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時摯友四色祭綢痛悼家父 (作者 一丹)

biaochen (2026-08-11 18:30:20) 評論 (4)
兒時摯友四色祭綢痛悼家父(2026 年 長夏 文學城博客;作者:一丹)
 
 
靈堂前的四色華章
 
四月的涼風掠過金水河,卻吹不散靈堂內凝固的悲傷。父親躺在那片鮮花簇擁的安寧裏麵容平靜得如同一個剛放學在樹蔭下睡著了的孩子。在周遭一片白綢與黑紗的肅穆中,靈柩之側靜靜地鋪展著四塊異樣的絲綢。一塊是沉穩如大地的明黃色,一塊是深邃如鐵石的墨黑色,一塊是清澈如春水帶著杏林草木香的青白色,而最後一塊,則是泛著微茫月光、不染纖塵的純天然真絲白色綢緞。這四塊絲綢來自四個曆經風霜、如今已是白發蒼蒼的老人。他們是父親的小學摯友,是與父親在同一片黃土地上赤腳奔跑過、在同一個屋簷下躲過戰亂硝煙的微時至交。在他們人生的暮年,在聽聞父親駕鶴西去的那一刻,這幾位顫抖著雙手的老人,不約而同地選擇了用絲綢——這種承載著中國文人最極致情感與骨血溫度的載體,來為他們的老友送行。這四塊綢緞分明是四首跨越了近一個世紀的歲月長歌,是四條通往童年、青春、通往彼此靈魂深處的時光隧道。看著這些色彩,我仿佛看到那四個從曆史深處走來的少年,正圍坐在父親身旁有說有笑,準備開始一場永不散場的遠行。

一、 明黃色之重:智多星的庇護與歲月的冕冠
 
那塊明黃色的絲綢,是段佩明先生送來的。在五人玩伴中,明先生年齡最大。在我的童年記憶裏,每一次父親提起“明老大”,他的眼神裏總會閃爍出一種孩子般的崇拜。那時候,五人是一群在兵荒馬亂中尋找快樂的頑童,而明先生,就是那個永遠站在最前麵、用單薄的肩膀為弟兄們擋風遮雨的“智多星”。“每次一起玩耍,隻要明老大一發話,事情就成了。”父親曾無數次這樣對我說。在那個充滿未知與動蕩的年代,小小的孩子們要在市井與田野間尋找一方遊戲的天地,需要何等的智慧。明先生就是那個出謀劃策的人,他知道哪裏的棗樹最甜,知道哪裏的河灘最安全,更知道在別的孩子欺負他們時,如何用一條妙計讓對方心服口服。

明先生選擇明黃色,其心思之深沉,令人淚目。黃色打底是土地的顏色,是長兄如父的包容,更是歲月賜予智者的冕冠。在心理上,明先生是以長兄的身份,在做最後的“決定”。他仿佛在對父親說:“老二,一輩子你都聽我的,這一次你走得太急,沒等我這個當大哥的下命令……但我還是來送你了,用這塊最溫暖的黃色罩著你,黃泉路上,你別怕。”展開這塊明黃色的絲綢,老人的心理活動躍然紙上。那是屬於一個七十多歲老人獨有的孤獨。當年的“智多星”,算落了流年,算準了風雨,卻唯獨算不準生死離別的前後順序。明先生在送出這塊絲綢時,內心一定充滿了巨大的空落感——當年那個最聽他話、總是笑眯眯跟在他身後的二弟,如今竟然搶先一步,走出了他的保護圈。這塊黃色,既是對當年那段“起決定性作用”的崢嶸歲月的驕傲宣示,也是對長兄失怙、痛失手足的無聲哀哭。它沉甸甸地壓在靈柩一角,像一尊歲月的壓艙石,穩住了父親少時最驕傲的記憶。

二、 墨黑色之烈:革命者的浪漫與鐵血的祭奠
 
緊挨著明黃色絲綢的,是黃冠群先生送來的一塊純黑色絲綢。黑色在靈堂裏顯得格外紮眼,卻又透著一種無法言說的莊嚴與高貴。貫群先生是這四個玩伴裏年齡最小的。在老照片裏他總是那個站在邊緣、眼神卻格外清亮的小弟弟。然而,這個最小的弟弟卻走了一條最轟轟烈烈、最讓父親敬佩的人生道路。他能書善畫,多才多藝,筆墨之間盡顯靈氣。可就是這樣一個滿腹文墨的江南才子般的人物,在畢業後,卻毅然決然地脫下長衫,早早地參加了革命。在那個烽火連天的歲月裏,他用畫筆當武器,用熱血薦軒轅。解放後他將這份才華奉獻給了國家的建設事業,在國家郵電部設計院工作,計劃管理用一幅幅精美的郵票設計和規劃圖紙,丈量著新中國的宏偉藍圖。

