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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治療非神藥; 痛哉李翊雲

BeijingGirl1 (2026-08-13 07:54:56) 評論 (134)
前麵的文章寫到自己婚姻的磨合。孩子出生後,因為對職場的預期較高,對家庭中相夫教子的標準也高。結果發現自己根本就達不到。 孩子爹當時也在職場快速上升階段,得不到很多家務上的幫助。因為中西文化的不同,還搞得人家認為受到“攻擊”。 對方從不高聲爭辯,而是建議尋求 marriage counseling 的幫助。

在美國,中文裏常說的“心理醫生”和“心理谘詢師”其實不是一回事。對應好幾種不同層次的職業。最關鍵的區別是:能不能開藥、醫學訓練背景、以及治療範圍。在完成四年大學後,精神/心理醫生(Psychiatrist ,MD/DO)是最專業的,一般要再經過8年的醫學專業訓練。他們有處方權,不過這樣的醫生一般不太有興趣做心理谘詢。 兩棲的少有。

臨床心理學家(Clinical Psychologist)要求 PhD/PsyD, 需要5-7年的專業訓練,部分有處方權。再低一級的是心理谘詢師、治療師和臨床社工,他們參與心理治療,社會支持和危機幹預。這一類心理從業人員,隻需要碩士2-3年的碩士學習,就可以拿到從業牌照,有的州/職位還不需要牌照。 

在美國讀研究生時,我選修過心理學的課程。有朋友是教育心理博士專業的,後來拿到臨床心理治療的執照。 在學校時我們也一起討論,也應朋友的請求或課程要求去“做實驗”。在單透玻璃後麵聽和觀察谘詢現場,事後做作業。所以大致知道套路。

一般谘詢師會了解成長過程和生活背景,有時讓顧客列出壓力/矛盾原因,排列嚴重程度。然後在讓人思考怎麽能減輕壓力、避免衝突。 實際上就是促成訪問者能思考壓力或衝突過程和原因,解決辦法。谘詢最重要的是傾聽,有人發泄後就舒服了。

對於完全沒有心理學知識,平時少交流,也沒認真想過這些問題的人,谘詢會有一定的幫助。 但對受過良好教育,閱讀很多,天資聰穎的人,這些真的太“小兒科”了,很難有效果。 這樣家庭的父母與子女、或夫妻之間能清楚知道對方的優缺點,隻是彼此理解錯位;或者不確切知道彼此的需要預期。

李翊雲的家庭和孩子,就屬於這種情況。她的大兒子Vincent 16歲去世。 去世前幾周,在讀加繆(Camus)的《西西弗斯神話》。 這本書的開篇第一句就是,“真正嚴肅的哲學問題隻有一個,那就是自殺。”【*】, 加繆在書中討論:如果人生沒有終極意義,人為什麽還要活下去? 

Vincent 生前也有過心理谘詢。 加繆的哲學專著, 可能心理治療師都未必讀過、思考過, 他們怎樣能和病人互相溝通理解?人的性格是各異的。Vincent也許在試圖自救,但如果碰上喜歡自我帶入和 judge 的治療師,那簡直就是雪上加霜了。

心理谘詢師,提供一個傾訴平台,可能幫助一個人理解痛苦,卻不能替一個人決定“我要不要繼續活下去”, 也很難幫助做了決定的人改變決定。 那些簡單的道理,“你有愛你的家人”、“你的前途似錦”、“你很棒”、“你是特殊的”等等,都沒有力量解答更深層次的“值不值得活”問題。

李翊雲的小兒子 James 在2024年,哥哥離去的七年後的選擇了同樣的終結。 他當時19歲,是普林斯頓大一的學生,在那裏學習了5個月。 本文後附上了普林斯頓大學關於他的正式悼文(remembrance)【**】,其中提到了他的父母。James 在普林斯頓時也還在讀 Wittgenstein 和加繆, 顯然,新的學校生活也並沒有讓他覺得生的“值得”。 

