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鄉偶書

追憶21 (2026-08-04 03:29:02) 評論 (2)
從美國飛香港,前後二十個小時。從香港機場直接上船到深圳蛇口港,大約四十五分鍾的船程。棄船登車,一個小時就到了深圳華僑城洲際酒店。

在洲際住了三晚,跟弟弟一家聚了兩次。參觀了他們去年新買的豪宅:南北通透的四室兩廳兩衛,采光和布局都好,送上衷心的讚美和祝福。弟弟駐顏有術,跟身高腿長的小嬌妻並肩而立,絲毫看不出二十歲的年齡差。我看他沒有一根白發,忍不住問有無染過。得到的回答是沒有,我又嫉又恨,卻無可奈何 —— 我的長相應該是隨爸,他隨媽。

三天一晃而過,時差也倒得七七八八,於是再乘一趟飛機。三個小時以後落地老家。

父母年邁,早已退休。媽媽快八十歲了,但體力和精神仍然杠杠的,每天跑幾趟市場,變著花樣給我做一日三餐。我仿佛回到了做姑娘時代,又過上了飯來張口的幸福生活。貝貝南瓜燉土豆,蒜蓉炒空心菜,苦瓜雞蛋餅,酸甜芋花,糖醋包菜,酸辣煎涼粉,都是我百吃不厭的家常菜。夏天特有的小白菜,脆生生一大把,不加調料,清水煮湯就又嫩又鮮。家鄉的傳統糕點,桌上一直沒斷過:芙蓉糕,綠豆糕,綠豆沙小餅,薩琪瑪,燕窩酥。。。。泡一杯新上市的綠茶,下午茶的味道好極了。

父親耳背得厲害,好在也沒有什麽非說不可的,與其費勁對喊,倒不坐在沙發上,陪他看一會兒他喜歡的,各種層出不窮的抗日或抗美神劇。

父母兩人的退休金豐厚,再加上還有幾處房產出租,每年光租金這一項的收入就很可觀,然而他們勤儉了一輩子,什麽都舍不得扔。得用的東西埋在櫃子裏,不是找不到就是幹脆忘了。我此行目的之一就是幫他們斷舍離。前後整理出來幾十個包裝袋,有衣物有舊書。叫了小區裏收舊貨的來一次拉走了。

幾個大書架塞得滿滿當當,我和弟弟高中和大學時的舊書,媽媽一本都沒舍得沒扔 —— 甚至還有一本小學五年級語文課本!我歎了口氣,各種舊課本還有一大摞考研參考書都翻出來扔掉了。

收拾累了就看書。原來看過但還有一點印象的故事,重新拿起來讀,有的倍感親切,有的則完全讀不下去。

《梅裏美小說》大概有十個短篇,從頭至尾又讀了一遍,讀得津津有味。《卡門》裏的吉普賽女郎真是敢愛敢恨,不愛了就分手,就算賠上性命也不肯將就。《馬特奧 法爾科內》裏的父親大義滅親,讓人手心捏一把汗。《塔芒戈》裏的非洲酋長被賣為奴隸的戲劇性反轉,從初讀到現在,這麽多年來一直記得。《費德裏哥》裏賭徒用耶穌賜予的三個願望巧妙捉弄死神,看得我哈哈大笑。

書架上有茨威格小說集,我就讀了一篇《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一邊讀一邊深深地替女人不值,為一個花心的無情人虛耗了一生,何必呢。

《傑克倫敦短篇小說集》,也隻讀了第一篇就放下了。冰雪封路的阿拉斯加,趕路人無處遷怒,狠勁鞭打同樣冷餓交加的雪橇狗 —— 不會說話的動物被無故虐待,看了心裏堵得慌。

賈平凹的早期小說,倒是看了好幾篇。《晚雨》,《臘月 正月》《黑氏》,《天狗》,《小月前本》這幾個故事以前就覺得好看,現在再看,還是認為寫得很見功力。另外有新發現,原來《小月前本》裏的小月就是《邊城》裏的翠翠,才才和門門兩個情敵也跟天保和儺送兄弟倆對應。我記得《美穴地》和《白朗》很血腥,跳過沒有再讀。

我覺得這個時期的賈平凹是懂女人的,愛女人的:他幾乎是懷著一種讚美和崇敬的心理來描寫女人的柔情和母性。他筆下的少婦,尤其是寡婦或離異的女人,筆觸都飽含了感情,寫得很細膩很美。這個,跟他後來《廢都》裏亂性的油膩男女完全不同。

