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人護理院中的華裔老人(2)

潘文鳴 (2026-08-15 13:23:10) 評論 (4)

2

     每天早晨從7點左右開始,住院老人要起床洗漱,而每個護工要負責照護6到8個住院老人起床。除個別生活基本可以自理的老人外,一般住院老人起床都需要護工幫助換內衣內褲,照顧上衛生間大小便,以及洗漱;像我老伴這種完全失能的老人,護工還要給她(他)們換紙尿褲,用溫水浸過的小毛巾擦下身,脫掉睡衣睡褲,幫助穿幹淨的內衣睡褲,衣服襪子穿好以後,還要用移位機把她(他)們從床上吊起來放到輪椅上,然後推這些老人到洗手間,幫助這些老人洗漱……

      因此,每天早晨護理院值班人員,從小組負責人到護工,都進入最緊張最忙碌的工作狀態。特別是護工,由於任務重,壓力大,她(他)們往往是匆匆忙忙,無法對失智失能老人做到家屬那樣仔細的照顧。

     從我老伴的情況來看,自她偏癱失語後,由於無法和人交流,性格也漸漸發生變化——由個性強,不吃虧,變成非常溫順和任人擺布。令我不解的是:她原來打麻將是一個十分厲害的角色,但偏癱失語後,卻無法用手勢或肢體語言來表達自己的訴求。鑒於這種情況,我決定每天早晨乘公交車,在8點前趕到護理院,爭取協助護工給她換紙尿褲,穿衣服和鞋襪,以及照顧她刷牙洗臉……這一方麵可以減輕一點護工的壓力;另一方麵則是為了讓老伴感到經常有家屬陪伴,安心在護理院生活。

     早飯後,如果天氣允許,我都推輪椅上的老伴到護理院外,去曬曬太陽,看看外麵茂密的綠樹,呼吸室外清新的空氣。如果天氣不好,就把她推到B組門外的大廳裏,這個大廳主要是供護理院職工開會,或入住老人舉行宗教活動,或做手工,或做遊戲等,平日沒有這些活動,家屬可以推輪椅上的患者到這裏,透過落地大玻璃窗,看看外麵的綠樹,有時還可以看見鬆鼠跑來跑去……

     那天早餐後,我看天氣不太好,準備推老伴到大廳去,看陳女士眼神中似乎流露出一種特別的神色。我想,她一定也想出去看看。便問她,想不想出去?想出去我把老伴推到大廳,再來推你。她點點頭說好。就這樣,我把老伴推到門外的大廳,又轉回去也把她推到大廳,和我老伴湊在一起。大廳裏空空蕩蕩,就我們三個人。我問陳女士,你在這裏有沒有進行康複鍛煉?

     她說,每星期1、3、5上午10點,由護理院派人推她到兩排寢室的通道,在牆邊安裝的木質扶手旁,由護工保護她,反複做下蹲和站立動作,每次10分鍾。

     我說,可能鍛煉的次數太少,鍛煉的時間也不夠。

她問我:“你老伴當時是什麽情況?”

我說,她突發腦溢血後送到醫院,在腦外科做了手術後,在床上昏迷了一個多星期,一直靠輸液維持生命,等她清醒過來可以進食後,又觀察了幾天,神經科醫生認為她已經度過危險期,已經沒有生命危險,可以轉入針灸科,進行針灸治療。她的康複鍛煉是從住針灸科開始的。

      她問:“針灸有沒有效果?”

     我說,在針灸科治療了53天,究竟有沒有效果,我也不清楚。當時她是完全癱瘓臥床,針灸科醫生告訴我,中風患者一定要堅持康複鍛煉,長期堅持,身體的某些功能會逐漸恢複,即使達不到中風前的狀態,也會得到很大的改善,並建議讓我老伴從學走路開始……

     但禍不單行。自我老伴住院後,平日我有規律的生活被打破,加上精神上受到突然的打擊和刺激,開始頭昏腦漲,坐公交車感到像坐船,到學院醫務室去問診,經校醫檢查,說我是高血壓,要吃藥。我向醫務室張科長講述了自己麵臨的困難處境:老伴腦溢血手術後偏癱失語,在針灸科住院治療,而當時三個兒子中老大和老二在北京工作,身邊的老三要參加當年的高考,老伴處於無人陪伴和照顧的境地。所以,我希望住針灸科治療高血壓,同時可以陪護老伴。我的編輯工作可以在病房搞。張科長聽了我的講述,十分同情,特批我可以住院。

     陳女士問,她已經癱瘓在床上,怎麽鍛煉?

