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塵下的夏末

吳友明 (2026-08-04 11:30:15) 評論 (6)
在整理我的文學城博客時,一篇寫於2020年3月中旬的短文突然跳入眼簾。標題赫然寫著:不要說你不是病毒攜帶者

那是美國疫情爆發之初,文章裏記著一組令人窒息的數據:單日新增上千,紐約感染率14%,華州10%……字裏行間,全是麵對未知浩劫時的惶恐與戒備。

不知不覺,六年過去了。

這六年很短,短到車庫裏懸掛“隔離”衣物的鉤子還在,書桌抽屜裏當年用來封存“帶毒紙鈔”的信封還沒扔;但這六年又極長,長到整個世界的底色,似乎都悄然換了模樣。

此刻窗外,並非當年的春光明媚。西雅圖的夏末,正陷入一場漫長的焦灼。窗外的天空被遠處山火滾滾而起的濃煙遮蔽,呈現出一種詭異的、令人窒息的橙黃色。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焦味,那是森林燃燒的味道。這煙塵如同當年看不見的病毒,再次把人們困在了室內。

如今走進超市,沒人再戴口罩,也早已沒有人在意兩米的“社交距離”。曾經需要慎之又慎的現金交易,如今早已全麵讓位於無接觸支付,連流浪漢都不再索要紙鈔。從防備病毒到習以為常,人類以一種近乎麻木的韌性,重新勾勒出日常生活。

然而,病毒退去後,社會並未如預期般重返安寧。

走在街頭,比起對不可見病毒的恐懼,人們眼裏多了對可見現實的戒備。這幾年治安每況愈下,社區裏盜竊、破窗事件屢見不鮮,曾經夜不閉戶的安心感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門前密布的監控攝像頭與鄰裏間更深的心防。而自然界似乎也在接棒那場未完的考驗——這個夏天的幹旱連綿,山火災難正如影隨形,提醒著我們:危機的形態正在發生演變。

重讀六年前寫下的那句“把自己當成病毒攜帶者”,心中竟起了一層新的波瀾。

當年朋友去參加聚會,在“戴口罩被當成異類”與“不戴口罩恐慌”之間掙紮,最終選擇把保護他人作為道德底線。那種“寧可自己繁瑣,也不給他人添麻煩”的東方自律,是在浩劫前夕普通人試圖抓住的最後一根道德支柱。

六年來,我們防住了病毒,卻似乎在大環境的變遷中,逐漸失去了某種溫情與凝聚力。麵對治安惡化、氣候危機、經濟起伏,人心在一次次不確定性中變得更加功利與疏離。當年的“恐懼”至少有著清晰的靶心,而今天的“焦慮”,卻彌散在生活的每一處縫隙裏。

時光吹散了疫情的陰霾,卻沒能撫平時代的皺褶。看著窗外被山火濃煙染得灰蒙蒙的世界,我重新合上那篇舊文。六年前我們在未知麵前表現出的敬畏、自製與擔當,在今天這個充滿新挑戰的世界裏,依然是我們不至於隨波逐流的唯一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