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女人,一瓶紅酒,一個夏日的傍晚)今天是周六,我們三個好朋友在凱瑞家吃飯喝酒聊天。今年的夏天特別熱,空調一直嗡嗡不停地響。大家先喝冰鎮的啤酒,神清氣爽以後,又換成了葡萄酒。
“Lift not the painted veil…”
(不要輕易掀開那層彩繪的麵紗)
——雪萊
傍晚的陽光柔和了許多,光線從西麵的窗戶斜射進來,灑落在小小的餐桌上,灑落在我們身上,灑落在凱瑞家廚房裏東一堆、西一摞的鍋碗瓢盆上。
凱瑞喜歡喝酒,也喜歡讀書。她的爸爸媽媽都是老知識分子,凱瑞耳濡目染,從小書不離手。凱瑞對世界上所有的事物都感興趣,對酒也是如此。她對葡萄酒更是深有研究。你帶一瓶葡萄酒過來,她看一眼就能告訴你它的產地、價格、口味及特色。
我和凱瑞家隻隔著一條安靜的小巷。誰家做了好吃的,或者酒癮上來了,一個電話,走兩三分鍾,人就到了。
維娜是一個安靜的人。她話不多,做事嚴謹、得體。她在霍普金斯大學工作,每天對著一堆瓶瓶罐罐做實驗。她工作上一絲不苟,生活中卻很隨和。今天周末沒什麽事,她開三十多分鍾的車,過來湊熱鬧。
凱瑞的丈夫出差了,孩子在外州讀大學。我們從廚房的小圓桌喝著、聊著,坐到了客廳的沙發上。
凱瑞打開台燈,順便拿起桌子上的那本《麵紗》。她最近重讀這本書,會時不時跟我們講講自己的感受。今天,她突然對沃爾特對凱蒂的那段愛情獨白發起了感慨:
“我知道你愚蠢、輕佻、頭腦空虛,然而我愛你。我知道你的企圖、你的理想、你的勢利、你的庸俗,然而我愛你。我知道你是個二流貨色,然而我愛你。”
她放下酒杯,搖了搖頭。
“你們聽聽,你們看看,這蠢不蠢,傻不傻!”
“真殘忍。明明知道對方並不愛自己,明明知道對方有那麽多缺點,是個蠢貨,可就是停不下來。飛蛾撲火,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你說這個毛姆是不是有毛病?”
我接了一句:“我倒覺得,這隻是荷爾蒙的作用,是單純的性的吸引。”
“愛情本來就是盲目的。年輕的時候,誰沒傻過?”維娜嚴肅地說。
凱瑞立刻轉頭看她。
“你可不是啊維娜!你一直都特別現實、特別踏實,不是嗎?你找的丈夫,多靠譜啊,能力強,脾氣又好,又能賺錢。你什麽時候盲目過?”
維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站了起來。她想要說什麽,可稍微停了一下,又把話咽了回去。
凱瑞起身,打開一瓶來自納帕穀的凱慕斯赤霞珠,說:“這酒是我一位多年不見的老朋友帶來的,大家嚐嚐。”
她給我們每人倒了一杯。這酒的顏色很深,近乎紫紅。
她喝了一口,說:
“真不錯!”
然後又看了維娜一眼,繼續說了下去:
“你哪像我啊,我是真傻。”
“為了他,我跟父母鬧翻,不聽朋友勸告,甚至把我最信賴的科主任的話都當了耳旁風。我當時是油鹽不進啊。我沒有在乎別人怎麽看我。我和全世界對著幹,義無反顧地跟他走了。”
她苦笑了一下。
“結果呢?這愛情到最後,還不是和很多人的愛情一樣,也變得市儈,成了一地雞毛。”
她又喝了一口酒,自言自語:
“我的行為,和沃爾特在某種意義上是非常相似的。”
“我知道他脾氣暴躁、偏執、自大,可我愛他;我知道他得了類風濕關節炎,可我愛他;我知道結婚以後,他連液化氣罐、煤球都搬不了,可我還是愛他。”
“唯一的不同,是我們當時彼此相愛。”
我想插句話,可看到凱瑞有些發紅的眼睛,又突然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凱瑞接著說:
“我一直記得我媽當時勸我的那些話。
‘閨女,長得高矮胖瘦咱都不說,可他有病啊。這類風濕關節炎,是要跟一輩子的。’
‘媽媽一遍一遍地苦口婆心:
“你看看他,現在走路都困難。以後結婚了,誰幫你搬煤球、搬液化氣罐?’
“可那時候,我什麽都聽不進去。我隻知道,我愛他。這就夠了。”
“你那時候好似有些走火入魔。”維娜輕聲說。
維娜想了想,又認真地問:
“有沒有一種可能,你父母越反對,你越要堅持?純粹是逆反心理?”