     我說,我們住的針灸科在一樓,像一個大教室,有四五十個床位,每天上午紮針灸的人來到這裏,躺在病床上紮針灸,等治療結束後,這些人便紛紛離去。印象中,好像隻剩下老伴和我。因此,每天下午老伴午睡後有精神,我就扶她坐在床上,然後幫她穿上鞋,把她攙扶著慢慢站立起來,開始她站都站不穩,所以,先從站立開始,每天扶她站立幾分鍾,她感到累了,就讓她坐在床上,休息一會,再站立,反複做這個動作。由於她中風前,喜歡打乒乓球和羽毛球,身體底子比較好,聽了醫生的話,她康複的決心很大,所以十分配合。

     幾天後,我讓她學習走路:開始,我從她的背後抱住她,用我的雙腳移動她的雙腳,在針灸科的走廊裏慢慢移動,經過一段時間,漸漸有了進步——攙扶著她的左臂,她自己開始能夠用左腿帶動右腿,緩慢地向前移動……在情緒好時,我還唱“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或者“西邊的太陽快要落山了,微山湖上靜悄悄”這些流行歌曲,讓優美的旋律和歌聲鼓舞她的士氣,讓她振奮精神……

      講到這裏,接近10點,陳女士要進行康複鍛煉,我也要乘公交車回家,所以,介紹就結束了。

3

      護理院規定,入住老人是不能離開小組,隨意出去的。護理院的前後門都有密碼鎖,密碼對入住老人保密。隻有家屬經過許可,才能把輪椅上的親屬推出小組門外。那天我推陳女士去大廳,是因為B組值班負責人當時到寢室去給臥床老人喂藥,我沒有向值班負責人請示,擅自推陳女士走出B組,事後覺得可能不妥,便問B組主要負責人,我能不能推陳女士出去?他回答:“不能”。顯然,我那天推陳女士的做法屬於違規。我把小組負責人的話告訴了陳女士,她麵無表情,沒有說什麽。

      一天上午,陳女士看我把老伴輪椅的右邊托盤取掉了,問我為什麽要取掉?

      我問她,你知不知道為什麽要安裝這個托盤?

      她說,是為了托住右臂呀。

對。我說,書上講,中風偏癱患者失去活動能力的那隻胳臂,由於長期缺乏運動,造成肩部肌肉萎縮,容易引起脫臼。為了防止那隻胳臂脫臼,一種方法是經常用一塊三角形的布把胳臂吊在胸前,再一種方法就是護理院所定製的這種輪椅,加做一個托盤,專門把偏癱患者不能動的那隻胳臂放在上麵,也可以防止胳臂脫臼。但我老伴的雙臂經過長期鍛煉,右肩不會脫臼。所以,我就把她輪椅上的托盤卸掉了。

      陳女士很好奇,問我老伴是如何鍛煉雙臂的?

      我說,她出院後,我在家裏給她設計了拉手鍛煉。方法是把拉力器的彈簧去掉,用兩個手柄拴上十分結實的塑膠帶,從高低床的護欄上穿過,然後把她的右手捆在拉力器的手柄上,讓她坐在一個單人沙發椅上,用左手拉動帶子,帶動右手一上一下活動。每天早餐後,她都坐在單人沙發上,堅持這種用左手拉動右手的鍛煉。這種運動,不僅可以使她的兩個肩部的肌肉得到鍛煉,避免右肩脫臼;而且,由於她運動時整個上身都在活動,對於呼吸係統和消化係統及全身的血液循環等,都有益處。同時,也使她精神上也有一種寄托,免得坐在沙發上無所事事,胡思亂想。從她出院後到1999年搬家,3年多的時間裏,她幾乎每天都做這種雙臂鍛煉,從而使她的雙肩肌肉沒有萎縮。

     陳女士聽了說:“可惜,我沒有這種條件。”

    我告訴她,可以因地製宜——左手和右手十指交叉,用左手緊緊握住右手,然後用左臂慢慢把右臂抬起來,盡力使兩臂抬高,然後再放下來,反複做這個動作,直到覺得累了沒勁了,再停止運動休息。這個動作在輪椅上可以做,躺在床上也可以做,你不妨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