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美國深山裏的第一個夏天(美國山居係列)

曾小溪 (2026-08-04 17:15:38) 評論 (8)

買下美國的一片山地之後,我們很快開始做各種關於搬遷的準備,這些準備,實際上是心理上的。

從城市的確定性,向荒野的不確定性,做著準備。

我們買了一輛體量寬闊的二手房車,作為過渡性的棲身之所,隨後幾個月,我們持續不斷地往房車裏填充各種設備。

三個睡袋、兩個投屏電視、兩台電磁爐、密封儲水桶、無數規格各異的小型方桶、馬燈式手電、太陽能充電板、充氣床墊、帳篷,以及所有與“日常生活”相關的洗漱、衣物與被品。

我們試圖用這些物質的儲備,去抵消對未知的恐懼,當然不止是恐懼,還有興奮,和一些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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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露宿山中,是同年的夏天。

2016年7月26日,我們開著一輛已有二十年車齡的尼桑皮卡上山露營。

車鬥裏鋪著充氣床墊和兩個睡袋,帶了一些水和衣物。

這是我們“進入自然”的第一次嚐試。

而這一次是買下山地後的兩個多月,山裏已經改換了麵貌。

我仍清楚記得5月的雪山和漫山遍野的油菜花。

萬物更新,空氣濕潤、草地柔軟,整片大地帶著春天的蓬勃、歡樂、柔和與開闊。鄰居家的油菜花田

可到了7月,所有的生機被迅速收回,取而代之的是幹燥、堅硬,蕭索,呈現出滿目的蒼涼。

那一刻,我比較後悔,並奉勸老公,是不是可以在三個月的緩衝期內,改變我們的決定?

首先迎接我們的,依然還是山上的野鹿,鹿群也不再是綠地上的精靈,它們的身體呈現出一種近似風幹的狀態,像是撒播在荒原裏的臘肉條。

兩個月前的美景蕩然無存,被我懷疑是不是記憶的幻覺;如今我再次深入其中,是另一種風格的大荒世界。

眼前的景象,與西部牛仔電影中的畫麵高度一致。

但這不是播放的西部大片,而是真實可感的現實。

第一個夜晚,我十分艱難地入睡。

那是我成年後第一次在完全沒有任何市聲的背景下進入的夜晚。

狼的嚎叫聲在空曠中被無限拉長,那些聲音悠長又斷續——像女人的哭泣,有一種破碎的哀淒。

起初這聲音令我感覺不安,聽起來像訴苦,一邊又害怕。

當然我知道野生動物一般不會靠近人類,因為人類對於它們來說,意味著“危險”,它們回避我們,甚於我們對它們的畏懼。

風也在那一夜持續地嗚咽。

隻是後來對比下知道,當時所感受到的“大風”,相對於當地的氣候,著實算是相對溫和的一天了。

第二天清晨,天色未明,老公把我叫醒,並給我拍了一張照片。

我縮在紅色的睡袋裏,頭發淩亂,意識尚未完全恢複,臉在微弱的晨光中顯得有些恍惚。

那一刻的我,並沒有真正理解自己身處何處,還有自己的生命軌道其時已經改寫。

他興致高昂,拉著我跑到湖邊等待日出,他一邊指著北麵的雪山告訴我山的名稱,又轉身指向南方的山脈後麵,說那裏同樣有座雪山,隻是常常被遮蔽,隻在特定條件下才顯露出山尖。

他這種持續性的熱情,以及對世界的莫明地自信和樂觀的態度,滲透在我們每一天的生活裏,令我心安。

他相信一切都可以被命名,被規劃,被納入可理解的體係。

而我在那時,尚未完全建立這種信心,但是我有他。

這片山地在大多數時候顯得荒蕪,有一種沒有依托的空曠,但日出與日落卻顯得十分慷慨。

大片的渲染以一種幾乎不加節製的意趣鋪開,濃墨重彩,一筆一筆,逐漸加深加濃,最後索性大量的顏料潑灑起來。

我對荒野的那絲抗拒因為一場壯麗的日落以及更加輝煌的日出而改寫,既像是來自這片山地的一種“勸說”,又像是大自然的震懾。

荒原上的日出,從晨曦微露,到暈染出金邊,到金輪躍出,來個三段論:

荒原日落,來個濃墨:

但是

那天露營之後,我老公迅速進入了一種更為亢奮的想象狀態。

我們站在山地的高處,遠望山脈、雪峰與湖水。

他開始為這片土地安排未來:房屋的位置、雞舍與狗舍的布局、地下室、停車場,以及,萬一我們某一天一夜暴富,哪裏該設置為防空洞,以及直升機的起降區域。

這種規劃在我們當時的現實層麵,未免過於超前,但誰會抗拒這種充滿興味地對未來藍圖的描繪呢?

