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華六月雪

龍華六月雪 名博

8月15日盂蘭盆節 父後二十年——四度空間共聽《月亮代表我的心》

龍華六月雪 (2026-08-16 02:26:08) 評論 (4)


父後二十年 —— 四度空間共聽《月亮代表我的心》

         “一個人跨過痛苦的唯一方式,就是把它真誠地寫出來。” ——  陀思妥耶夫斯基

 音樂是座橋梁,

連接了生命裏的各個節點、

連接了不同時空的人和事、

連接了8月15日盂蘭盆節的爸爸……

(一)

       《月亮代表我的心》鄧麗君的聲音從樓上大娘舅的三洋錄音機裏傳出,飄到了樓下竹榻上假裝午睡的他耳朵裏。他靜靜聽著:與其說鄧麗君是在唱,不如說是在用最自然、含蓄的語氣、娓娓道來,是真摯的一對一式地對話,咬字極其清晰而富有詩意。

         完全不同於他聽過的爸爸唱機裏放出來的黑膠《溜冰圓舞曲》、《葛培理婭》這種醇厚端莊的快樂,是另一個世界的快樂,不同於薄膜唱片的《閃閃紅星》、《太陽島上》那種滾滾熱浪對著大家撲麵而來的直白。

        《月亮代表我的心》鄧麗君的委婉傾訴,他聽到了一個人在對他溫婉輕語,在離開自己家、沒有一個同齡朋友、其實是沒有任何朋友的外婆家暑假裏,每天這個時候聽到《月亮代表我的心》,這種心與心的真摯細語,他第一次感知了用心去傾聽另一個人訴說的溫婉暖意。讓他明白打動人心的不是音量,而是感受彼此同頻共心的共鳴。

          其時他十歲,不懂:這是他第一次用心而不是用耳朵去聽音樂!不懂:這是他首次脫離器材而聽懂了音樂!不懂: “愛才是生命,然後生命才能愛!”

         早上,1197千赫茲電台的滬劇響徹外婆的廚房間,在客堂間做暑假作業的他聽得頭暈目眩,他心裏渴望在自己家裏一樣:11點半收聽792千赫茲的《外國音樂》。等待沉默寡言的大娘舅騎著鳳凰18型腳踏車回來吃中飯,成了他上午最期盼的事情!

        從上饒插隊落伍回上海的大娘舅,被安排到了房管所。外婆每日燒好中飯、11點半準時盛好放在八仙桌上,讓他和大娘舅二個人先吃完中飯。外公12點鍾回來,和外婆一道聽著老式道地滬語廣播《阿富根談生產》吃中飯時,他已回到了聽不到那個對農村廣播節目的廂房間,而可以聽到樓上大娘舅房間傳來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在 鄧麗君的歌聲裏,他開始想自己的家了!他不喜歡全是水門汀圍合式、清水磚、花崗岩門框、漆黑牆門的外婆家石庫門房子,不像自己家:房子朝南有比籃球場大的花園,東南角落有棵開紫花的藍楹樹;正南有棵秋天金黃的老槐樹、一棵法國無花果樹、桔子樹是他的心頭好!北麵有棵四季常綠、暮春開小花的女真;而西麵是六棵高大的臭椿樹、和弄堂的臭椿樹連成一片,是他暑假的樂源!

         爸爸拆下一根比人高的黒漆槍籬笆上的長竹竿,頂上固定一個用鉛絲繞成湯盅大小的圈,蒙上塑料袋,這就是抓知了的利器了!

        臭椿樹上 知了有三種。叫聲單音階的:大個的是 渾身漆黑、翅膀透明的“野胡子”,可以上昆蟲宴的上等食材,小個子翠綠色的叫 “螞蠐”;三音階叫聲:也是嫩綠色的小個子,叫 聲是“藥死它”,弄堂小朋友就根據其叫聲,稱之 “藥死它”了!

         暑假清晨5點,姆媽講 “一天之計在於晨!”,叫他起床、打掃花園,吃早飯。7點鍾開始做暑假作業了,9點已經做完。他接著看喜歡的《三國演義》、《水滸》、《三俠五義》了。不過他最喜歡的是10點半拿著爸爸為他做的捕蟬竹竿,約好一隻弄堂裏的同班同學浩浩:二個人比賽在一個小時裏,誰抓的知了更多。

         浩浩是常勝者,不過他依舊很開心拿著爸爸為他做的捕蟬利器,和同學一起度過在臭椿樹下、抬著頭雙眼仔細搜尋枝丫間躲在樹葉下縱聲鳴叫的知了,他喜歡和同學一起。但是一到11點半,即便有機會抓到一隻知了嬴過浩浩,他也會毅然回家,收聽792千赫茲的《外國音樂》節目,他第一次聽到了保爾莫裏亞樂隊,喜歡!

