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壯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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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海經商係列故事』(2)一本暴利金瓶梅

少壯軍人 (2026-08-31 23:05:14) 評論 (4)

 

2

一本暴利金瓶梅



武俠小說生意剛剛有了起色,我又發現了一個更特別的機會。

這一次,和金庸、梁羽生、古龍沒有關係。

而是一本當時非常特殊的書——《金瓶梅》。

那天下午,我去新華書店買新到的雜誌。那段時間我養成了一個習慣,每隔兩三天就要去一趟新華書店,不是為了買書,而是為了"看"。看什麽?看新到了什麽書,看什麽書擺在顯眼的位置,看什麽書被人翻得最多,看什麽書積了灰無人問津。

在圖書館采編部練出來的眼光,讓我能從一本書的擺放位置和翻閱痕跡裏讀出很多東西。

那天我一進門,目光習慣性地掃過櫃台、書牆、新書推薦架,最後停在了角落。靠近收銀台側麵一個不起眼的矮櫃上,放著一個紙箱。紙箱不大,上麵壓著幾本《海南開發報》,像是被人隨手擱上去的。但我注意到紙箱側麵露出一小塊深藍色的書脊。

我走過去,撥開報紙,拿起一本——心跳猛地快了一拍。《金瓶梅》,香港某某出版社印行,繁體豎排,精裝。我翻開出版說明,裏麵寫著"內容略有刪節",但即便刪過,那也還是《金瓶梅》。

翻到封底看定價——20元。

我把書放回紙箱,退後兩步,不動聲色地觀察了一會兒。那個角落位置偏,如果不是特意繞到收銀台側麵根本看不見。店裏進進出出的人,沒有一個人朝那個方向多看一眼。

我在書店裏又轉了十分鍾,確認了三個事實:第一,這箱書沒有擺上任何書架,就是放在那個矮櫃上,用報紙蓋著。第二,店員小姑娘坐在收銀台後麵低頭算賬,對那箱書完全不在意。第三,十分鍾裏,沒有任何人發現那個角落有東西。

我走出新華書店,一路走一路想,回到書店的時候,腦子裏已經有了一個完整的計劃。

"劉老板,"我壓低聲音,"新華書店有《金瓶梅》。"

他從日文資料裏抬起頭,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什麽?"

"香港版的,略有刪節。”

我特意強調:“大部分人都就是衝著這個略有刪節來的,而且書放在角落用報紙蓋著,沒人注意。現在還剩十二本,每本定價20塊。"

他沉默了一會兒,點了一支煙:"那你打算怎麽做?"

"我先不買。"我說。

"不買?"

"我往前傾了傾身,"海口現在這麽多內地來的人,住招待所,等消息,找路子。他們都在找一些"特殊"的東西,但沒人想到去新華書店找,因為他們不會認為新華書店會有金瓶梅那種禁書。就算有人去新華書店,也不會注意那個角落,不是有心人根本不會發現那個紙箱。"

他抽著煙,等著我說下去。

"所以我是唯一知道這批貨在哪裏的人。"我說,"有人來找這本書,我收他20塊押金,告訴他一個小時後來取。然後我拿著20塊去新華書店把那本書買回來,交到客人手上,他再付尾款。我們一分本錢都不用先出,一點風險沒有,這叫空手套白狼。"

劉老板把煙按滅了,想了好一會兒:"十二本,一本一本賣,每本20塊本金,賣多少?"

"80。"我說。

"一本賺60。"

"對。"

他看著我,慢慢地笑了:"你這做生意的腦子,夠狠。"

我調侃到“物以稀為貴嗎。”

第二天,我在窗戶上貼了一張新廣告。沒有寫書名,隻寫了幾行字——"特供書籍,少量到貨。當麵谘詢,預付20元押金,一小時內取書。"

字跡端正,墨色飽滿,貼在玻璃上很顯眼。

當天下午,第一個人來了。

三十出頭,穿一件皺巴巴的灰西裝,領帶鬆鬆垮垮,一看就是剛從大陸過來的。他在窗口停了一下,盯著那張廣告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推門進來了。

"那個……"他指了指窗戶上的紙,"什麽特供書?"

我看了他一眼,壓低聲音說了一句:"金瓶梅。"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但馬上又壓了下去:"真的假的?"

我從桌下抽出一本樣品——準確地說,是我自己掏20塊從新華書店買回來做樣品用的那一本。深藍色封麵,燙金字。他接過去翻了翻,手有點抖,翻了幾頁之後,合上書,聲音也壓低了:"多少錢?"

