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多歲這條線把灣區高科技分成兩群不同的焦慮

喝酒講故事 (2026-08-31 14:44:04) 評論 (6)

你要是萬一看過我以前的文字,你可能知道,酒哥目前在家待業。也就是百無聊賴,或者往好了說,是想幹啥就幹啥。

為了搞清楚到底想幹啥,我最近找了很多以前一起工作過的、認識的人聊天。

上一篇文章寫的是,現在的灣區人民以十萬美金為錨,把自己活成了”奮鬥、務實、嚴肅、活潑”的高中校訓。想看的到我主頁自己找吧。

這一周半我還在接著聊,現在基本聊得差不多了。除了上次說的那四個校訓,我還發現了兩種很不一樣的焦慮觀,以及一條大概落在四十多歲的年齡分界線。

我並不是一直在大廠工作,所以我認識的人雖然大多在科技行業,但並不全是所謂的大廠碼農,也不都是管理者。可我發現,隻要聊的人到了四十多歲,大家聊起 AI、裁員和未來,雖然也焦慮,但多少都有一點”超然”。為什麽?因為這一代人的大部分職場生涯,其實都坐在一部上行的電梯裏。

十幾二十年前進入職場的時候,互聯網正在擴張。公司越來越多,職位越來越多。比起其他職業,其實並不見得更聰明的工程師,也變得越來越值錢。那時候當然也有經濟危機,也有裁員,也有身份焦慮。但整個行業的大方向,是往上的。後來又碰上長期低利率,很多人也順勢買房上了車。回頭一看,不得不承認:這些人努力的時候,時代也在幫他們。

說白了,就是吃到了時代的紅利。

這裏絕對不是說四十多歲以上的人個個腰纏萬貫。實際上我聊的絕大多數人,都遠遠遠遠沒達到小紅書裏動不動 10M 的退休標準。但吃過紅利以後,很多人生裏的基本問題,多少已經有了交代:房子買了。身份解決了。孩子也大了。銀行賬戶和退休賬戶裏,也日積月累攢下了一些東西。更重要的是,到了這個年紀,跟別人比來比去的欲望也慢慢淡了。再加上五十九歲半可以開始無罰金提取 401(k),六十二歲可以開始領 Social Security,這些曾經遙遠的數字,現在已經隱隱出現在地平線上。所以他們更多考慮的,不再是怎麽衝進去,而是什麽時候,以及如何優雅地下車。“大不了我把加州的房子賣了去別的地方”,很多人都這麽說。

可是年輕人不一樣。他們還在職業生涯的開頭。他們擔心的是:我還能不能上車。或者說,我現在坐著的車能不能平安把我送到終點。

這段時間我也聊過幾個”年輕人”。有幾個是以前公司裏的實習生,有幾個是在小紅書上認識的。還有一個親戚家的女兒,本來學建築,準備從國內畢業了來美國轉碼。她給我打電話問:“現在轉碼,還來得及嗎?”

如果這句話是十年前問我,我大概會毫不猶豫:“轉啊。學計算機,刷題,找工作。”那個時候這一套差不多就是人生遊戲裏的作弊秘籍。稍稍努努力,就比別人開了掛。可這一次,我張了張嘴,發現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因為我真的不知道。

還有一個年輕人,工作三年,第一次被裁。他說自己已經投了幾百份簡曆,大多數石沉大海。好不容易有幾次電麵和一次 onsite,唯一的感受卻是:現在麵試的 bar,比三年前高了太多。工作找不到,身份又等不起。最後他說:“實在不行,我看看能不能把簽證轉回 F1,再去讀書吧。不過現在 AI 這樣,我讀出來是不是還是和現在一樣?要是這麽回國,那我當年何苦出來?而且回去即使找到工作,過幾年我也就快三十五了,國內那麽卷……”

這兩種焦慮,不是一回事。中年人的選擇,很多時候叫取舍。年輕人的選擇,有時候叫生存。

這讓我想起《聖經》裏的一個故事——也就是瑪麗亞·凱莉和惠特尼·休斯頓唱《When You Believe》時,電影《埃及王子》講的那個故事。摩西帶著他的族人離開埃及。紅海在他們麵前分開,他們從海中走過去。身後是做奴隸的日子,前麵是神應許給他們的迦南——一塊”流著奶與蜜”的地方。