        吃好中飯,阿奶要睡午覺,他拿起爸爸為他做的滾鐵圈玩具,就是一個箍木桶的鐵圈,用一個頂端綁著一個鐵絲鉤子的小竹棍,推動鐵圈滾滾向前。他穿到後弄堂,叫上同班同學曉曉、偉偉,滾動著鐵圈衝過石子堆、黃沙堆、磚塊,看誰第一個回到前弄堂的起點,阿奶看見他在弄堂裏奔進奔出,要罵伊山門的!他會識相地在阿奶午覺醒來前回到花園裏,叫上隔壁8號的雷雷下起了象棋。

        阿奶管教他很嚴,而爸爸始終是向著他的!77年寒假,上海連續下了幾天罕見的大雪,花園裏積起厚厚的積雪,9歲的他一看見爸爸走出院門,就把花園裏的積雪全掃到了中間,形成了一個雪道,隨後奔到客堂間拆下阿奶竹子躺椅的二個長竹爿,返身放到了雪道上,雙腳踩在竹爿上,像電視裏的滑雪者一樣,拿著二根晾衣服的竹棍當手杖,開始在雪地裏瘋玩,氣得阿奶大呼小叫: “拆家當!敗家精!”

        正在他玩的不亦樂乎的時候,看見爸爸從院門回來了,他目瞪口呆!這下一頓 “竹筍烤肉”竹衣架打屁股的生活是逃不掉了!阿奶對爸爸告狀到:囡把我的躺椅拆遢了!然後問爸爸怎麽不去上班了?他卻不知所措地呆站著。

        爸爸告訴阿奶說大雪讓郊區馬路積雪很深,公交停運,單位放假了。然後對他說電視裏的滑雪者,踩的滑雪板有一人高,比手掌還寬,他用的竹爿太細、太短了,或許改用扁擔可以滑起來。說完從儲藏室找出一根扁擔給他,說是從前備戰備荒,家裏挖防空洞時用的。

        他在扁擔上模仿滑雪時候,爸爸把他拆下的竹爿裝回了阿奶的躺椅上,阿奶疼愛自己的獨養兒子——對爸爸是一句重話也不會說的,知道他是爸爸的心肝,也就不再數落他了,省得自己兒子心煩,他躲過一頓竹衣架打屁股的生活。

       如今在盛夏的午後,想著去年寒假的事情,他發現想家原來是想念爸爸了,而鄧麗君娓娓道來的《月亮代表我的心》,是他想念爸爸的背景聲了。其時,他不知道這背景聲已刻入他靈魂!

 (二)

         實習的宿舍離跑道近,實行軍事管製,雖然離家不遠了,卻是雞叫即起出操,狗叫即熄燈睡覺,家又是遠在天邊了啊!白天在烈日下端著56式趴在跑道邊,瞄準跑道對麵的靶子,除了虛光就是酷熱難當了。

         傍晚是最開心的時光了,宿舍以前是日兵營,旁邊就是三食堂,倒是美式鬆木防風板結構,但是同學們都會走一站路去七食堂,那邊有個美軍留下的氣象站,後來改成小賣部了,女生可以買棒冰、巧克力吃,男生可以買到不用煙票的帶海綿頭香煙。

        他獨自跨過新日鐵路線軌道,繞到龍華鎮後穿過老街,就到了龍華電影院。當然不是為了看電影、看錄像,而是為了電影院小賣部裏那台中華牌雙卡分體式音響,老板天熱賣冷飲,冷天賣糖炒栗子,一年四季都賣自己翻錄的磁帶,他喜歡去聽聽。

        老板一看見他,就把一盒印著韓寶儀照片的磁帶放進中華牌卡座裏,隨後拿出光明簡磚遞他手上。老板客氣地問: “休息了?母帶從馬來西亞寄過來的,隻放給儂聽,自己都勿舍得聽呢,還沒翻錄過,儂拷一盤去聽聽?”他笑著回答: “二個鍾頭吃夜飯辰光,六點半要回去夜自修。儂拷一盤給我,放了此地,我要聽就過來聽聽!”

         二隻音箱裏傳出韓寶儀特有的濃鬱滄桑、市井紅塵的癡情歌聲,他坐在二個音箱中間,雙耳和音箱等高,韓寶儀那種悲憫、滄桑且略帶磁性的人聲從二個音箱中間傳入他雙耳、歌聲的情感濃烈、直接,帶著一種紅塵俗世中的深情與無奈,讓他感動。

        “好聽伐!甜伐?”老板對著入神的他問道,他笑著說: “好聽!不過要講到甜,謝采妘比韓寶儀甜太多了!”隨手把一張五元紙幣遞給了老板,說: “拷磁帶鈔票儂先收好,冷飲另算。”老板滿臉堆笑說: “我用TDK帶子拷給儂!”他笑而不答。

        老板馬上說: “我立刻放儂那盤謝采妘的單曲《月亮代表我的心》,兄弟啊,儂勿來,阿拉把儂闔磁帶囥好闔!從來勿放來聽闔!”他笑著說: “磁帶聽勿壞的,放心!”老板也笑了: “有儂這種付了鈔票磁帶勿帶走的客戶,也是少有啊!”