"80。"

他猶豫了一下:"80?"

"現在整個海口,你能找到第二本嗎?"我說,"預付20塊押金,一個小時以後拿書。你要不要,自己決定。"

他又翻了翻那本書,然後從口袋裏掏出20塊錢放在桌上:"一個小時後我來拿。"

"一言為定。"

他轉身走了。我等他走遠了,推著自行車,跨上去就往新華書店騎。

大約六七分鍾就到了新華書店,我走到那個角落,從紙箱裏抽出一本,到收銀台交了20塊錢,把書塞進懷裏,騎回書店。來回加上買書的時間,不超過二十分鍾。

那個穿西裝的回來的時候還差十分鍾才到一個小時。我把書放在桌上,深藍色封麵在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他拿起書翻了翻——一模一樣,嶄新的。

他從口袋裏掏出60塊錢放在桌上。我數了數,收下。他把書裹進西裝裏,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以後還有這種書,給我留著。"

"你住哪兒?"

"華僑大廈招待所,217。"

"姓什麽?"

"陳,廣州來的。"

他走了。我看著桌上的60塊錢,又看了看劉老板。他正在抽煙,隔著煙霧衝我笑了一下。

"成了。"我說。

"成了。"他說。

但事情比我想的順利得多。第一批十二本,半個月不到全部賣完。整個過程我用的全是客人的押金——一個人交20塊,我去買一本,回來交書收尾款,錢到手上,等下一個客人,再去買下一本。從頭到尾,都是用客人的錢買書。

十二本賣完,淨賺720塊。

劉老板分走一半,我拿了360。

但我知道,這隻是一個開始。

果然,又過了一周,我再去新華書店的時候,發現那個角落的矮櫃上又多了兩個紙箱。我走過去掀開報紙看了一眼——整整兩箱,碼得整整齊齊,深藍色封麵,燙金字。我數了數,五十二本。

五十二本。

我站在那個角落前,心跳很快。但這一次,我沒有像上次那樣隻拿一本去結賬。

我回到收銀台,對那個小姑娘說:"角落裏那兩個紙箱書,我全要了。"

她抬頭瞪大吃驚的眼睛看著我:"全部?"

"全部。"

她算了一下:"五十二本,每本二十塊,一共一千零四十。"

我從懷裏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那是最近賣書攢下的利潤,裏麵有八百多塊現金。我又從自己貼身的信封裏補了兩百多,湊夠一千零四十,交到她手上。

小姑娘數了數,給了我一張收據。我把兩個紙箱搬到自行車後座上,用繩子捆結實了,推著車往回走。兩箱書很重,我推著走了一路,出了一身汗,但心裏是滿的。

回到書店,劉老板看著我把兩個紙箱搬進來,愣了一下:"你全買了?"

"全買了。"我把紙箱放在桌子旁邊,"總共五十二本。"

他走過來蹲下,掀開紙箱看了看,然後抬頭看我:"花了一千多?"

"對。但這批書,我不打算再一本一本賣了。"

"那你打算怎麽弄?"

我拿出毛筆和紅紙,寫了一行新廣告——

"特供:《金瓶梅》香港精裝版,少量現貨。預付40元押金,一小時內取書。"

劉老板站在旁邊看著:"為什麽提到40?"

"因為現在的客人和第一批不一樣了。"我說,"第一批買書的人已經傳開了,知道解放路有個書店能搞到《金瓶梅》。現在找上門的人越來越多,但每個人都會問同一個問題——'你這裏到底有幾本?'"

"他們怕你賣完了。"

"對。"我說,"如果我收20塊押金,他們會覺得這書很普通,來了就有的貨。如果我收40塊押金,而且告訴他們一個小時才能拿,他們心裏就會覺得——這書不容易搞,是費了勁才弄來的,40塊定金交得值。"

劉老板看了我一會兒,把煙點上了:"你繼續說。"

"而且,"我壓低聲音,"之前我一本一本去新華書店買,每次隻拿一本,誰也不知道我還有多少貨。但現在不一樣了,這五十二本全在我手裏,整個海口包括新華書店都沒貨了,所以價格由我們說了算。外麵的人隻知道'我有貨',但不知道有多少貨。我收40塊押金,告訴他們一個小時來取,他們隻會覺得——是硬貨,是費了勁弄來的。"

"那尾款收多少?"

"還是60。"我說,"押金40,尾款60,總價不變,還是100。"

"你漲價了?"