冠群先生送黑綢,是真正懂得了“大巧若拙,大色若黑”的道理。這黑色首先是墨之色。他是能書善畫之人,一生與筆墨紙硯為伍,黑色是他藝術生命的底色,是他對父親最拿得出手的、最純粹的致敬。其次,這黑色是鐵血之色。隨隊軍醫與革命者兩人的抗日生涯是殘酷而壯烈的,見慣了犧牲,走過了硝煙,兩人的內心有著一種超越常人的剛毅。貫群先生不用世俗喧鬧的顏色,隻用這最極致的黑,來表達對長兄最沉痛、最肅穆的悼念。在冠群先生的心理世界裏,父親不僅是兒時的玩伴,更是他漫長革命生涯中,午夜夢回時渴望見到的故鄉親人。每當他在設計院熬夜計劃管理方案、每當他在政治風雨中砥礪前行,童年時與父親一起塗鴉、一起在牆角看螞蟻搬家的無憂時光,就是他心靈唯一的避風港。如今長兄去了,那個曾經驚歎於他第一幅畫作、那個在分別時緊緊握住他的手祝他“革命成功”的哥哥不在了。冠群先生是將自己一生的才華、一生的堅守以及那段鐵血浪漫的青春,悉數折疊進了這塊黑絲綢裏。它像一麵降半旗的旗幟,為父親的離去鳴放了最莊嚴的禮炮。

三、 杏林白之清:醫者心腸與生命無常的通透
 
第三塊絲綢帶著淡淡的草木清香,那是著名中醫大師,河南中醫學院教授呂承全先生送來的青白相間的綢緞。呂老出身於醫傳世家,從小耳濡目染,識得百草,通曉陰陽。在五個人小學玩耍的時候,呂承全就已經是大家眼中的“小神醫”和“百寶箱”了。當其他孩子還在為了一塊石子爭得麵紅耳赤時,他常常會從兜裏掏出一枚草藥,或者指著路邊的野花,向朋友分享那些古老而神奇的中醫知識。父親生前常說:“承全那時候最文雅,我們跌倒了、磕碰了,他總能從路邊掐幾片葉子,揉碎了敷在我們傷口上,說也奇怪,很快就不疼了。”在那個缺醫少藥的年代,承全先生的存在讓這群男孩子的童年多了一份莫名的安全感。

呂醫生送來的這塊青白之綢,正是中醫文化中“懸壺濟世”與“青囊傳家”的象征。青色代表草木的生機,白色代表醫者的純潔。身為名醫,呂承全這一生看過了太多的生死罹難,診過了無數的絕症沉屙。他太懂得生命的脆弱,也太懂得肉身的極限。在心理上,他是四個人中對“死亡”最理智、也最通透的一個。然而,理智並不代表不痛。恰恰相反,正因為他是醫者,在麵對摯友生命之火熄滅的時候,那種“醫者難自醫,亦難醫至交”的無力感,才是最深沉的折磨。在送出這塊絲綢時,承全先生的內心一定回響著童年藥香彌漫的午後。那時候他們那麽年輕,生命像春天的野草一樣瘋狂生長,仿佛永遠不會枯萎。這塊青白色的絲綢,是他用大半輩子與生死打交道的智慧,為父親開出的最後一劑“處方”——它不治身體,隻安靈魂。他用這抹顏色告訴父親:老友,凡塵客旅,你已功德圓滿,且隨清風去,莫回頭。

四、 真絲白之雅:河大同窗的風骨與靈魂的共鳴
 
最後一塊,也是最矚目的一塊,是鄭州大學曆史係的史蘇宛教授送來的一幅真絲版白綢緞。蘇教授與父親的關係,比其他人又多了一層更深的羈絆。他們不僅是小學時同襠無猜的玩伴,更是後來在河南大學早期求學時的同窗。蘇宛教授學的是文科,渾身散發著傳統知識分子的清高與儒雅;而父親,則在醫學衛生的世界裏鑽研。一文一理,一感性一理性,在那個風雲變幻的學術殿堂裏,碰撞出了最激烈的火花。在河南大學那段物資匱乏卻精神豐盈的歲月裏,他們來往很多。他們在古城開封的城牆上探討過國家的未來,在繁星滿天的夜空下背誦過古詩詞,也在深夜的煤油燈下共享過一塊幹硬的燒餅。那是真正的“士”之間的交情,是精神上的高度契合。

蘇宛教授不選顏色,獨選真絲原色這是典型的文人風骨。真絲是蠶吐盡了最後一絲心血才織就的造物,正如蘇教授與父親這一代知識分子,為了國家的教育和科研事業,“春蠶到死絲方盡”。這塊白綢,沒有任何後天的染料,呈現的是絲綢最本真的天然光澤,代表著他們之間沒有任何雜質的、如高山流水般的知音之情。蘇宛教授的心理,是高級知識分子特有的孤獨與悲憫。到了他們這個年紀,同輩的學者一個個凋零,學術的殿堂裏長椅漸空。父親的離去,意味著蘇教授生命中最後一個可以深夜暢談、可以毫無顧忌地爭論、可以一同回憶黃河之畔讀書聲的人,徹底消失了。他在送出這塊真絲綢緞時,寫下的不僅是悼念,更是對自己大半個世紀學術與精神生涯的一場謝幕。這塊真絲白綢,鋪在靈柩上,宛如一幅沒有寫字的素絹,留白處盡是文人的傲骨與對知己離去後“舉世皆入夜,唯我獨守明”的無邊孤獨。