        他苦笑著說: “宿舍裏沒有錄音機,磁帶拿過去也是白搭,活動室有錄音機,但是勿準放這種歌,也是白搭,所以放在你這裏,要聽就過來聽,蠻好!”

        老板講: “懂的,你們大門口有持槍衛兵站崗的。”隨即轉回話題問: “鄧麗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勿比謝采妘唱得好啊?儂有必要把謝采妘的《月亮代表我的心》拷滿一盤帶子嗎?”

         他吃著簡磚,笑著回答: “鄧麗君是殿堂級的演繹溫婉含蓄!謝采妘是弄堂裏少女的輕快呢喃,清澈透明的開心感涉心入魂,可以聽到換氣、轉音,雖有別於鄧麗君教科書式樣的完美,不過清晰感受到少女心底的開心,不也是愉悅的甜美感覺嗎?”

         老板抽了一口健牌香煙,笑著回答他: “怪勿得儂連吃二塊簡磚勿覺得甜膩,連歌也聽得如此甜膩!”他笑著低頭繼續吃簡磚,他心裏有點澀,是不會告訴老板的。

         自己宿舍的同學都是大院裏的,和他是二個世界的,而他卻像爸爸一樣,無意融入那個世界。那種和大家格格不入的孤寂感,讓他試圖揣摩爸爸當初為何不願在遞來改變身份的申請書上簽字、以至於失去出任第一家中外合資玻璃廠一把手的機會,爸爸說不是失去所謂混上去的機會、做應該做的自己,而是做自己想做的自己!

        如今他也在踐行做自己。但是獨進獨出的孤家寡人狀態讓他非常想回家、回到自己的房間,聽聽爸爸的黑膠。他喜歡那唱針的沙沙聲……

(三)

        他不會告訴老板不願聽鄧麗君版本《月亮代表我的心》的原因,是每次聽見都會有種寒意在心底彌漫。那個三年級暑假的有天午後,大娘舅關掉了三洋錄音機,鄧麗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嘎然而止,他的思緒也從和爸爸在寒假老房子裏的花園滑雪場景中定格!他實在想離開這圍合式的石庫門房子,那種被孤寂的感覺太冷了!

         沿著45路向家走去的他, 抑製不住內心想離開外婆家、要回自己家的想法!走了二站路,聞到了弄堂口熟悉的老虎灶燒柴爿的煙味,他懷著忐忑的心情走進了438弄裏,擔心花園門鎖著,那就代表家裏沒人,他就白跑了——隻能再跑回外婆家了!

        當他推開院門踏進自家花園時,那種心情像是春遊踏進西郊公園大門的感覺:陽光普照、春風拂麵!站到大門緊閉的客堂間門外,抬頭看到爸爸、姆媽大房間的窗開著,猩紅的透明窗紗從窗口隨風飄到了窗外,他心頭一熱!

        上次看到猩紅的透明窗紗隨風飄到窗外是他4歲的6年前!那也是仲夏的午後!他和爸爸一起躺在二樓大房間床上,爸爸電唱機裏放著薄膜唱片的兒歌,嘴裏講著大灰狼和小白兔的故事, “小健!小健!”他和爸爸聽到喊他的聲音從樓下傳來,爸爸開心地說: “是媽媽!媽媽回來了!”邊說邊拉他下床、站在了窗口下。

        南風把猩紅的窗紗整個吹出窗外、飄在半空,透過空隙他朝下看到了站在客堂間門外的姆媽,剪著齊耳短發,藏青色二用衫,手裏拎著一個小竹簍,抬起頭滿臉笑容地對他說,媽媽從 “五七”幹校回來了,可以天天陪小健在一起了!一陣風過後,窗簾垂了下來,他隔著窗紗看媽媽,覺得陌生,倒是耳朵裏傳來爸爸的熟悉聲音……

        而當下,他心頭很快就有寒意了!站在上次姆媽從 “五七”幹校回家時站的地方,像姆媽一樣抬頭看著被吹出窗外的猩紅窗紗,透過空隙,朝上看到了窗裏的姆媽。

        姆媽對窗下的他說,醫院評中、高級職稱,必須要加考一門外語,自己必須用一個暑假把日語考出來,時間分分秒秒都寶貴,所以勿下樓開門了,請小健馬上回外婆家!返回外婆家的弄堂裏時,他聽見鄧麗君版本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請儂吃根紫雪糕!”老板的話語打斷了他思緒,他笑著對老板說不用客氣的,老板講勿是客氣,而是此地棒冰賣得快,紫雪糕賣勿動,占了冰櫃老大一個空間。他笑著說: “甲之甘飴、乙之砒霜!哈哈哈!”老板答到: “就像儂聽闔謝采妘,甜了發膩,我是聽勿下去!嗬嗬嗬!”