我相信有些人的“幸福”閾值從生理上就是高於常人,就像有人患有先天疾病。 一般的生活,讓這樣的人感覺不到快樂。他們的聰明與灰暗哲學結合以後產生極強的自我意識,極高的敏感度,完美主義,因為別人跟不上他們的思維而產生長期的孤獨,以及不停地思考人生的意義。

這些東西單獨看,都未必是壞事。可是它們疊加在一起,就可能成為一個非常沉重的精神世界,尤其是年輕人。這個精神世界對他們並不是沉重,而是輕鬆和快樂,所以他們做出了解脫人世的選擇。James 生前也有過心理治療,但顯然“小兒科”類談話幫不到他。 

今年2月,著名的心理治療者,66歲的亞隆(Victor Yalom)自殺;去年10月,斯坦福大學精神病學教授諾蘭(Nolan Williams)自殺,他還是斯坦福腦刺激實驗室主任,專門研究難治性抑鬱症,年僅43歲。 他們在生活中幫助過很多人,但都沒能拉住在懸崖邊上的自己。

李翊雲後來沒有試圖給兩個兒子的選擇尋找一個簡單的答案。因為沒有! 她寫下他們的生活、他們讀過的書、說過的話,以及無數次在生活中向彼此重複“I love you”的場景、如今已經無法再重複的日常。 這是深深的、無法想象的悲傷,是她與眾不同的深刻的反思。 

我是普通的人,生命的追求是簡單和快樂,然後力所能及地給我愛和愛我的人快樂和幫助。婚姻中的磨合過程是簡單的。沒有什麽counselor。 我仔細想了每次衝突的原因,和娃爹坐下來談:我說我認識到自己沒有超能力在有限的時間內,除了上班,還

- 讓大家吃上飯,同時保持家裏窗明幾淨 — “我們請人打掃衛生,家裏也不需要很高的清潔標準”;

- 熨燙洗過的衣服,特別是你的襯衣; — “我不在意。必須的送到外麵去洗”;

- 因為工作,我們和孩子相處的時間已經很少,不喜歡請babysitter,希望盡可能多和孩子在一起。 — 這個問題沒有很好的解決辦法,雙方盡量減少共同外出的社交活動。


孩子五歲前一定要和父母生活在一起,這是我們的共識。 因為這期間孩子還不太懂事,不能很好說話表達自己和理解大人話的意思,生活中突然沒有了父母會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情,對身心成長有影響; 那期間我們如果休假,開會、聚會,都帶著娃。不適合帶娃的場合,就推掉。 這也不用拔高到做出“犧牲”,隻是我們的選擇而已。

磕磕絆絆,婚姻從磨合走向平和更甜蜜,  孩子成年獨立。慶幸和感激生活賜予的緣分,珍惜彼此。家庭成員彼此溝通很重要,同時也要注意和理解家庭是一個重情不重理的地方。 在我們,這些都比心理谘詢更實際、實用和有效。 

【*】法文原文: “Il n’y a qu’un problème philosophique vraiment sérieux : c’est le suicide.”;

英文譯文: “There is but one truly serious philosophical problem, and that is suicide.”

【**】 普林斯頓大學官網關於李翊雲次子辭世發布的悼文:

“The University community mourns the loss of undergraduate James Li “
By The Office of Communications on Feb. 20, 2024, 12:35 p.m.

James Li, 19, a member of the Class of 2027, died on Friday, Feb. 16, in Princeton. Li was from Princeton, attended Princeton High School, and was a member of Yeh College at the University. An avid reader of philosophers including Wittgenstein and Camus, Li had a particular interest in linguistics, loved playing computer games and learning new languages, and studied Spanish, Italian, Japanese, Welsh, Romanian and German (the last three self-taught).  The University has extended condolences to Yiyun and Dapeng Li, James’ parents. It hosted an opportunity on Saturday, Feb. 17, for students to gather, reflect and support one another. Resources and support are available through Counseling and Psychological Services (CPS), the Office of Religious Life, the residential colleges, and the Graduate School. Students wishing to speak with a counselor can call 609-258-3141. Faculty and staff may contact Carebridge to speak with a licensed professional by calling 800-437-09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