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青山》
第五章 外婆家的鍋巴
學校的生活算不上艱苦。雖然每天隻能吃到半飽,可是每天都有白米飯吃,而且每周還有兩個中午的加餐,比起在鄉下吃鹹菜麥米粥,已經好了太多。冬天卻不比鄉下好過。在鄉下幹力氣活,可以靠勞動抵禦寒冷;坐在教室裏讀書做題,身體反而冷得快。好在樓房裏不透風、不漏雨,搓搓手,跺跺腳,也還過得去。隻是手背生凍瘡、腳跟裂口,在所難免。
好在學習漸入佳境。挑戰一道道數學難題,成了生活中最有趣味的事情,也多少填補了腹中食、身上衣的不足。
程亞林一年前曾有端午送飯和多日送水之恩。那年我上榜,而她以十分之差遺憾落榜,這件事一直讓我心懷不安。如今她也上了大學,我反倒如釋重負。
多經一年苦難磨練的程亞林,顯然成熟了許多,似乎從天真爛漫一下子變得冷峻犀利。她一口一個“哥”地叫著,我感覺到的,卻似乎是一聲一寸地遠離。
我一介寒酸,自慚形穢,不敢作他想。每日聽課、看書、做題,倒也過得充實而清淨。
轉眼到了寒假。
一大早,我拎著提包,乘公交車來到漢口新華路長途汽車站,準備搭車回家。沒想到竟碰到了程亞林姐弟倆。
程亞林叫了聲:“九哥!”
弟弟程亞濤也跟著叫:“九哥!”
我高興地和他們打招呼:“好巧!一起回去!”
程亞濤說:“我還得兩天才能走,今天是送姐姐回去。你們正好同行。”
我跟在程亞林後麵上了車。還好有座位,兩人可以坐在一起。一路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些閑話。
忽然想起上次坐公交車的事,我問她:“上次如果售票員沒有好心給我們免票,那怎麽辦?”
她看看我,說:“簡單呀,少坐幾站路,剩下的步行。”
我一愣。
這麽簡單的解決辦法,我怎麽就沒想到呢?
那時候的公交車是按站計費的。我當時手上有四毛三分。兩人到火車站要兩毛四分,還剩一毛九分。火車站走到大東門,然後每人八分的車票到卓刀泉,再步行三站路,居然還可以剩下三分錢。
我心裏一算,脫口而出:“三分。”
程亞林看看我:“卓刀泉!”
我們都笑了。
程亞林告訴我,她去牛奶場叔叔家,就是在卓刀泉下車。那裏北邊是東湖,南邊有個寺廟,是個好地方。
我說:“這麽說,我們那天真該在卓刀泉下車,先夜遊東湖,然後去抽個簽,問問怎麽樣用三分錢搭車到華工。”
說著,我拿出隨身的小本本,寫了一首歪詩:
出行何必怕差錢,程亞林看了,把小本本拿過去,在後麵加了兩句:
半路無車也是緣。
順訪高僧了因果,
更留芳步在湖邊。
囊底空空尋寺廟,從漢口出發,經應城、皂市,到竟陵城,約一百五十公裏的路程。路況不好,車內顛簸搖擺,車外黃沙漫漫,很是辛苦。
盼生銀子去抽簽。
下車後,我還要步行二十來裏路。程亞林家在我回家的半道上,所以兩人提著手提包,同路往家走。
走到程亞林家附近,程亞林說:“你還有十來裏路要走,先去我家吃點東西吧。”
我推辭說:“不用,怕添麻煩。”
口裏說著,肚子卻不爭氣,咕咕叫了起來。
程亞林笑了:“去吧,不會麻煩的。”
我說:“那好,先送你到家吧。”
程亞林家的門大開著。我們走進去的時候,家裏沒人。堂屋裏沒有尋常農家常見的各種工具,顯得有些空蕩。堂屋正中的小餐桌上,放著一個空筲箕。
我記得,一年多前看程亞林切菜時,就是這張小桌,就是這個筲箕,隻是如今筲箕已經破舊了些。
程亞林拖過一張竹椅,讓我坐下,自己進裏屋倒水。一會兒,她空著手出來,有些難為情地說:“不好意思,家裏沒有開水了。你稍等,我去燒水,順便煮點稀飯給你填填肚子。”
那時候,鄉下沒有自來水。程亞林家不靠河,家裏的飲用水要從村外的池塘裏挑回來,存放在水缸裏。有些人家會直接從水缸裏舀生水喝。
我們家靠河,從小河裏挑水。小河裏的水一直流動,比池塘水清,也比池塘水甜。不過,我從小養成了喝開水的習慣,從不喝生水。看來程亞林家也是不喝生水的。
鄉下燒一碗水並不容易。因為沒有專門燒水的工具,隻能用做飯的大鍋大灶。從冷灶膛開始燒起,也得好一會兒。
我趕緊阻攔她:“把你送到家了,我也得趕緊回家,怕家裏人盼著。”
程亞林說:“也不在這一會兒。你肚子都抗議了,吃點再走。”
說著,她又進裏屋待了一會兒,然後滿臉狐疑地走了出來。
這時候,程亞林的小妹從外麵蹦蹦跳跳地回來了。
“姐姐!”