      二人相視而笑,同一首歌不同的人演繹:天差地別,而同一首歌裏思緒是不變的!

(四)

         離開跑道後,他有了第一台分體式音響夏普GF-800,和爸爸一道聽謝采妘的《月亮代表我的心》,爸爸吃驚地問他,這小調儂也歡喜啊?他笑著說,住讀時,班級裏除了他,人人談朋友,當時聽著這首歌,就想回到窩裏聽爸爸闔黑膠《溜冰圓舞曲》、《藍色多瑙河》,聽勿著嚒——就物極必反、改聽小調了!嗬嗬嗬……

(五)

         爸爸被離開窩裏廂、和所有黃浦江沿線單位的基建科長一起,配合防汛牆造價核算審計,過了二個星期沒有任何音訊,後有單位的同事來報了一次平安,說外單位有人落水了。他知道爸爸不會有事,但心裏還是擔心,臉上卻沒有顯露出來。

        其時他已經有了馬克來文森No.32前級、安橋POA-6600後級功放的強勁配置,幾次他把鄧麗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放到唱機裏了,又退了出來,他不想像3年級時的暑假,那樣要等二個月、才能再次天天看到爸爸回家!

       從嘉善路後弄堂穿到陝南邨對麵采芝齋旁的寄賣商店,看看照相機、腳踏車後,去梅穀公寓(Mego Apartments)的樓梯間,有隻夏普GF-777拷磁帶的攤頭,是他常去的散心樂園!

        攤頭老克勒老板和他相熟,住了斜對麵白爾登公寓(Beldon Apartments):位於陝西南路213號,現在被稱為陝南大樓。建於1924年的六層新古典主義風格這幢大樓非常有名,曾是知名作家張愛玲的母親黃素瓊和姑媽張茂淵在上海的住址之一。老板自詡是一口倫敦腔的文化人,售賣的黑膠市麵上不多見的,售賣的磁帶也極致!比如輕音樂隻賣曼托凡尼的,交響樂隻賣倫敦愛樂樂團,但所有樂隊的曲目都很齊整。

        當時是大馬唱片極盛時期,從編曲、配樂合成可以和港台樂壇抗衡。滿世界可以聽到韓寶儀的歌聲,但是老板隻賣大馬劉秋儀的,說其他熱門人選的一概不賣,堅稱做一門行當要做到極致,勿能做到臃爛,格調在於取舍!他笑著聽老板講,勿接口。

         老板問他有沒聽過大馬劉秋儀黑膠版本的歌曲,他搖搖頭,老板笑著拿出一盒TDK 鉻帶放入GF-777左上角的磁帶盒裏,讓他麵對GF-777的6個喇叭坐了下來。老板說比韓寶儀、謝采妘的薔薇歌聲多了份玫瑰的厚實芬芳!他笑著說自己喜歡港星熏妮的清新芬芳!老板講,人到了一定境界就會接受端莊大氣、醇厚成熟的韻律了!

         大概是鉻帶的失真度很小,線路板錄音機天花板的夏普GF-777,二隻全音域、二隻超重低音6寸半喇叭傳出的聲音,臨場感完美,讓他震驚!大馬歌後劉秋儀的嗓音飽滿、醇厚、穿透力極強。她演繹《月亮代表我的心》沒有少女的嬌羞,多了份成熟、端莊、大氣與坦蕩。大馬當年的黑膠唱片時代編曲極具特色,管弦樂色彩濃厚,整體樂風穩重,簡直是微型版的曼托凡尼和詹姆斯拉斯特二個樂隊的合奏,傳統舞台或夜總會大樂隊(Big Band)的氛圍感撲麵而來,他感受到了很強的時代儀式感,那種莊重中體現的華貴、優雅!

         曲終,老板點燃根短萬,問他怎樣,他看著機器的2寸高音喇叭,模仿老克勒老板的口音說: “So sad and beautiful at the same time!  ”老板示意等自己點烊了香煙,聽他再講。他等老板點烊香煙、深深吸了一口煙後,笑著說,韓寶儀是市井的表白,謝采妘是塵世的呢喃,劉秋儀是撫慰人世!讓儂坦然安心地麵對一種真實狀況!