凱瑞搖搖頭。
“不是這個。”
“我們當時是真的相愛。”
“他抱著一把吉他,彈我最喜歡的歌。他的眼裏、心裏都是我,那些歌都是唱給我一個人聽的。”
“他對我們的未來充滿信心。他總說,沒有什麽能戰勝愛情。世俗、金錢、距離、偏見、容貌、時間,所有這一切,都戰勝不了我們的愛情。”
“我89年去西安進修,在那兒待了三個月。那些日子,他幾乎一天一封信。他的文字唯美、情真、意切。他是詩人,他是散文家,他是......,他是所有的一切。”
她沉默了一會兒。
“後來他類風濕發作住院,我白天黑夜守著他。那時候我們還隻是男女朋友,最多拉拉手。可他的吃飯、洗漱、起身、上廁所,全都是我照顧。”
“晚上困了,我就趴在病床邊眯一會兒。我怕他半夜醒了找不到我。”
她笑了笑。
“現在回頭想,那段日子挺苦的,可也是最幸福的。每一分鍾,我都記得。”
“後來,我爸媽還是死活不同意。”
“我偷偷把家裏的戶口本拿出來,誰都不知道,我們偷偷把結婚證領了。領完證,又帶著全部積蓄去了上海,在那兒待了一個星期。”
“去之前,我給爸媽留了一封信。”
“然後,爸爸讓我氣病了。”
客廳裏一下子安靜了。
隻有酒杯輕輕碰到茶幾的聲音。
看到凱瑞眼角的淚滴,我往後挪了挪,輕聲地說:
“我真心地佩服你的勇氣。這本來就是愛情該有的樣子。可是,我們很多人都沒有你勇敢。”
維娜看著凱瑞,輕輕歎了口氣,然後說:
“凱瑞,你有沒有後悔過?”
凱瑞沒有馬上回答。
她低頭轉著酒杯,酒液在杯壁上慢慢轉了一圈。
“那時候,真的沒有。”
“哪怕全世界都告訴我,我選錯了,我也不信。我覺得他們根本不懂愛情。”
“總覺得別人失敗,是因為他們不夠愛;而我們不會,我們和別人不一樣。”
維娜接了一句:
“後來才知道,愛情和過日子,是兩回事。”
“可年輕的時候,誰會相信呢?”凱瑞苦笑著說,“那時候我覺得,隻要兩個人真心相愛,什麽困難都能過去。”
“你們結婚以後呢?”我問。
“剛開始,真的挺幸福。”
她笑了笑,眼睛亮了一下,像是一下子回到了很多年前。
“我們什麽都沒有,住著很小的房子,錢也不多,可每天都覺得特別快樂。一起買菜,一起做飯,一起計劃未來,連坐公交車都覺得浪漫。”
“那時候,他還是天天抱著吉他?”我故意逗她。
凱瑞笑出了聲。
“抱啊。下了班就在家裏彈,一首一首地唱。我一邊做飯,一邊聽。”
“現在想想,那時候是真的幸福。”
她停了一下,笑容慢慢淡了。
“隻是後來,我們都變了。”
維娜沒有說話,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什麽時候開始變的?”我問。
凱瑞靠在沙發上,望著窗外。外麵已經全黑了。
“我也說不清。”
“可能是結婚以後吧,也可能是更晚一點。這句話你看到過沒有:'愛情並沒有一下子消失,它是一點一點變淡的,像秋天的葉子,一天一個顏色,等你發現的時候,樹已經快禿了。'太形象了!”
沒人說話。
廚房裏的冰箱發出輕輕的嗡嗡聲。
凱瑞又喝了一口酒。
“他還是那個他,我也是那個我。也或許他已不再是那個他,我也不再是那個我。我們共同的愛好越來越少,可聊的話題越來越少,心裏的距離越來越遠。我們開始越來越容易吵架。”
“為了什麽?”我問。
“什麽都能吵。”
她咧了咧嘴角。
“錢、工作、孩子、家務、雙方父母……有時候隻是因為一句話,一個眼神。”
“還有,越來越分歧的世界觀、政治觀,不同的理念。”
維娜點點頭。
凱瑞苦笑了一下。
“年輕的時候,我們總覺得愛情能戰勝一切。後來才知道,愛情未必輸給第三者,也未必輸給貧窮,它常常輸給生活本身。”
她把酒杯放到茶幾上。
“最可怕的是,你不知道它是什麽時候開始變的。”
“以前他下班回來,剛進門就喊我的名字。後來回來了,隻顧低頭換鞋。”
“以前我生病,他急得一晚上睡不著。後來我發燒,他會說:‘藥吃了嗎?’然後繼續看電視。”
“以前,我們能聊到半夜。”
“後來,我們同坐在一張沙發上,各看各的手機。”
“這些變化,並沒有什麽轟轟烈烈。”
“可正因為太普通,我相信很多人都經曆過。”
凱瑞輕輕笑了一下,繼續說了下去:
“那個清純可愛的少年不見了,成了一個油膩粗俗的大叔。”
我接了下去:
“那個聰明可愛、溫柔體貼的少女不見了,成了一個絮絮叨叨、怨天尤人的老太婆。”
我們都笑了。
我突然記起了凱瑞的那些信,問:
“那些情書,你還有嗎?”
“我一直保存著,放在一個檀香木的小箱子裏,一直到前幾天我們倆吵架。他趁我不在家的時候,給我燒了。”
“看到院子裏的一團灰燼, 看到那空空的檀香木盒子, 我的心也空了。”
“我想起他最喜歡唱的我最喜歡聽的那首歌:讀你千遍也不厭倦,讀你的感覺像三月...... 也好,以後不用讀了。”
“那一刻,我的手腳都是涼的。”
“真過分。” 我說。
“真過分。” 維娜說。
維娜頓了頓,又問:
“凱瑞,你還相信愛情嗎?”
我問:
“凱瑞,如果一切重新開始,你還會愛你的老公,還會和他私奔嗎?”
凱瑞沒有馬上回答。
她看著酒杯裏深紅色的酒,晃來晃去。過了很久,才說:
“我依然相信愛情。我想,如果一切重新開始,我依然會又蠢又傻,奮不顧身地愛他,和他私奔。”
然後,她覺得還不夠解氣,大聲說:
“我會!這個 Assho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