小妹跑過去,跳起來吊住程亞林的脖子。程亞林抱住小妹,指指我:“叫九哥。”
小妹歪著頭看了看我,叫道:“哥!”
程亞林問小妹:“家裏的米放哪裏了?”
顯然,她已經找了一圈,沒有找到米,有些著急。
“昨天聽媽媽說,家裏沒米了。”
程亞林眉頭一皺,又問:“爸爸媽媽呢?”
“不知道去哪了。”
小妹說完,便跟著小夥伴們跑出門去了。
家裏沒米,在那時那地隻是尋常的事。我在家的時候,不知道經曆過多少次米缸見底,一家人靠瓜果充饑。
隔壁堂嫂見程亞林回家,走過來打招呼。
程亞林有些著急地問:“我爸爸媽媽呢?”
堂嫂說:“他們沒在家種地了,每天去城裏做點小生意,說是要給你們掙上學的錢呢。”
程亞林又問:“家裏怎麽連米都沒有了?是生意沒賺到錢嗎?”
堂嫂笑道:“你爸爸媽媽做生意還會賺不到錢?好著呢。誰說沒米了?昨天晚上還挑了一擔米回來,怕是太忙,還沒倒進米缸吧。”
程亞林轉了一圈,把堂屋掃視了一遍,果然看到牆角放著兩個滿滿的口袋。她走過去摸了摸,笑了。
我堅持要走。
程亞林說:“好吧,我送你。順路先去看看外公外婆。”
跟著程亞林,我們沿著彎彎曲曲的田間小路向前走。
她和我說起父母的故事。她父親是當地名醫的關門弟子,解放後在區醫院當醫生;母親在區醫院當護士。後來,兩人一起被下放回鄉當了農民。
她和大弟都是在外公外婆家長大的,和外公外婆的感情特別深。
外公外婆住的是一棟兩間的小草房:一間堂屋,一間臥室,一頂青瓦,四麵草壁。
那時候,鄉下大多數人家已經是磚房了。外公外婆還住在草房裏,想必日子過得十分艱難。
看到心愛的外孫女回來,兩位老人開心得滿臉都是笑。
外婆身體不是太好,坐在堂屋小餐桌後的椅子上,笑著笑著便咳嗽起來。程亞林趕緊走到外婆身後,在她背後輕輕捶打一會兒。
外婆說:“老了,連笑都不敢大聲了。”
又問:“這男娃是誰呀?”
我走過去,跟著程亞林叫了聲:“外婆!”
程亞林說:“這是白九哥。”
外婆看著我,又想笑,因為怕咳嗽,忙捂住嘴。過了一會兒才說:
“你就是九娃呀!狀元呢!你在我們這一帶很有名的。”
她回頭看了看程亞林:“丫兒常說起你。”
丫兒肯定是程亞林的小名了。
我看了程亞林一眼,說:“丫兒也常和我說起您呢,說您和外公是她最親的人。”
程亞林聽我叫她的小名,白了我一眼,又不好當著外公外婆責怪我。
我自以為得意地朝她笑了笑。
外公開始忙著做飯,我說我得趕緊回家。沒想到外婆一把拉住我:
“喲,這狀元郎是瞧不起我們這窮家小戶呀!”
我一聽,趕緊說:“沒有沒有!”
外婆說:“那你就吃完飯再走。”
程亞林說:“你陪外婆說說話,我去幫外公做飯。”
外公搬來一個三角小鐵爐,放在小餐桌上,又放上一口小鐵鍋。接著搬來一小捆劈柴,笑著說:
“今天有好吃的呢。我們做一個雜燴火鍋,吃得渾身暖和。”
我聽外公說話的腔調,頗有些戲台上的味道。
程亞林說:“這是外公燒火鍋的標準台詞呢!每次都是這兩句。”
她對外公說:“火鍋交給我了。”
也不問外公外婆,自己去找來了蘿卜、白菜,還有一大袋幹蝦仁。
程亞林說:“今年曬的蝦真多啊!”