        老板呼出口濃煙,問何以見得?他說劉秋儀的歌聲醇厚平緩、根本聽不到換氣吸氣的聲音,甚至連換氣也完全感受不到,那是一種曆練風雨水火後,淡定、雍容的涵養,那是極品女人的涵容、凜寂感!不是韓寶儀、謝采妘可比擬的!

        老板得意地問,明白大馬的流行歌星,我隻賣劉秋儀的了?他點頭說,明白了!老板說母帶是黑膠,要翻錄用的,但是這盤鉻帶可以送給他,他們是知音!他笑著說,一盤TDK鉻帶要十幾元錢了!老板說,老顧客了,而且喜歡他模仿自己倫敦腔的口音評論劉秋儀的那句英文。他笑著說,自己隻會一句英文,勿然儂要送機器給我了!

        他回到家,依舊未見爸爸在通常下班到家的時候出現,他反複放著劉秋儀的《月亮代表我的心》,他感覺聽到鄧麗君版本《月亮代表我的心》時的那種寒意在心裏彌漫,暑假裏要聽到第60天:就可以離開外婆家回自己家了!如今要多久呢?劉秋儀的平緩醇厚歌聲撫慰了他內心的忐忑不安起伏跌宕……

(六)

         他親手拔掉了ACLS,爸爸在上海盛夏的午後走了!他穿著南半球的滑雪衫,站在徐中心爸爸病床前渾身冰冷!失去ACLS支持後,爸爸最後一刻卻睜開了雙眼,看著床後的天花板,目光裏滿是小孩子受了委屈,見到父母後釋放委屈、被理解的釋懷!眼神中甚至有了一絲笑意,他的心被刺中了——爸爸看到了老爹、阿奶來接自己了!?

         他穿著南半球的滑雪衫,把爸爸獨自留在了那個小房間,他獨自穿著南半球的滑雪衫,沿著陝西路的梧桐樹蔭向家走去,他不在意路人用驚訝的眼光:在上海大熱天8月份中午,穿著滑雪衫!他聽到了小時候的知了在耳邊叫……

         走到梅穀公寓,曾經的磁帶攤頭前,他心裏響起劉秋儀的《月亮代表我的心》。他摸出了香煙放在嘴上,看著對麵陝南邨旁的加油站,色彩瞬間被抽離了:那是91年爸爸陪他給GL-145第一次加油的地方;目光往北看到了75年爸爸在上海回力球場裏吹籃球裁判;看到74年爸爸在球賽結束後陪他到對麵公泰吃赤豆刨冰、堂吃西瓜;看到了73年爸爸在萬興櫃台前,接過他手裏的長毛絨拉布拉多,把紫雪糕遞到他嘴邊……

        他收回目光,嘴裏含著沒有點燃的香煙,走過了複興中路,往左看著文化廣場:每年聖誕節爸爸都會早早買好一盆聖誕花;每年春節都會早早買好一束臘梅、蒼蘭、銀柳;在當下的8月中旬都會買好姆媽喜歡的夜來香,這些黑白畫麵在他心裏映現……

         回到家,他把一束夜來香放在姆媽手上,說: “爸爸走了。我先出去辦手續,夜飯回來燒,儂休息吧。”傍晚姆媽走出房間,他說,姆媽坐下來吧,我去盛飯。他拿出三隻飯碗放到電飯煲前,姆媽拿了三雙筷子放到了餐桌上,同時:二個人把一副筷子和一隻飯碗放回了碗櫥裏,看著廳裏多出來的靈台,二個人沒說話坐了下來,一切和從前一樣,隻是爸爸的位置空著,就像爸爸晚下班,替他留著空座、留著飯菜……

        姆媽問,事情辦好了?他點頭告訴姆媽說,不用擔心的,會處理好一切的,姆媽講,幸苦儂了,然後低頭吃飯,沒有再抬頭,靜默中他知道姆媽內心在強忍悲傷,起身打開了爸爸的唱機,說: “姆媽,一起聽聽爸爸喜歡的音樂吧。”姆媽點點頭。

        唱機裏是一張紅色的薄膜唱片,印著歌詞,我愛北京天安門,天安門上太陽升,偉大領袖毛主席指引我們向前進!他吃驚爸爸在聽自己幼稚園時的兒歌?姆媽輕聲對他說,每次看到儂兒子是爸爸最開心的,回來總要和我嘮叨,與你上幼稚園時的樣貌相比較,邊聽著你小時候的兒歌,邊和我講你兒子自己拿著書像模像樣一張張慢慢翻看的樣子。 

         他聽著,沒有膽量把唱針放到唱片上,而是想象著自己登陸澳洲,爸爸既要照顧重病的姆媽,又要替他照顧兒子,此刻愧疚不已的他,隱約聽到窗外弄堂裏傳來鄧麗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而且是熟悉的老古董四喇叭放出來的聲音!

