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讀書

老蒙 (2026-07-06 19:25:52) 評論 (5)

古往今來,談讀書的文章汗牛充棟。我也湊個熱鬧,談談自己這些年對讀書的一點體會。

談到讀書,流傳百世的便是宋代趙恒的《勸學詩》。

富家不用買良田,書中自有千鍾粟。

安居不用架高堂,書中自有黃金屋。

出門無車毋須恨,書中有馬多如簇。

娶妻無媒毋須恨,書中有女顏如玉。

男兒欲遂平生誌,勤向窗前讀六經。

這首詩歌影響了上千年來無數的中華兒女。比如前些日子,有個中學生在演講中說到我就是一隻來自鄉下的‘土豬’,也要立誌,去拱了大城市裏的白菜。”,他把自己比作土豬,人家認為美女顏如玉,他卻把城裏的女孩比作白菜,並用到“拱”這個動詞,讓人唏噓。考慮到感受深切的城鄉差別,無處不在的社會鄙視鏈,他有這種想法倒很正常的。如果他的表達有所不妥,值得反思的首先不是這位學生,而是滋生這種心態的社會文化和長期存在的城鄉落差。談到讀書,我有太多的感歎,也有些許遺憾。我小時候沒有書讀,我明顯感到有一種對未知世界渴求而不得的饑餓感,我記得不知道從哪裏搞來一本“兒童時代”,我都翻爛了,這是存留在我記憶中最深刻的印記。後來我常把自己的一些遺憾歸因於童年缺少讀書機會。這樣的解釋未必完全成立,卻真實地反映了我當年的渴望。

有人指責說這首勸學詩太俗,太功利。可是我們人類的那個行動沒有目的性呢?我們努力讀書,掌握一門謀生的本領,這本來就是讀書的重要意義之一,又有誰能夠否定呢?當然,我們讀書和不讀書,自然會接觸不同的人,形成不同的生存環境,比如認識不同的女孩。我嶽父有一次和我聊天的時候,就突然說到“書中自有顏如玉”,這個就讓我非常訝異,我從來沒有感覺到我高攀了別人,我揣摩大概是他認為如果我不在他家居住的城市工作,就不會認識他女兒吧。仔細想來,如果讀書僅僅是為了謀生,為了有個好媳婦,有個大房子,有好多錢,好像又太簡單了。畢竟,從人生的長度來看,謀生、成家、掙錢固然重要,卻並不足以回答"人為什麽活著"這樣的問題。反而是我們怎樣思考,我們怎樣觀察世界,我們怎樣審視自己,我們怎樣處理書本以外的東西製約了我們。

談到讀書,古人說到“少年讀書,如隙中窺月;中年讀書,如庭中望月;老年讀書,如台上玩月。”,我自我感覺自己還達不到那種地步。對我而言,讀書大概也有幾個階段,兒時的讀書以積累知識為目的,認字,學算術等。工作以後整天和數字,公式,波形,儀器打交道,我就想看些閑書,調劑一下大腦,也算一種休息吧!談到讀書,有人說死讀書,讀死書,讀書死。我就感覺到由於讀書我慢慢變的呆傻起來,並且很難糾正。比如,在做義工的時候,其他人就誇我說你幹活很踏實,不偷懶。我苦笑說,這其實是一種病態。我後來甚至覺得,自己多少受到了某種"書本思維"的影響,過於相信規則,過於相信應該如此,而忽略了人與現實的複雜性。人都有趨利避害、節省精力的本能,因此很多時候,勤奮並非最符合人的自然傾向。這樣的例子還有很多的,我就不一一列舉了。

在這知識爆炸的年代,我們即使上窮碧落下黃泉,也無法掌握浩瀚知識海洋裏的一瓢水。況且書本知識終究是別人經驗和思考的記錄,而不是現實本身,都是已經沉澱下來的認識,都是有局限的,僅僅靠這些知識未必能使我們正確應對日新月異,瞬息萬變的世界。這個是我們對知識應該抱持的一種正確的態度。書本不是知識誕生的地方,它隻是知識傳播和保存的地方,知識不在課堂,不在專家的教誨裏,那些都是記錄下來的東西,不是源頭。真正的知識,總是在人與世界不斷碰撞的過程中產生。我們更應該追問:知識究竟是怎樣產生的?在源頭那裏會有非常有趣的情景。隨著年齡的慢慢增長,我把自己看書的目的調整為了解別人思考的方式,探索別人追問真理的視角,琢磨人的局限,學習怎樣理解人的行為,學習認識自己的無知。如今,我更願意把精力放在理解一種思維方式,而不是不斷積累新的知識碎片。。

北宋詩人黃庭堅說“士大夫三日不讀書,則義理不交於胸中,對鏡覺麵目可憎,向人亦語言無味。”我感覺到這句話值得商榷,它未必適合所有人。禪宗六祖慧能是個文盲,他卻成就了中國的禪宗,誰敢說他麵目可憎?我以為我們讀了一點點書,就不知道天高地厚,把書本的知識當成我們自我膨脹的材料才真正的麵目可憎;如果我們讀了一點點書,不仔細分析,照單全收,造成自己認知幻覺,這個不僅麵目可憎,還可能不可救藥。比如正史認為秦檜是奸臣,而胡適等近代學者則提出過不同的曆史解釋。無論是否認同他們的觀點,都提醒我們:我們不能照單全收地接受書本的東西,我們必須用常識去判斷,去得出自己的結論。

書有“聖賢”與“糟粕”之分,這個我們必須要明了。我在上世紀90年代初搞一個微機接口卡的時候,我對接口的一些東西搞不清楚,我就去書店和圖書館找,書店和圖書館裏類似的書可以說鋪天蓋地,我找了兩三天,發現那些書大多彼此抄襲,內容停留在表麵,根本就沒有觸及核心技術,對我真正的問題沒有絲毫幫助。我的問題後來還是我自己反推解決的,當然多花了一點時間。我有時也看看網上的小說,在我看來,大多屬於消遣之作,可以歸類為“糟粕”。許多經典一類的書雖然難讀,卻有另外一番天地。《哲學是什麽》這本書我讀了四五遍,仍然感到不過癮。

古人說:"文章是案頭的山水,山水是地上的文章。"在他們看來,山水可以讀,花月可以讀,棋酒可以讀。我卻覺得還應該補上一句:"自己亦書也。"世上最難讀懂的一本書,也許正是自己。我們的欲望、偏見、恐懼、虛榮、執著,無時無刻不在影響著我們觀察世界的方式。如果自己的參照係出了偏差,那麽看到的世界也難免扭曲。因此,除了讀書之外,我們更需要學會觀察自己。讀書讓我們認識別人,觀察讓我們認識自己;讀書拓展知識,觀察校正認知。我越來越覺得,讀書與觀察,猶如鳥之雙翼,缺一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