外婆說:“還說呢,苗家湖的水都快見底了,以後怕是吃不到這麽好的蝦了。”
程亞林說:“我們上小學的時候,苗家湖的水還是滿的呢。”
我說:“我上高中的時候也是走苗家湖的,湖裏的雞腿芭長得特別好。”
我們那裏所說的“雞腿芭”,有些地方叫“雞頭米”,中醫稱為“芡實”。葉子平鋪在水麵上,有點像荷葉,但是葉麵多刺。果實很好吃,有“新春第一米”的美譽。
程亞林聽我拿高中對比她的小學,撇了撇嘴,然後對外婆說:
“您仔細看看,您留下來吃飯的這個狀元郎是不是好人呀?”
外婆拍了程亞林一下:“好著呢,好著呢!”
程亞林接著問:“我們這裏原來出過狀元嗎?”
外婆說:“出過呢,最有名的就是那個陳……”
說到這裏,外婆突然打住不說了,回頭又拍了程亞林一下:
“你這死丫兒,又套我說錯話。”
程亞林笑了起來:“沒事的,婆婆。我家來的是白狀元,又不是陳狀元。”
我知道她是在拿“狀元陳世美”來揶揄我,隻裝作沒聽見。
外公又搬來一個稍大一點的鐵爐,放在桌邊的地上,上麵架起另一口小鐵鍋。放好大半鍋水,把劈柴放進爐膛,又拿些幹草引火點燃,然後轉身去屋後淘米。
程亞林忙著切白菜、蘿卜。
我很喜歡程亞林切菜時那種快速的“篤篤”聲,很像我在宣傳隊當司鼓時打出的邊鼓。
程亞林看我在欣賞她切菜,說:“你不是手快麽?給你個表演的機會。”
說著,倒出一些幹蝦仁到砧板上。
“你來把這些蝦仁剁得碎一些,不過不要太碎,顯顯你的手法就好。”
我站起身,程亞林遞給我兩把菜刀。
我把砧板上的蝦仁攏到中間,拿起司鼓的架勢,開始顯擺手腕上的功力。
“嗒嗒嗒嗒嗒嗒……”
一陣雨點般的聲音響起,砧板上的蝦仁很快變成了碎粒。
程亞林趕緊攔住我:“夠了,再碎就不好了。”
我意猶未盡地放下菜刀,回到外婆身邊坐下。
外婆拉起我的手說:“這寫文章的手,怎麽還這麽會做事呢!”
地上的爐子傳來水響的聲音。
外公端著淘好的大米走過來,把米下到鍋裏,然後在爐邊的小凳上坐下,往爐子裏慢慢添柴火。
程亞林也把桌上的爐子點著了,把切好的白菜、蘿卜先放到鍋裏,加油炒香,再加水,放入蝦粒。
她對我說:“你看著桌上的爐子,我去地裏掐些蔥回來。”
我一邊給桌上的爐子添柴,一邊看外公做米飯。
那時候的鄉下,沒有電飯鍋,做幹飯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一種比較講究的方法是做撈飯。先把大米在開水裏煮到三四分熟,再撈出來放進杉木甄中蒸熟。這樣做出的飯鬆軟香甜,隻是過程麻煩,一般人家隻有正式請客或者逢年過節時才會這樣做。
更多的時候,鄉下人還是用鐵鍋直接把米煮熟。
煮成稀飯誰都會,做成幹飯卻不容易。火候掌握不好,常常會做成“糊生爛”:鍋底焦了,中間米還夾生,上麵又爛成一團。
外公顯然是個中高手。
米下鍋後,他坐在爐邊的小凳上,從容地往爐膛裏添柴,不時又用鐵鉤把火撥旺。
鍋裏大開了,熱氣從鍋蓋邊冒出來。外公揭開鍋蓋,調整火力,以防米湯溢出。
我有點明知故問地找外公搭茬:“您都不翻動一下,不怕米粘到鍋底嗎?”