         透過北窗,他看到樓下弄堂裏一群人圍著在折錫箔,其中一個是他的小學同學周偉,正向他招手,下樓看到了在周偉102歲的老太太的帶領下,周偉80多歲的老阿奶、爸爸,和以前從老房子一起動遷過來的老鄰居們,在8月上海日中心熱辣的大太陽下,為爸爸在折錫箔。他心頭一熱,有點哽咽…… 

         周偉對他說: “節哀順變。”他點點頭說,謝謝老太太!老阿奶了!一隻眼睛失明的老太太擦著另一隻眼睛,朝他擺擺手。周偉爸爸對他說: “小弟,儂和周偉是小學同班同學。我和儂爸爸也是小學同班同學,儂爸爸喊我 ‘老黃牛’,我喊儂爸爸 ‘精白麵粉’!”他和周偉互看了一樣,然後都呼出了一口長氣。

         “儂爸爸講我力氣大,像老黃牛,就喊我 ‘老黃牛’了。儂爸爸呢,是位育中學校乒乓球隊的,每天有精白麵粉的饅頭吃,我們隻有吃黑麵粉的,所以就揶揄喊儂爸爸 ‘精白麵粉’了,這些也是五十多年前的舊事了。”周偉爸爸繼續說到: “小弟,儂有什麽需要搭把手的事情,直接和我兒子周偉講,反正你們也是同班同學。或者和我小阿弟金發講,儂爸爸和我這個小阿弟關係比我這親阿哥還要好!大家儕是幾十年老鄰居,儕是自家人,有啥事體小弟儂千萬不要客氣!” 

          102歲的老太太擦著老淚對他緩緩說到: “小弟,吾尼白發送倷黑發爸爸,心裏廂難過啊!吾尼最小闔孫子金發遢長兄 ‘老黃牛’差11歲了,迭闔長兄厭避自家小阿弟太小,撈 ‘哪螞溫’(蝌蚪)、捉 ‘蹔接’(蟋蟀)儕勿帶小弟去,把自家覅要闔 ‘三妹子’打發小阿弟,嗬嗬嗬!倒是倷爸爸:每趟吃好夜飯跑到阿拉課堂家後窗學貓叫,金發就三口二口吃好夜飯,倷爸爸就帶伊一道去捉‘蹔接’、 ‘野胡子’(知了,想想就像了昨日子闔事體,哎!”他第一次知道,獨養兒子的爸爸,原來是個愛護小弟的大阿哥,他心裏堵得慌,原來爸爸有他根本不了解的一麵。

        周偉80多歲的老阿奶看著102歲的老太太落眼淚,擔心地說: “姆媽,我攙儂上去睏中覺伐,錫箔阿拉會折闔。”老太太講: “讓吾尼再陪小弟坐一歇。”金發對他開口道: “小弟,儂有啥事體,和我講,自家爺叔呀,不需要客氣闔!儂回澳洲了,嫂嫂闔蛋白粉我會定期買好送上去闔,阿拉一隻弄堂幾十年,再搬到現在闔弄堂,真闔是自家人了!”阿奶也對他說: “小弟,我住了倷姆媽貼對過4樓,  會常常去看看倷姆媽闔,倷爸爸是闔好人,走了太快、太早了, 阿拉儕會去陪陪倷姆媽闔!”

       老太太聽見這些話,對自己80多歲的兒媳說: “倷講闔迭些暖心暖肺闔閑話,我遢倷記了吾尼心裏廂了,謝謝倷!現在扶吾尼回去睏中覺伐。小弟啊,老太太勿陪儂了,吾尼將來看見倷爸爸,遢伊話,儂放心,窩裏廂一切儕蠻好闔!”

        “老黃牛”看見老太太上樓了,摸出香煙點上了一根,放在了那台老古董的上海牌L400四喇叭錄音機前,把磁帶翻了個麵後按下了播放鍵,鄧麗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再次響起, “老黃牛”這才又點烊根香煙猛吸了一口,喃喃說: “現在放阿拉一道聽過闔歌, ‘精白麵粉’儂聽見了伐?”

