民將這場中期選舉視為對其個人的直接信任投票。
美國當然不會因為這些事情馬上變得不安全,可是一個國家的總體安全,從來不隻是機場安檢和反恐部門,更取決於其社會還能不能保持基本的共識與凝聚力。
911發生時,美國至少知道自己在麵對什麽。25年後,敵人變得更加分散,戰爭變得更加複雜,技術變得更加強大,國內政治也更加撕裂。
這恰恰製造了一個新的問題:美國最擅長防範的,是已經發生過的災難。911以後,美國花了25年防止下一架飛機。一個2001年的911,很難再原樣發生。可是,如果下一次根本不是飛機呢?
可能是一個獨狼。
可能是一個受到海外戰爭刺激、在網上完成激進化的人。
可能是一個沒有任何組織背景的人。
而現在,這個人手裏還可能有AI。
911過去25年,美國當然更安全了,但安全從來不是一個完成時。它更像是一場永遠不會結束的比賽:戰爭在變,恐怖主義在變,技術在變,人也在變。
25年前,美國麵對的是19個人、4架飛機和一個龐大的恐怖組織。25年後,美國麵對的可能是成千上萬個無法提前定位的個體、無數網絡上的極端信息,以及越來越強大的人工智能。
真正的問題早已不再是:還會不會有另一個911?
而是:如果下一場危機不再以911的麵貌出現,美國準備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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