外公看看我,說:“做幹飯最忌諱的就是攪動,越攪越粘。”
“啊!我做飯的時候就愛攪動,生怕米粘到鍋底。難怪最後總把鍋巴做糊了。”
外公笑笑:“很多人是這樣。”
外婆在一旁說:“這是外公的絕活呢,你學著些。”
米湯漸漸少了。
外公把爐裏的柴抽出來,隻留下一些沒有火焰的炭火,蓋上鍋蓋。
加了蓋的鍋,像一個正在中心敲打著的鐵鼓,發出好聽的聲音。
外公手裏拿著一塊棉布,捏著鍋邊,把鍋斜放在爐子上,又隨著聲音,不時調整鍋在爐子上的位置,讓整個鍋底受熱均勻。
這個過程叫“轉鍋”,是做幹飯時最難掌握的技巧。
外公全神貫注地做著,儼然一副大廚的模樣。
我對外公說:“我轉鍋的時候,總是不知道什麽時候該轉,轉多少。”
外公說:“其實很簡單。你聽著這聲音,覺得小些了,就慢慢轉動;覺得聲音起來些了,就停下來。一圈一圈慢慢轉。”
我討好地說:“外公真有耐心。”
外婆在一旁插話:“還有細心。”
我回過頭,問外婆:“外公是個細心的人嗎?”
外婆笑笑,說:“人粗心細。”
鍋裏的響聲越來越小,直到沒有了。
我知道,到了關鍵的烤鍋巴環節。
外公開始一邊轉鍋,一邊聞著鍋裏的香氣。過了一會兒,鍋裏響起輕輕的劈啪聲。
外公說:“聽聲聞香,到點提鍋。”
我對外公說:“我就是不知道這個點在哪裏。”
外公說:“多錯幾回就對了。”
我驚訝地看著外公,心裏想:這位老人怎麽像個哲學家呢?
劈啪聲稍大了些,鍋裏飄出一種溫暖的焦香味。
外公說:“到點!”
把鍋提起來,又把身邊的一隻小凳子倒過來,把飯鍋架在凳腳上。
“完工!”
程亞林從地裏掐蔥回來,把蔥洗好切細,放進火鍋裏。
她讓外公、外婆和我圍著桌子坐好,然後拿來四副碗筷放到桌上,又去拿了一把鐵鍋鏟,開始盛飯。
程亞林先從鍋中心盛了一碗最鬆軟的飯,遞給我。
我接過來,放到外婆麵前。
她又盛了一碗。這一碗不如上一碗,卻也差不太多的鬆軟。我接過來,放到外公麵前。
盛第三碗的時候,程亞林想了想,又去廚房拿了一個大碗,把鬆軟些的米飯全部盛進去,放到桌上。
鍋裏隻剩下最後一層鍋巴了。
程亞林用鍋鏟把鍋巴劃成小塊,一小塊一小塊地翻蓋到碗裏,然後遞給我。
我接過來,放在麵前細看。
鍋巴的底麵黃而不焦,米粒飽滿,散發著一種溫暖而醉人的香氣。
外婆說:“丫兒搞什麽鬼呀,哪有拿鍋巴待客的!”
程亞林說:“外公不是有名的鍋巴狀元麽?正好招待狀元郎呢。”
外婆微笑著對我說:“嚐嚐,也許丫兒說得不錯。”
外公笑著說:“別瞧不上這個鍋巴呀,我們這裏還有個鍋巴的歌呢。”
說著,居然唱了起來:
肚兒白,背兒黃,程亞林開心地接著唱:
一碗鍋巴兌老湯。
隻怪我的鍋巴香,程亞林唱完,說:“九哥,摸摸你的鼻子!”
害你的鼻子伸老長。
我不由自主地摸了摸鼻子,把外公外婆又逗笑了。
程亞林給自己也盛了一碗鍋巴,放在桌上。然後拿來一個大湯勺,從火鍋裏舀出湯來,把我和她的碗加滿熱湯。
“嚐嚐吧!”
我嚐了一口。
那是我一生難忘的人間美味。
我一邊吃,一邊想著外公做鍋巴時鍋裏的聲音。
從米湯翻滾時的喧響,到收火後的低吟,再到鍋巴起殼時輕輕的劈啪聲,那一聲聲漸漸慢下來的聲音,竟像是一首寫在灶火邊的詞。
偏遠村莊,草壁寒堂。第一章《落榜》https://blog.wenxuecity.com/myblog/65950/202607/6781.html
一爐紅,溫暖心房。
蓋鍋如鼓,誰擊宮商。
聽一聲急,一聲緩,一聲長。
玉液瓊漿,難比慈祥。
一生情,幾可思量。
芳華會去,好夢能藏。
記那爐火,那鍋響,那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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