         “老黃牛”抽完了一根香煙,緩緩對他說: “小弟,儂窩裏也有一隻一模一樣闔錄音機的,那是82年時,我和儂爸爸一道去錄音器材廠門市部買的,因為沒有立體聲調頻廣播,儂厭避這機器,周偉也厭避的,但是老頭子們儕喜歡用來聽聽鄧麗君,上個月底還和儂爸爸約好,要去複興中路、襄陽南路口的現代電子城淘點黑膠唱片、老磁帶來一道聽聽,沒有想到儂爸爸走得這麽突然!我現在放給大家一道聽聽……”

          鄧麗君的歌聲裏,看到了小娘舅把報喪的他一把拉進房間講,自家娘舅有啥關係!?看到了老鄰居們在為爸爸折錫箔,這份濃濃的親情、友情、同學情讓他眼窩滾燙,內心起伏跌宕自問: “舍去這份溫暖的人情,為何移民去一個遙遠的地方……”

        (七)

       07年8月,爸爸周年祭,Camberwell 後院,他在代替爸爸照片的身份證前點燃了香燭,端上了他燒給爸爸喜歡的四個菜,拿出了移民時唯一隨機攜帶的行李,那是爸爸送他的30歲生日禮物,一套高保真小鋼炮台式音響,按下重複播放鍵,鄧麗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像流水瞬間沁入他幹涸的心田。他先為爸爸點燃了一根香煙,豎著放到爸爸身份證前,然後他自己也點了一根吸了一口,靜靜地聽著鄧麗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第二遍時,他看著身份證上的爸爸照片問: “爸爸,儂好嗎?”當聽到 ‘月亮代表我的心時’,爸爸主治醫生的話語在他心底響起: “你爸爸在最後一周一直側著頭看著病房大門!”那是他最後一次回澳洲取藥而離開。主治醫生還說,即便昏迷,你爸爸也是始終側著頭朝向病房大門,期待長子的歸來!你爸是個堅強的人,晚期是劇痛的,但是從沒聽見你爸爸哼過一次!

         突然,他淚如泉湧,這是爸爸走後,他第一次放聲大哭!他摸出Venlafaxine,對著爸爸的照片說,自己不用服藥的,他知道自己的冷酷:姆媽手術,他半夜才趕到醫院;姆媽重病,他直接移民;爸爸病危,他堅持無奈地坐移民監,直到最後還親手拔了爸爸的ACLS;違背爸爸的返滬請求,扔下重病的姆媽,回澳洲繼續坐移民監!

        他知道自己在幹什麽,他感受到了爸爸的人生:時時刻刻做個完美的大孝子、好丈夫、好爸爸、好鄰居、好同學,而完全失去了自我 —— “本質先於存在”地活著!

        他要把這種活法在自己身上結束! 決不要像他/她那樣,要滿足別人那麽多的企盼,活得無比心累,成為一個應該怎樣活的人!而不是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八)

         七年祭時,他摸出了Fluoxetine放在了爸爸的身份證上的照片前,對爸爸說,我們一起聽聽Carl Doy的《月亮代表我的心》吧,他的版本帶有強烈的 New Age(新世紀音樂) 風格,不是簡單鋼琴獨奏,是以維多利亞式歌劇院裏的行雲流水鋼琴為主線,後半段融入了龐大而細膩的新西蘭交響管弦樂團伴奏,把一首東方小調升華成了國際化視聽質感的浪漫協奏曲,像爸爸對家裏點點滴滴地付出,讓我至今深受恩惠!

         他點燃了一根紅中華,豎著放在了爸爸身份證照片前,自己也點燃一根,猛吸了一口,Carl Doy的琴聲剝離了歌詞的限製,帶給人更純粹的樂器美感和遐想的空間,他到爸爸照片上的雙眼慈祥地看著他,他呼出了煙霧說到,GP給我換了種藥,不過我還是不會吃的,阿奶講 ‘酒不解真愁,醫能治假病!’嗬嗬嗬!

        當新西蘭交響樂團大氣磅礴的伴奏響起時,他想起曾經問最後清醒時刻的爸爸: “爸爸儂活得怨伐?”爸爸看著病房下的襄陽公園講: “我嚒辦法呀……”當時那一刻他淚水掉在了輪椅裏的爸爸頭頂心上,爸爸繼續講: “儂回來照顧姆媽。”他沒有回答。當晚他搭傍晚航班回澳,他知道再回上海時、那是和爸爸的道別時刻了……

     

          

         樂曲的低音貝斯質感的重低音,充滿了他心田,讓他完全沉浸在樂曲裏,他看到了自己騎著三輪小腳踏車,爸爸在後麵跟著笑了;看到自己的航模起飛了,爸爸開心地笑著;看到自己賠了培訓費,爸爸笑著把錢遞給他;看到自己扔下重病的母親轉身踏上去澳洲的路途,爸爸笑著說會照顧好姆媽的……

         原來一直以為爸爸是那樣的木納,原來是自己木納,到最後才發覺爸爸為自己扛下了所有負荷,讓自己可以從心而欲地活著,而爸爸從始至終都是默默地守護著他!

        終於在Carl Doy的樂曲裏放下了盔甲,跪著對爸爸身份證上的照片大哭道: “爸爸,我沒有回去照顧姆媽!原諒我的不孝!我7年裏幾乎沒說過話,和所有人斷了聯係,俗稱斷六親了!GP給換了副作用小的藥,可我知道藥不能減輕心裏的愧疚感!”