賈平凹的散文,我原來覺得不錯,這次再讀,卻覺得 “作” 得厲害,過於故作高深。比如《醜石》,或者《一棵小桃樹》—— 大概也就是入選中學課本的水平。

餘華的《現實一種》小說集,第一個故事都沒有讀完就放下了。極度簡化到荒誕的殺嬰事故,沉悶扁平的機械敘事,每一個人物似乎都應該被譴責,看得心累。

嚴歌苓的短篇小說集《少女小漁》。各個短篇的結構都靈動,精巧,語言也無懈可擊,然而總覺得好像少了點什麽。或許是過分聰明和克製,少了野性和原始的憤怒?!嚴歌苓勤奮高產,故事也講得好聽,我原來一直認為她有可能問鼎諾貝爾獎。但這個七月之行,在細讀了《靈山》和《一個人的聖經》之後,我不再確信。高行健的人生經曆,作品深度和自我拷問的嚴厲程度,放眼當代中國作家,沒有人可以達到。

還找到一本周作人的《恬適小品》。扉頁上有我工整的簽名和日期,“1994年1月15日午,購於北京五四書店”。五四書店不知還在不在,但記得當年騎車經過的一個個地名:沙灘,中國美術館。。。。。。

周作人的散文我嫌他書袋掉得太多,並不特別喜歡。但書裏這幾句話倒是頗得我心:“人世的快樂自然是很可貪戀的,但這似乎隻在青年男女才深切的感到,象我們將近 “不惑” 的人,嚐過了凡人的苦樂,此外別無想做皇帝的野心,也就不覺得還有舍不得的快樂。我現在的快樂隻想在閑時喝一杯清茶,看點新書,無論他是講蟲鳥的歌唱,或是記賢哲的思想,古今的刻繪,都足以使我感到人生的欣幸。” 

又看了一遍古龍的《蝙蝠傳奇》。坐在天井裏,聞著金銀花淡淡的甜香,邊喝茶邊看書,又找回了初中時代趕著在租書到期前看完的幸福感。不同的是現在可以大大方方看,不像從前要偷偷摸摸地,冒著被父母發現了責罵看閑書的危險。

書架上有一套《射雕英雄傳》,北京三聯書店1994年出版。這是內地首次獲得金庸授權的正版書,金老先生還特意寫了序言。作為曾經的武俠迷,《射雕》在我心目中的排名不低然而這個版本看得我直搖頭。區區四冊書,錯字卻比張愛玲袍子上的虱子還要多!有幾處還串了行,錯得牛頭不對馬嘴。可憐金老先生欣然作序,可惜三聯書店一世清譽!

高行健的《一個人的聖經》是台灣出的豎排本,裝幀和設計都很用心然而有好幾個錯字。我讀的《靈山》是香港出的,但還是很無奈地捉到了兩個別字。《靈山》可是得了諾貝爾獎的 —— 校對也這麽不嚴謹,實在令人無語。反觀英文小說,我就不記得有什麽拚寫錯誤的 “奇遇” (兒童讀物裏偶爾會有)—— 當然,也很可能是因為我的英文閱讀還不夠廣泛。

《老人與海》譯得中規中矩,又很短,不到半天就讀完了。《瓦爾登湖》就沒有讀完:雖然譯者下了水磨功夫,幾乎每一頁都有腳注,但總覺得磕磕絆絆,洋腔洋調陰魂不散 ——算了,還是以後看原文吧。

在抽屜裏找到了我的高中畢業證。照片上的我,滿臉的膠原蛋白和齊眉劉海,難怪很多人誇我像當時流行的日本明星。現在是好漢不提當年勇。父母竟然還留著我的高考成績單!語文,數學,曆史,政治,英語,一科科看過去,我當年考得很不錯呢。大學四年寫的幾十封家信,厚厚一匝,媽媽都好好保存著,這次讓我帶回美國了。

承歡膝下的日子總是飛快,轉眼已是歸期。上飛機當天一大早,媽媽就在院子裏燒了一束香,祝福我一路平安。一到深圳,到香港我馬上打電話給父母報平安。回到美國,剛出了機場在路口等先生開車來接,媽媽已經打電話來了,語音急切,問我到了沒有。兒行千裏母擔憂,我早已為人妻作人母,而母親對我牽掛如初。

回到家來,受到了父子三人和小狗的熱烈歡迎。我缺席的一個月,家裏運轉正常。第二天,我醒得很晚,準確地說,是被先生叫醒了。他說:“現在已經是下午一點半了,你要不然起來吧,否則晚上又睡不著了。” 我聽懂了,但是心裏很糊塗,“好像是媽媽在說話,但為什麽她聽起來像男的?!” 過了幾秒鍾我才完全醒了,現在是躺在美國自家床上,父母家已在萬水千山之外。下次回鄉,不知又是何年何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