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像館》 (一)

紅綃疏影 (2026-08-04 06:53:02) 評論 (0)


《畫像館》
 
作者: 紅綃疏影
 
引言
 
外公說:
“不要急。一格一格畫。小照片,自然就放大了。”
 
那時候,我不知道,他教我的,不隻是畫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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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畫像館
 
珠溪古鎮鎮中心,有一家畫像館。
 
鎮上的人,沒有不知道它的。
 
我出生的時候,它已經在那裏很多年了。聽外公說,在我出生以前,它原本是一家照相館。後來公私合營,照相館改成了畫像館。
 
館裏共有三位畫像師,外公是其中一位。
 
那個年代,照相已經很普及,照相館也能把照片放大。可還是有許多人願意把照片送到畫像館。
 
外公常說:
 
“照片照的是樣子,畫像留下的是神。”
 
照片會發黃、褪色,時間久了容易損壞。可一幅好的炭粉畫像,裝裱以後,卻可以陪伴一家人很多很多年。
 
更重要的是,照片壞了,人卻已經不在了。
 
畫像師還能把它一點一點補回來。
 
我上中學以後,每個星期都會去畫像館一兩次。
 
畫像館裏總是很安靜。
 
三位畫像師各坐一張畫桌,低著頭,一畫就是一天。
 
畫桌上擺著放大鏡、一塊刻著方格的透明玻璃、鉛畫紙、一小盒炭粉,還有幾支經過改製的毛筆。
 
畫像的時候,外公先把那張巴掌大的黑白照片壓在九宮格玻璃下麵,再拿起放大鏡,一格一格仔細觀察。
 
旁邊的大張鉛畫紙上,早已經畫好了按比例放大的方格。
 
他一邊看,一邊對我說:
 
“不要急。”
 
“一格一格畫。”
 
“小照片,自然就放大了。”
 
真正畫像的時候,他並不用普通毛筆。
 
那些畫筆,都是他自己改製的。
 
毛筆根部用膠慢慢粘住,隻留下長短不同的一點點筆鋒。筆鋒長短不同,下筆粗細便不同。
 
畫像的時候,輕輕蘸上一點炭粉,一層一層,把人物的明暗慢慢畫出來。
 
我常常站在外公身後,一看就是一個下午。
 
有時候,畫像館裏安靜得隻能聽見畫筆輕輕擦過紙麵的聲音。
 
後來,我參加了學校美術活動小組。
 
老師畢業於南京藝術學院,學的是油畫,卻在學校教政治。
 
素描、靜物和人物寫生,我都特別喜歡。
 
每個星期,我都會到畫像館拿幾張鉛畫紙,再拿幾支中華繪圖鉛筆。
 
有一天,外公忽然問我:
 
“最近怎麽用這麽多紙?”
 
我沒有說話,隻是把學校的人物素描作業遞給了他。
 
外公戴上老花鏡,認真看了一遍。
 
又把畫拿遠一點。
 
重新看了一遍。
 
過了很久,他抬起頭問我:
 
“這是你畫的?”
 
我點點頭。
 
外公笑了。
 
“畫得真好。”
 
他說完,拿著畫站起來,走到另外兩位畫像師的畫桌旁邊。
 
“你們看看,這是我外孫畫的。”
 
兩位老師傅輪流看了一遍。
 
一位點點頭。
 
“不錯。”
 
另一位笑著說:
 
“這孩子有功底。”
 
外公臉上的笑容,我一直記到今天。
 
那不是因為別人誇我。
 
而是我第一次看見,外公因為我而感到驕傲。
 
從那以後,我每個星期去畫像館,不再隻是站在旁邊看。
 
外公開始真正教我畫像。
 
畫像館積壓的一些熟人畫像,漸漸交給我畫。
 
這些人大多是外公多年的老朋友。
 
因為熟,也因為不好意思收費,所以他們的畫像常常一放就是很長時間。
 
外公笑著說:
 
“他們不急。”
 
“我們慢慢畫。”
 
後來,一些尺寸較大、難度較高的人物畫像,也開始讓我幫著完成。
 
顧客如果覺得人物神情還有一點欠缺,外公總會把畫遞給我。
 
“你改改。”
 
我接過畫,小心翼翼地修改眉眼和嘴角。
 
外公站在旁邊,一句話也不說。
 
等我畫完,他隻是輕輕點點頭。
 
我知道,那就是認可。
 
晚上畫像館關門以後,周夢莊先生常常過來。有時棋還沒擺好,兩人已經聊上了。周先生嗓門不大,笑起來整間屋子都亮。
 
兩個人擺開棋盤,一邊下圍棋,一邊談古論今。
 
有一回,周先生剛坐下就說:
 
“我昨晚又翻了一遍《紅樓夢》第五回,那個警幻仙姑——”
 
外公擺上棋子:
 
“你說說看。”
 
談《紅樓夢》。
 
談《水滸傳》。
 
談書畫。
 
談博古。
 
周先生走後,外公有時會從櫃子裏取出一片古瓦,用布輕輕擦拭。那些瓦片上的紋路,他能看很久。有一次我問他是什麽,他說:
 
“漢代的。”
 
沒有再解釋。
 
有一天,周先生走了以後,外公沒有立刻收拾棋盤。他坐在那裏,忽然說:
 
“我們萬家祖上,有位畫家,叫萬嵐,字袖石。”
 
“他擅長人物,也擅長畫馬。”
 
“畫畫,不能隻畫得像。”
 
“更要畫出神。”
 
我當時隻是靜靜聽著。
 
並不知道萬嵐究竟是一位怎樣的畫家。
 
也聽不懂他們談論的那些書畫和掌故。
 
那時候,我和表哥坐在旁邊,大多隻是聽著,並不完全聽得懂。
 
我們更感興趣的是棋盤上的黑白棋子。
 
而他們,仿佛總有談不完的話。
 
一天晚上,外公照著自己收藏的一片古瓦,畫了一幅畫送給我。
 
我接過畫,有些意外。
 
外公把畫遞給我,笑著說:
 
“以後,我們家最可能學畫、懂畫的人,大概就是你。”
 
我一直把那幅古瓦畫珍藏著。
 
直到今天,它依然陪伴著我。
 
那時候,我並不知道,這間小小的畫像館,會陪伴我的一生。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