        爸爸的雙眼依舊慈祥地看著他,似乎像從前一樣:無論他做什麽,爸爸總是默默地接受、理解他、守護他。

       抽完一根煙,他立即又點了一根給爸爸和自己,拿出許多證書、獎狀給爸爸看,他堅信爸爸的這種 “本質先於存在”的人生在自己身上結束,取而代之的是 “存在先於本質”!為此即便自己孤身斷六親,原本他就是內心孤寂的人。所以可以緘默7年吧!

       這次在Carl Doy的《月亮代表我的心》的音符裏,他感受到臉頰上淚水是滾燙的,不像周年祭時,在鄧麗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歌聲裏的淚水是冰涼的……

(九)

      2026年8月,爸爸的二十年祭,清晨他獨自去史賓威居士林。上了一束香後,戴上了IE-200耳機,走到燒錫箔的場地,默默把錫箔點燃,火苗在眼前躍動,他想爸爸今天會收到的吧!?耳機裏是Sky版本小提琴演繹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他被耳機裏Sky用A弦傳遞的細膩情感所折服,極穩的弓法,恰到好處的揉弦(Vibrato)幅度,聽起來不像是樂器在拉奏,而像是位飽含深情、曆練了人生的兄長在耳邊低吟淺唱、娓娓道來!沒有過多的華麗修飾,純粹靠小提琴本身的中音去勾勒月光的清冷與相思的溫暖;像是一位同頻共心的老朋友,在寧靜的月夜小溪旁、在長滿青苔的異國街角,用飽經滄桑的小提琴聲,傾訴出心底最深沉、最溫柔的思念!這首歌的原作者台灣流行音樂教父翁清溪,也會對這種飽含滄桑感地演繹會心一笑吧?!

        當小提琴的高音E弦響起時,有一種能夠撫平內心情緒的魔力,瞬間讓他來到了和爸爸一起時的時空!橙黃色火苗漸漸虛幻,他看到了年輕的爸爸帶著他去少體校遊泳集訓、帶著他去虹口體育場打乒乓、中年的爸爸為他排隊去買《卡爾卡西教程》、對他放棄直升笑而不答、白鬢的爸爸推著輪椅裏的媽媽來看照顧孫子……

        他看到了這二十年裏:兒子從對自己言聽計從的小寶寶;到小學五年級考出跆拳道黑帶2段、遊泳5級、小提琴A+8級、跳級、以英文第一、理科第二的成績考到著名私校獎學金的少年;以VCE 99.35考入墨大醫科;以年輕人無瑕的青春笑臉對自己宣稱 “我不要做醫生,不喜歡!”

        他明白了當初按自己喜好填寫誌願時,爸爸那依舊淡定的笑容是多麽不易;他明白了孩子已經是開始自己選擇的成年人了;他明白自己突然老了,明白了爸爸這一路陪他走來的父愛無痕——時刻以寬容、坦誠、理解、擔當。他也以淡定的微笑回答孩子的決定,是啊——孩子不是自己的資產,孩子有權選擇自己的人生!當 親身麵對“存在先於本質”的哲理時,他感覺自己是和爸爸一樣的爸爸,他看著火苗,笑了!

       Sky的琴聲深情,直白表述那種醇厚情愫的坦蕩,讓他可以感同身受音符裏對生活的熱愛,那是經曆過蹉跎後依舊熱烈擁抱生活的智慧!應該如何稱呼Sky?石雪峰,石野雪峰,Yukimine Ishino?

      火苗漸漸暗淡,耳機裏的音符依舊流淌。音樂是四度空間的,擁有與時間、情感交織的獨特屬性。第四度空間是“時間”。音樂是時間藝術,在“時間”中展開的雕刻藝術一幅畫或一座雕塑(三維)是靜止的,一眼就能看到它的全貌。但音樂不同,音樂隨著時間的流動,感受也會同頻共心的喜悅,或者黯然神傷。 每個音符在時間軸上流動、連接、變化,形成旋律。音樂就是在第四維度(時間)裏進行的建築與雕刻。

        音樂是跨越心理空間的情感同頻共鳴,能夠突破時空限製,連接人的內心。當他聽到鄧麗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歌聲時,思緒會瞬間回到幾十年前的場景;當聽到Carl Doy《月亮代表我的心》的琴聲,來澳洲的這二十一年的景象曆曆在目;當聽到Sky的琴聲,看到了一位被生活淬煉後更加燦爛綻放笑意的智者!

      《月來那個代表我的心》 用時間作為載體,在他的腦海中勾勒出了一個超越雙眼可見的、純粹由情感與記憶構成的精神空間。

在這個空間裏,他和爸爸重逢了,比如此時此刻的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