麵對這一片有山有水,廣闊而尚未被開拓的空間,我們幾乎本能地試圖在其中建立秩序——哪怕這種秩序隻是語言和想象層麵的。

那天早晨,我老公像一個剛剛獲得疆域的統治者,而我是他的王後,我們並肩站在高處,俯瞰自己的疆域,審視自己的子民。

而我們的所謂“治理”,不過是指著幾棵鬆樹,指著湖邊的幾處區域,以及山頂的一小片平地,開始對這一片荒地進行規劃與想象。

不久之後,我獨自一人留在山上,為那篇拖延近三年的論文做最後的嚐試。

房車的電量有限,飲用水儲備了十幾桶,平時用水極為節製,隻能維持最基本的清潔。山上那時還沒有網絡,這對我寫論文來說,是十分必要的。

而老公的工作無法脫離網絡,山中唯有我一人,麵對像山一樣重的論文任務。

我為了獲取一段連續的、不被打斷的大塊時間,開始了一個人的荒野生活。

當時是盛夏。陽光炙烤的厲害,房車是一種冬冷夏熱的金屬容器,而空調需要大量柴油,而且噪音很大,我每天隻開一小時。

因為思路枯竭,我時常來回焦躁地踱步,也時常走出車廂,望著雪山和湖水,在林邊的草地上來來回回。

電腦屏幕上堆積著大量資料,它們在數量上還在不斷地增加,我卻始終無法把它們納入到一個清晰完整的邏輯建構裏。

缺乏結構整體性,以及嚴密的邏輯建構,是我始終無法回避的問題。

知識的積累,與結構的生成,並不處在同一層麵。前者可以通過時間獲得,後者則需要一種更為內在的邏輯組織能力。

後來,我在完成論文初稿後向一位師弟求助,他在對我初稿的理解上,幫助厘清了我論文的邏輯框架和整體建構。

但那已經是一年之後的事情。

所幸,生活並未完全退化為單一的“寫作困境”。我感謝那段時間的沉潛,雖然有過無數的焦慮,但終究跋涉過去了。

那時,最近的鄰居老鮑伯幾乎每天都會來看一眼我,有時會帶來一盒雞蛋。

他偶爾會騎著跨鬥的三輪越野摩托,帶我在山穀中轉一圈,帶我看野火雞,看傍晚出沒的鹿群,絮絮叨叨地追述他那位已經去世十幾年的妻子。

算是為我單調的荒山生活增加了一點人氣。

除此之外,陪伴我的,隻有這片荒山,裏麵是因枯水期縮小了一半的湖麵。

夏天遠處的雪山



夏日的湖南



我所坐的地方:



還有偶爾造訪的灰鷺。灰鷺會來造訪,僅僅是為了湖邊那一抹尚未消失的綠色。

它的出現隻是短暫的停留,像是蒙古族帳篷偶爾路過來討一碗奶茶的牧人

還有棲居在此異常謹慎的野鴨媽媽。

還有時聚時散的鳥群。總是因此想起格非的《褐色的鳥群》



神情委頓的郊狼等等



以上的一切圖景,構成了我的全部天地。

那一整個夏天,我的生活極度簡化,論文,荒山,有限的水和用電。

當被剝離了網絡、社交與日常事務之後,一條與曆史和自然相接的鏈條無形地搭建起來。

我與自然的淵緣漸深,我與現代社會的關聯漸淺。

就是在在這種極度簡化的生活之中,發現好多曾經珍而重之、慎重嚴肅對待的人和事,其實沒有當初以為的那麽重要。

當那樣認為的時候,人反而慢慢地輕鬆起來,開始了湖邊看魚,林邊觀鳥的悠然,像是一種自我放逐。

但神奇地於次年順利地完成了答辯,邁過了人生的一個大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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