我以前一直記得的隻是分開紅海的那一瞬間,可後來才知道,這些人從紅海到最終走入迦南,中間隔著四十年。他們其實很早就已經走到了迦南的邊上。可是派出去的十二個探子有十個回來說那裏的人太強壯,城牆太高,打不過。於是他們害怕了,於是他們進退失據,於是他們在曠野裏漂流了整整四十年。

四十年後摩西登上了尼波山,神把迦南指給他看。他終於看見了那片走了一輩子的土地。但他沒有進去。摩西死在了山上。真正走進迦南的,是下一代。

以前讀這個故事,我隻是覺得摩西太悲壯了。帶了四十年的路,吵了四十年的架,操了四十年的心,最後死在了看得見終點的地方。可是最近再讀,我反而開始注意另一群人:那些在曠野裏出生長大的孩子。他們沒有在埃及做過奴隸。也沒有站在迦南門口,說”我們不進去了”。

上一代作出那些決定的時候,他們有些還很小,有些甚至根本沒有出生。可是他們睜開眼睛,腳下就是曠野。他們從前輩那裏聽說:我們不是要永遠待在這裏。我們要去一個叫迦南的地方。那裏有葡萄,有糧食,有土地,有房屋。我們走這條路,就是為了有一天到那裏。可是那些孩子低下頭看看自己的腳下——全是沙子。

聖經裏的故事,是上一代倒在曠野,下一代最終走進了迦南。現實卻好像倒過來了一半。上一代已經進去了。然後站在城牆裏麵,衝著外麵喊:地圖是對的,你們走啊。下一代人按照地圖上說的好好讀書。上個好大學。學一個好專業。找一份好工作。最好進大廠。然後拿身份,買房子,結婚,養孩子——這條道路就是你隻要沿著走,肯努力,人生就會對你溫柔以待。

他們沒被騙,因為他們眼前的師兄師姐師叔師娘們就是這樣一步步走的。可是輪到他們的時候,他們按照地圖出發,左右一看:為什麽全是曠野……?

那曠野裏的人沒東西吃是怎麽活過四十年的?靠的是一樣東西:每天早晨,露水散去以後,地上會出現一層白色的小顆粒。他們不知道那是什麽,互相問:這是什麽?這就是”嗎哪” (manna).

但有個規矩:每天隻能收每天的份。有人不放心,偷偷多采一點想留到第二天,結果第二天剩下的就全生了蟲。為什麽不讓人多存一點?曠野裏什麽都沒有,多存點糧食,不是最正常的事情嗎?曠野最殘酷的地方,就是它不給你四十年的答案……沒有未來的期許,今天隻給今天的。

把這個情節轉移到今天,不是說人不要計劃未來,也不是說不要存錢。而是說:你不能要求今天的自己,把未來十年的不確定一次全部解決:AI 十年以後會怎麽樣?現在還該不該學計算機?這個行業還能不能幹二十年?我要不要留在美國?身份怎麽辦?房子什麽時候買?孩子還那麽小……這些問題當然重要。但那些五十歲的,或者七十五歲的麵對現在的情況也沒有什麽好經驗,那你如果是二十五歲,憑什麽要求自己今天晚上全部想明白?

回到之前的問題 “酒哥,你有什麽建議?” 我還是答不上來。我隻是覺得這個問題本身已經變了。二十年前問的是”我該學哪門手藝”。今天該問的,是”我手裏已經有什麽,是代碼能把它放大十倍的?”我 當年轉碼的時候,把化學扔了。四年本科,一天沒用上,因為那時候這是包裏最沉、最沒用的一塊石頭,轉碼之後扔了完全不覺得可惜。而如果現在的情景裏有當時的我,那塊沒用的石頭就說不定在你轉碼之後變成了一塊含金石。

剩下的,我隻能說“先撿今天的嗎哪”。有工作,就把今天的工作做好。沒有工作,就繼續找。有新的東西,就去學。有機會,就去試。至於五年以後、十年以後——等走到那裏再說。曠野裏的那些孩子,也不知道迦南還有多遠。每天早晨,他們隻是彎下腰,把當天的嗎哪撿起來。一天。又一天。直到有一天,他們抬起頭來——發現約旦河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