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的優劣

很多中國學者，提起元滅宋的那段曆史，總是覺得心痛，質問老天，為什麽要讓一個落後的文明戰勝先進的文明，而造成文明的倒退呢？

其實，文明不能簡單地用先進與落後來劃分。有些文明善於戰鬥，有些文明善於守成。

一個有生命力的文明，需要兩者兼備，才能強大。

西漢的時候，有一個學者叫陸賈，他提出過一個很好的觀點，大意是：馬上可以得天下，但不能馬上治天下。

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呢？

就是說，有些人是靠著駿馬、靠著武力打下天下的。戰爭時期，靠的是勇氣、紀律、服從和戰鬥力。但是，天下打下來以後，治理天下就不能再完全依靠戰爭時期的那套邏輯，而需要另外一套製度和規則，才能讓這個國家真正穩定下來。

戰爭時候好的規則，到了和平時代，未必是好的。

因為戰爭時期，需要高度的組織能力，需要統一的指揮，需要嚴格的紀律，也需要非常明確的等級製度。大家必須知道誰指揮誰、誰服從誰，而且要有一套明確的獎懲機製。一個人如果勇敢作戰，就應該得到獎勵；一個人如果違反紀律，就必須受到懲罰。

所以，在戰爭環境下，一定程度的等級製度是非常必要的。

但是，當戰爭結束以後，如果仍然把戰爭時期那種非常嚴格的等級製度原封不動地延續到和平社會，就可能產生問題。

因為處於社會下層的人，會長期感到自己的權利受到限製。這類人人數眾多，如果這種不滿不斷積累，達到一定程度以後，就可能像火山一樣爆發出來，最終摧毀原來的製度。

中國曆史上不是沒有人認識到這個問題。

北宋有杯酒釋兵權，在某種意義上就是想完成這樣一種轉換：把戰爭時期形成的軍事權力重新收回中央，把原來掌握軍事力量的將領逐漸納入和平時期的治理體係。

但是，這做的遠遠不夠。

因為皇帝本身仍然擁有巨大的、缺乏製約的權力，問題隻是從將領身上轉移到了皇帝身上。

美國的經驗更有價值。

美國獨立戰爭時期，華盛頓是大陸軍總司令，擁有巨大的威望和權力。但是戰爭結束以後，他主動放棄了軍隊統帥的權力，回到普通公民的身份。後來，美國又通過憲法建立了一套製度，對政府權力進行限製和分立，保障每個人的權利。

這實際上就是完成了一種非常重要的轉換：

戰爭時期需要強大的軍事權威；和平時期則需要把這種權威重新關進製度的籠子裏。

當然，美國也非常清楚，一個和平的文明如果沒有自我保護能力，同樣可能受到外部威脅。因此，美國在製度上強調限製權力的同時，並沒有放棄軍事能力，而是一直把國家安全和軍事力量作為重要的國家能力。

一個好的文明，應該是能夠善於學習，隨著形勢變化而變化的文明。美國做了一個很好的榜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