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一個情字了得

——看《給阿嫲的情書》有感

《給阿嫲的情書》可以說是多年來我看到的最好的中國電影！

7月初這部片子在墨爾本剛一上映，幾個來自馬來西亞、新加坡的女友就張羅著一起去看。這幾位女子祖上都是潮汕人，電影在東南亞上映後，她們的家人就頻頻叫好，叫她們一定去看。我這個冬天大多時間蝸居海邊小鎮，加上介紹說是潮州話的電影，內容看似也和我的生活有距離，就沒有勉強自己。

上周有事進城幾天，恰好看到家門口的電影院正在上映，每天下午放一場隻放一周。我正好閑，就叫上一個北京的朋友去看了。那天電影院裏隻有我們兩個，可見當地人對這個電影興趣不大，我們也因此沒有很高的期待值。

然而。。。

然而, 看完這個電影，我們兩人在黑黑的電影院裏淚眼相看，異口同聲地說：太好看了！

好電影無非是說故事好，講得好、演的好。至於說電影製作的各種手段，包括攝影、造型乃至音樂等，對我們非專業看客來說都不重要。

《給阿嫲的情書》講了一個非常感人的故事——

1945年，潮汕農家的一對年輕人淑柔和木生相遇相愛、結婚生子。妻子淑柔來自有錢人家，和木生私奔在一起。木生為了給淑柔和三個孩子更好的生活，加入了飄洋過海下南洋的潮汕大軍。木生去了暹羅，也就是今天的泰國。而沒想到的是，這一別就是一生。

開始的8年，木生定期給家裏寄信、寄錢物，遠在他鄉卻時時心結淑柔母子。心靈手巧的木生為賺錢吃盡苦頭，終於還是在一次與海盜搏鬥中為救人而喪生。

木生在泰國唐人街結交的朋友，年輕女子南枝，不忍心讓一心期盼團圓的淑柔和年紀尚小的孩子們知道木生的死訊，十幾年如一日繼續以木生的名義給國內的淑柔寫信寄錢，直到一封寄送中落入水中的信送到淑柔手上，她看到的隻有郵遞員打撈上來的一張照片，上麵是木生與南枝以及幾個中文識字班孩子的合影，導致淑柔誤以為木生已經再婚多年，從此切斷了和泰國的聯係，並搬離了原來的處所。

故事情節是以插敘的形式演繹的。電影開始於當今的潮州，木生和淑柔的孫兒曉偉因為負債走投無路，聽聞木生在泰國捐了很多家學校，以為祖父事業發達，於是自作主張，從阿嫲淑柔精心保存的信件中找到木生的舊地址，去泰國尋親討錢。在按圖索驥的探訪中，意外還原了木生故事的真相。。。

看標題，故事很容易被理解為木生對淑柔之間矢誌不渝的愛情，以及對子女以及家鄉的思念之情。但用導演藍鴻春的話說，電影的主題是“一個有關一個情義的故事”——

電影以一屏字幕開頭：阿嫲說，做人要有情義，無情無義的人不能交往。影片結尾阿嫲又親口說了這句話。

這部電影實際包含了情義這一詞兩字的所有博大精深。除了愛情、親情、鄉情的“情”字，這裏還有一個大寫的“義”-忠義、仗義、仁義等種種情義。

木生這個人物的核心形象是他有情有義。木生外號鐵脯，潮州話意思是“鐵公雞”。盡管他愛財如命，但在關鍵時刻救人、助人永遠是他不二的本能。他幫過開小客棧南枝，救過南枝父親的命，最後在即將可以衣錦還鄉的時候，又為救人而喪生。

給阿嫲的情書是木生和南枝兩個人寫的。

木生的情書發於情：

“暹羅在這頭，唐山在那頭，你在我心裏頭。”

“與妻一別，八載有餘，日夜思念，歸期遙遙；唯化思念為拚搏，憑勤儉來立業。今把三輪換貨船，終得揚帆起航。江海有岸，團圓可盼"...

為了這份愛的承諾，木生在暹羅吃苦受累、挨打受罵，還被冤枉坐過牢。但是他對淑柔和孩子的愛始終如一，衣錦還鄉的執念至死未曾改變。

南枝的“情書”出於義。

是木生的有情有義感動了一直小心翼翼算計營生的南枝，讓她學會讀書識字、開闊了心胸和視野，不但自己領養了孤兒，還一直代木生給淑柔寫信，並供養木生一家20年——

“三個孩子讀書刻苦，督其不可鬆懈，守家非易事，愧你受苦，我卻不能分憂”。

“敬你持家有方，但切莫過於節儉，一切有我”。。。

木生、淑柔之間是情深，南枝對木生和淑柔一家則是義重！

不過電影感動到我的不單單是故事本身，更是這電影敘事的特點——把生別死離的大悲大喜、大起大落，波瀾不驚地徐徐道來，好似這些情景發生在自己的身邊，他們是我熟悉的友人、家人。所以電影不“哭”，卻賺到了我的眼淚。

