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田機場的夜半“一笑哈”

跑馬的妖刀 (2026-07-10 09:10:13) 評論 (4)

一九九一年的夏末,當飛機在成田機場冰冷的跑道上落地時,舷窗外已是一片漆黑。

那是晚上十點。迎接我這個遲到了整整兩周的赴美留學生的,隻有一條寂靜的空曠廊道。所有的商店都早已關了門,卷簾門拉得嚴絲合縫,像一堵堵冰冷的鐵壁。在這個被譽為世界中樞的機場裏,此時的我,卻連一杯水、一包餅幹也買不到。饑餓夾雜著語言不通的茫然,在空蕩蕩的候機大廳裏被放大了。

我獨自坐在鋼質的長椅上,身邊是兩個死沉的、塞滿了鍋碗瓢盆 and 教科書的行李箱。兜裏攥著幾張薄薄的、被焦慮捏得變形的美元——在那個深夜,這幾張綠色的紙片買不來一口麵包,顯得如此無用而諷刺。為了這本護照,為了那張簽證,我在國內被整整拖了幾個月。蓋不完的公章、單位領導高高在上的刁難、摸不透的審查……眼看著美國的學校已經開學兩周,那種前途隨時可能化為泡影的焦灼,幾乎刮去了我半條命。當我終於離境時,成田機場的深夜,用它最冷清、最荒涼的一麵迎接著我。

就在我扯著幹裂的嘴角有些無奈的時候,命運卻在最冰冷的底色上,為我塗抹了一筆極其溫柔的亮色。

一個五十歲左右的韓國人走了過來。我那時在國內經常和外國人打交道,陪領導做過翻譯,考過了托福六百多分、GRE一千八百,我的英文與人交流問題不大。然而這位韓國老兄的英文實在夠嗆,我們倆雞同鴨講,連手勢帶比劃,交流得萬分艱難。可就是在這漏洞百出的蹩腳英文裏,他神奇地聽懂了我的絕境:這個中國年輕人,快餓暈了,卻找不到任何吃的。

他看著我,有些吃力地用英文擠出一句話:“我去買瓶可樂給你。”

他轉過身,走向了深夜裏那些我以為已經死寂的角落。過了一會兒,他遞過來一瓶可樂。那是一瓶在平時再普通不過的飲料,但在那一夜、在那張冰冷的長椅上,那一口帶著氣泡的甜,卻是我這輩子喝過最香、最治愈的東西。那一股冰涼的甜美順著喉嚨咽下去,衝散了心裏對未來所有的惶恐。現在想起來,我這一輩子總有貴人助力,哪怕在成田機場也不例外。可惜在倉促的轉機途中,我沒有留下他的聯絡方式,此去經年,再沒有機會謝謝他。

然而,溫情是短暫的。從午夜開始,直到清晨四點左右,成田機場的氛圍變得有些煩人。

當時正值日本極端分子毒氣襲擊的陰影籠罩全國,整個機場加強了安保。在這最深沉的夜裏,大廳裏不斷出現巡邏的日本警察。其實他們態度還好,並沒有刻意刁難,隻是迫於局勢,必須嚴格執行公務。期間,警察過來盤問並查驗了兩次護照。在這最需要休息的時候,這兩次例行檢查打碎了我本就脆弱的睡眠,讓人覺得十分煩躁和精疲力竭。

在警察檢查的間隙,天亮登機前,我去換了日元,在機場餐廳裏買了一碗普通的蛋炒飯。

那碗飯花了我大約十美元。坐在餐桌前,我吃得有點心疼。因為我算得清清楚楚,這十美元,折算下來正好相當於我當時在國內一整月的工資——那區區九十一塊錢的人民幣。這種現實的落差像一記重錘,讓我徹底清醒地意識到:我真的已經走出來了,我正在用一種幾乎破釜沉舟的代價,去賭一個未知的未來。

辦不下來又怎樣?卡了我半年又怎樣?拖到開學兩周又怎樣?有深夜沒水沒飯、有警察查過兩次耽誤睡眠、甚至吃一頓飯就要花掉一個月工資又怎樣?!

三十多年過去了,當如今的我在大洋彼岸的安穩歲月裏重新回首,那些在成田機場裏積壓的疲憊、饑餓、昂貴的蛋炒飯,以及那瓶可樂的餘香,似乎都找到了最終的落腳點。用聶紺弩先生的那首絕唱來為那一段歲月作個總結,再合適不過:

“牛鬼蛇神第幾車,屢同回首望京華。

曾經滄海難為淚,便到長城豈是家?

上有天知公道否,下無人溺死灰耶?

相依相靠相狼狽,掣肘偕行一笑‘哈……’”
那是二十年前,聶老和包於軌被一具冰冷的手銬鎖在一起、押往看守所時在屈辱與狼狽中留下的詩句。而一九九一年的我,雖然沒有戴上實體的鐐銬,但那幾個月的圍追堵截,以及成田深夜裏被不斷打碎的睡眠,又何嚐不是被時代的隱形手銬死死鎖住?“相依相靠相狼狽”,在這個寂靜、冷酷的世界裏,我和我的行李、我的遲到、我的疲憊,構成了最狼狽的同盟。

但那又怎樣呢?在吞下最後一口昂貴的蛋炒飯、轉身走向登機口的那一刻,我沒有哭,更沒有退縮。我隻是在心底,對著這荒謬又壯闊的命運,輕輕地發出了那一聲聶老式的冷笑:

“掣肘偕行一笑‘哈……’”

去向我的前途,去向我的遠方。任憑命運如何掣肘,我終究還是站在了這裏。成田機場的深夜與淩晨沒有攔住我,未來的路,也一樣攔不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