"漲了。"我說,"但客人不會覺得貴。因為第一批人買了之後肯定會互相傳——第一批買的時候80,那是他們運氣好,趕上了第一批貨。後來的人隻會覺得自己來晚了,漲到100是正常的。"

劉老板興奮的眼睛發亮,一下子把煙掐了,站起來笑著拍著我的肩膀,:"你的狡猾狡猾的。"

第二天一早,我把新廣告貼上窗玻璃。當天下午,第一批客人就上門了。

第一個是一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人,進門就壓低聲音問:"還有《金瓶梅》嗎?"

"有。"我說,"預付40塊押金,一個小時取書。"

他二話不說掏了40塊放在桌上。我登記了他的名字和招待所房號,等他走了之後,從紙箱裏抽出一本放在桌下,然後坐下來等。

不到一個小時他就回來了。我把書放在桌上,他翻了翻,從口袋裏掏出60塊遞給我。

"以後還有這類書,給我留著。"他說。

"你留個聯係方式。"

他寫了張紙條給我:"廣州老陳。"

我愣了一下——這個名字和第一批買書的那個廣州人一模一樣。

"廣州老陳?第一批那個?"

他笑了:"你認識我哥?他讓我來的。他說海口解放路有個書店路子野,什麽書都有。"

我也笑了。老陳回去之後居然還幫我做了廣告。

"認識。"我說,"你哥第一批買的。你來的不巧,現在漲價了。"

"沒事。"他擺擺手,"我哥說了,你的書值這個價。"

我把紙條收好,笑了笑沒說話。

從那天開始,來找書的人越來越多。廣州老陳介紹的、武漢老周介紹的、重慶老劉介紹的——口口相傳,解放路圍牆邊上那個小書店,慢慢變成了一個半公開的秘密。

每個客人進門,都帶著一種"聽說你這兒有路子"的眼神。他們交40塊押金的時候從不猶豫,等一個小時拿書的時候也從不催促。在他們心裏,這種書就該是這樣的流程——費勁,隱秘,來之不易。

他們不知道的是,兩箱書就在我腳邊的紙箱裏,碼得整整齊齊。

他們更不知道的是,第一批書我一本都沒墊過本錢。

但沒有人需要知道這些。

他們隻需要知道:在我這兒,能拿到別人拿不到的書。

那五十二本書,賣了整整兩個月。兩個月裏,我親眼看著海口從冬季初走到初春,解放路對麵的那棟樓蓋到了十二層,新華書店門口那條路又拓寬了一次,華僑大廈招待所的房客換了一撥又一撥。

而我的密碼箱裏,多了幾遝現金。

五十二本書全部賣完的那天傍晚,我把賬算了一下。第一批十二本,每本利潤60,共720。第二批五十二本,每本利潤80(押金40、尾款60、本金20),共4160。

加在一起,小五千塊錢。

我把其中一半放在劉老板桌上,他看了看,沒數,直接收進了抽屜。然後他看了我一眼,說了一句話——

"你這個人,天生適合做生意。"

那天晚上,海口下了場雨。不大,淅淅瀝瀝的,打在石棉瓦屋頂上,聲音很好聽。我躺在行軍床上,聽著雨聲,心裏非常平靜。

我翻了個身,月光從圍牆上的小窗裏漏進來,落在書架上那排金庸的封麵上。《天龍八部》立在正中間,段譽笑得溫文爾雅。

我想起在省圖書館特藏部偷偷看這本書的那個秋天,兩天兩夜沒合眼,眼睛熬得通紅,心裏卻被金庸描寫段譽吸功大法寫作手法佩服的五體投地,金庸真是太敢想也太敢寫了,而我現在買金瓶梅也太聰明太敢收錢了,也許是孤身一人闖海南環境逼得。那時候我以為,這輩子為書發瘋,也就那麽一次了。

可此刻躺在海口這個靠著圍牆搭起來的小隔間裏,聽著解放路夜晚的喧囂,我特別希望關於書的瘋狂,再來幾次。

窗外,海口還在長。而我,在這個僅容一張行軍床的小隔間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裏有金庸有古龍有梁羽生,有《金瓶梅》深藍色的封麵,有廣州老陳笑著說"你那書值這個價",有無數個從大陸湧來的人,走進這個圍牆上的小窗口,帶走一本又一本的書,然後再回來,再帶走下一本。

而新華書店那個角落的矮櫃上,紙箱早已空了。再也沒有人知道,那裏曾經有過什麽。

1988年的海口,一切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