我說電影不哭，並不是故事沒有悲情，隻是導演處理手段不同。《給阿嫲的情書》不乏大起大落、生死攸關，但導演並沒有用激烈的語言或煽情的音樂來突出，而是長鏡頭的各種留白——

木生的經曆本身就有太多的大起大落——小客棧被燒、他失去了所有血汗錢；蒙冤入獄，不得已借錢維持淑柔的家用；終於可以衣錦還鄉，卻為救人而犧牲性命。。。但是影片在這些高潮發生的時候，都沒有對白或者音樂，一鏡到底記錄所有的噪雜和發生，當木生被歹徒推入水中，畫麵是海上伴著潮聲飄搖在夜幕中的輪船，那灰暗的夜空和一如既往的潮起潮落，令觀眾感到無助、揪心、悲傷。。。

我覺得影片的語言表現也讓人感覺更接近生活實錄。對白不多，都是平常的腔調，沒有戲劇化的渲染。當阿嫲看到照片，誤以為木生再娶生子的時候，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現在才告訴我。。。轉身就撐傘去看她的橄欖菜。許久以後才借著補衣掩麵落淚。我看那段的時候，哭得比阿嫲還傷心，坐實了此時無聲勝有聲的藝術效果。

紀錄片的感覺還來自影片的畫麵富於原生態的真實。據導演說整部電影並沒有去泰國拍，都是在潮汕地區取景，但是我可以感到暹羅場景有我在新加坡唐人街和馬來西亞檳城看到的熟悉感，畫麵的細節, 無論是人物造型還是道具布景，都令人信服。從這部電影中我學到很多下南洋時期的曆史, 比如代人寫信匯款的銀信局和僑批等陌生史料。

另外，《給阿嫲的情書》富有紀錄片的真實性，還表現在其演員的表演痕跡不明顯。

這部影片的主要角色都不是專業演員。出鏡最多的兩個人物木生和南枝的扮演者都是第一次上銀幕，也不是學表演出身。扮演青年淑柔和老年淑柔的演員均為素人，基本上是本色出演。我覺得阿嫲（老年淑柔）的扮演者演得最可信可親，她可以隨便是任何人家的阿嫲，親切爽朗，電影中的故事好像就發生在她的身上。後來去泰國與已經失憶的南枝相認，那段對話聊得好像相熟一生的老姐妹，感人至深，是讓我流淚最多的片段。

前麵說過電影中的對白並不多，但是整個電影語言非常美。所有的情書都寫得誠摯，感人, 充分展現了那個時代漢語的古雅精美：

淑柔寫：

“暹羅雖遠，心有所寄，身若比鄰，切要平安，即為團圓。”

“ 七夕當夜，你衣錦歸來，仍是少年模樣。夢醒行至寨門前，聞溪水潺潺，方覺夜深，念你安康，好夢，即已知足”。

木生書（代筆）：

‘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圓如玉墜，仿若身在故鄉，似與你並肩共賞。江海萬裏，心中念你，便不覺遙遠'。

‘湄南河畔木棉花盛開，像極了家鄉的春天，壓了一朵在信中，望你也能聞到花香'。

'近來握筆練字，學會了你的名，雖然潦草，努力數日定會成功。紙短情長，伏惟珍重’。

給阿嫲的情書是一部低成本電影，藍鴻春自編自導，拍攝時間僅僅一百一十天，投資1400萬人民幣。發行後不但賺夠了票房，更是賺夠了觀眾的眼淚。

我後來問那幾位來自馬來西亞和新加坡的姐妹，看這部電影她們最感動的是什麽？她們都說是對自己成長中自家阿嫲的記憶，還有自己祖先的相似經曆。她們的阿公阿嫲也是大半輩子給大陸的家人寫信寄錢，逼著她們從小讀華文。這部電影給我的感動多少和她們有所不同，我共情的不是熟悉的經曆，而是是人性。

昨天我去看了目前正火的好萊塢大片《 The Oddessy》。電影不能說不好看，但耗資巨大，三個小時轟轟烈烈，驚天動地，和《給阿嫲的情書》的風格完全是天壤之別。然而無獨有偶，這部希臘神話的主人公恰巧也是離家8年，曆盡艱難，最後回到愛人的身邊。於我而言，無論怎樣煽情，奧底修斯（男主）的生還都隻能是神話，我不能與之完全共情。

《給阿嫲的情書》的男主人公未能生還，因為他是人，他的遭遇不是人可以戰勝的。木生的死、南枝的奉獻和阿嫲一生的等待都表現的是人間的情和義——是對愛與責任，對講信義、守承諾，對人性至真、至善、至美的生動詮釋——怎一個“情”字了得！

太喜歡這部電影，故事美，講得動聽，演得感人！

注：劇照圖片都是網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