五、 回憶交織:四色綢緞裏的童年交響樂
 
當將這四塊絲綢放在一起,眼前的靈堂仿佛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七十年前,河南那片古老土地上的一個金燦燦的落日。那時候,他們都還隻是上小學的頑童,明先生總是站在鎮口的大樹下揮手招呼著:“快點,今天咱們去西河灘!”他是那樣的果斷,像那塊明黃色的絲綢,照亮了整個童年的方向。緊跟在後麵的,是背著畫板、兜裏揣著連環畫的冠群,他一邊跑一邊喊:“大哥等等我,我剛畫好了一幅畫!”那幼稚的筆觸裏,已經隱隱有了日後黑墨絲綢般的鐵血與才華。承全則走得慢一些,他蹲在路邊,驚喜地叫道:“你們看,這兒有一味好藥!”他那充滿好奇的眼神,就像那塊青白色的絲綢,帶著對生命的敬畏與溫柔。而父親,則與蘇宛並肩走在最後。蘇宛手裏拿著一本破舊的少兒書本一字一句大聲朗誦著,父親在一旁靜靜地聽著,偶爾發出爽朗的笑聲。他們少年的衣衫在風中飄揚,那布料雖然粗糙,卻在夕陽下泛著光芒,一如後來那幅純白的真絲大綢。那是一段多麽美好的時光啊!沒有後來的生離死別,沒有政治風雨的摧殘,沒有老態龍鍾的步履蹣跚。在那個美好的童年時代,他們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過下去,以為五個人會永遠在一起,生龍活虎,永不分離。他們一起在教室裏背過書,在麥田裏打過滾,在縣城街道擁擠的小鋪中買小吃,那段日子,就是一首由黃色、黑色、青色、白色織就的交響樂。那時候的他們,窮得隻有彼此,卻富得擁有整個世界。每一次爭吵都在笑聲中和解,每一次離別都伴隨著更期待的重逢。他們何曾想到,幾十年後,命運的巨手會將他們推向不同的遠方。一個留在了故鄉的醫院,一個走向了革命的遠方和北京的機關,一個在大學的講台上皓首窮經,一個在長兄的位置上看著弟弟們一個個老去。而父親,則在醫學教育的崗位上,默默地燃燒了自己的一生。各安天命的日子裏,他們極少聚首,但他們彼此都知道,在這片華夏大地的某個角落,有幾顆心髒,是和自己保持著同頻共振的。那是小學的交情,是生命最底層、最幹淨的塗層。

結尾:震撼人心的終極告別
 
父親的呼吸停止了。這震耳欲聾的寂靜,驚動了四位散落在鄭州各地的少時頑伴的老人。他們拖著殘軀,或者在病榻上顫抖著發出指令,用最快的速度將這四塊凝聚了他們一生情感的絲綢,送到了父親的身邊。黃、黑、青、白。
 
這四種顏色,在父親的靈柩前,交織成了一道刺眼的、震撼人心的長虹!這哪裏是一場簡單的葬禮,分明是一場計劃已久的、關於青春與忠誠的最高精神儀式!這四位老人,用他們生命最後的餘溫,為父親編織了一件全天下最奢華、最尊貴的壽衣。這件壽衣,不避風雨,卻能禦生死;不落塵埃,卻能通鬼神。可以想象到這樣一幅畫麵:那明黃色在燃燒,那是長兄不滅的魂魄在前方為父親引路;那墨黑色在咆哮,那是革命者一生的傲骨在為父親護航;那青白色在流淌,那是醫者仁心化作的仙液,洗去父親肉身的病痛與疲憊;那真絲的純白在升騰,那是文人最高的致敬,將父親的靈魂托舉進那片沒有痛苦、隻有詩歌與星辰的無垠太虛!父親,你聽到了嗎?那是佩明老大的呼喚,那是冠群的畫筆聲,那是承全的叮囑,那是蘇宛的朗誦!他們沒有哭,他們隻是在用這四種顏色,向你發出最後的、最震撼蒼穹的集結令!“老二!”“二哥!”“老同學!”“老友!”你且安心地去吧。這四塊絲綢,是他們留給你的路引。你身上穿著他們一生的情義,閻羅惡鬼見了要退避,漫天神佛見了要動容!因為在這個薄情的世界裏,你們五個人,竟然把一場小學的友誼,活成了一部驚天動地的史詩!

當肉身化為灰燼,當骨血歸於泥土,這四色絲綢所承載的精神圖騰,將永遠鐫刻在我們家族的墓碑上,鐫刻在曆史的年輪裏。那是屬於父輩那一代人的風骨,那是一場永不熄滅的在天地間熊熊燃燒的生命之火。父親,一路走好!在那個世界裏,請務必在樹蔭下拍幹淨身上的泥土,微笑著等你的兄弟們歸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