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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佳蘭:媽媽!不要為我哭泣(59)後悔了一輩子

mayflower98 (2026-07-07 08:23:26) 評論 (20)
          坐在中巴車上的我睜大眼睛地望著夕陽下家鄉一望無邊的田野,豎起耳朵聽著隨晚風飄過來的熟悉鄉音和此起彼伏的雞鴨牛羊聲。我想要將看到的一切都印在腦海裏麵,想要將聽到的一切記在心中,因為我不知道自己何時才能重返故鄉,也許這是最後的一次。眼前這個我從小就看慣了的偏僻的村莊,村前村後縱橫交錯的溝渠和野花雜草都讓我感到無比的親切和美好。

          清河邊上停靠著古老的小渡船,有人在對岸放開喉嚨大喊:“擺渡的!過河!” 對麵就會應聲出現佝著腰的老農,手裏握著三米多長手腕粗的竹杆,將渡船一篙又一篙地撐過河來。

         我想象著收工了的父親這時候肩上扛著犁,趕著老牛迎著滿天的晚霞,急匆匆地走在回家的鄉村泥巴路上。媽媽正在家裏淘米煮飯,蔬菜通常是青椒炒豇豆,煎茄子或者是炒土豆絲等。不知道媽媽的耳朵此時有沒有發燒?不知道媽媽此時有沒有打幾下噴嚏?不知道此時媽媽的左眼皮有沒有跳個不停?不知道媽媽此時有沒有空站在門口抬頭往西邊望一望?更不知道媽媽有沒有料到她心愛的女兒此刻就坐在離她不到半裏路遠的破舊的中巴車上?媽媽要是望見我在車上,她會不顧一切地攔住車的。

         媽媽!我的好媽媽,世上隻有您才真心實意地愛著我。媽媽!我是多麽多麽地思念您啊!可我不願意連累您,也不忍心看到您為我流淚。媽媽!父親曾囑咐過我假如雙親不在了不要回去,說不會有人理我,可想而知我在村裏人眼中的印象是什麽樣的。我無法想象媽媽您和父親為了我,受了多大的委屈?我此時此刻能做的就是不回去給您們添麻煩,雖然已經晚了,但我在今後的日子會永遠記住您們的話。想到爹媽要是知道我路過家門口卻不敢回家,他們該有多麽的傷心和難過啊,我也一樣的心裏不好受。

         親愛的人近在眼前卻是咫尺天涯,隻需花一毛錢就能過河見到親人,而我卻眼睜睜地望著家門路過。如今對故鄉隻能望洋興歎了,與父母親更是陰陽相隔,想起來就後悔不已。 媽媽!原諒您不孝的女兒吧。要是我知道未來的日子裏將見一麵少一麵,媽媽呀!我現在就是爬也要爬回家去啊…

         中巴車一路顛簸著牢騷滿腹地往前駛去,窗外家鄉的景色一點點地往後退去。我趴在車窗上掉頭伸長脖子望著,暮色蒼茫中我那籠罩在炊煙裏的小村莊轉眼間就變得模糊一片,也許是淚水模糊了我的雙眼。

          當天邊最後一抹落日的餘暉消失在遙遠的地平線上,中巴車哐啷哐啷地響著總算是趕到了縣城。又餓又累的我住進了亂石塔附近的小客店裏,放下背包就出門找吃的。

          亂石塔是由碎磚頭一塊一塊地碼砌並逐層收成春筍狀的外形,它不歪不倒、不散不垮的曆經了近千年的風風雨雨後還堆在那裏。我的人生也是由一堆亂七八糟的事情堆在一起,千百年後亂石塔肯定還會堆在原地,而我未來幾十年的人生將會在哪裏堆著呢?天知道。

         縣城在我家東北邊,大概四十多公裏,方言與我們清河邊的口音稍微有點不同,但飲食習慣卻是一模一樣。街頭巷尾的路人看上去都在不慌不忙地生活著,三三兩兩的老人家們坐在亂石塔旁邊的竹椅上咵古 ,而我卻如喪家之犬似的低頭沿著人行道亂逛,生怕遇上住在縣城裏的親友。之前我已來過縣城裏好幾次,為了怕撞見熟人,我將外套的帽子罩在頭上,沒人時就東張西望地尋找故鄉熟悉的風土人情,豎起耳朵聆聽一聲久違了的鄉音和一句莫名地湧上心頭的方言俚語。

         在縣城熱鬧的商業街上處處洋溢著半城半土的煙火氣,透著一種安逸和閑適。大街小巷裏人流從來沒有斷過,尤其是在傍晚,亂石塔附近的街邊擠滿了密密麻麻的小推車,叫賣舊服裝的、倒騰電子表的、賣當地山裏的藥材的、當然少不了賣爆米花和棉花糖,熙來攘往的人頭攢動,每個小攤前都圍著一群人,想從中走過去得側身往前騰挪。有位帶著倆娃的年輕的母親,衣著樸素的她左手牽著三歲左右手裏捏著廉價的塑料小風車的小女孩,右手牽著五、歲的小男孩,手裏拿著麻花,嘴角邊油光閃閃。年輕的母親邊走邊左顧右盼,她長得很普通但在她的孩子眼中一定是最溫暖的;她看上去也不是很富有,但一定是最幸福的。

         在路邊的小吃攤,我盡情地享受家鄉的美食:炒米粉,青椒炒肉片,薑蔥炒河蝦,粉蒸肉和紅燒鯽魚等等,隻要是我見過或者聽說過的家鄉美食,都想不惜金錢的嚐遍。

         第二天早上,古老的亂石塔籠罩在清晨柔和的陽光下,附近的小公園裏有人在打太極拳,還有一些戲迷們湊在一起,在二胡的伴奏下咿咿呀呀地唱著采茶歌。我順腳走到嘈雜的菜市場,一根蔥也不買隻是津津有味地看著鄉親們討價還價。即使那些衣著邋遢、不修邊幅的小販們口沫橫飛地大聲地叫賣,也讓我感到無比的親切。賣完菜的小販大概收入不錯,三十歲左右的她一邊收拾菜筐,一邊隨口哼唱著:

          樹上的鳥兒成雙對,

          綠水青山帶笑顏 ……

          我在路邊的雞毛店買了油條、米糕和稀飯,敞開肚子吃。飯後又用腳步將小小的縣城能去的旮旯量了個夠,將耳聞目睹的一切都牢牢地都記在心裏,就像是要與故鄉永別似的戀戀不舍地徘徊在大街小巷裏。

         三天後的一大早,一輪光芒四射的朝陽映紅了天邊的雲霞,亂石塔被陽光染成橙紅色。披著一身家鄉溫暖地陽光的我又坐上了中巴車,悄悄地離開縣城往南去清河鎮。

          我不知道天上那塊雲彩會下雨,也不知道自己走到哪裏去落腳,獨自乘著人生中漏洞百出的小舟,在人海裏飄到哪裏算哪裏。

         中巴車再次經過離我家不遠的公路上,棉田裏有弓著身子戴著草帽正彎腰鋤草的農民。我的眼裏飽含著淚水,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的小村莊的方向。正是草長鶯飛春意盎然的時候,地裏的農作物都在野蠻地生長著。生機勃勃的故鄉,我回來見到你又走了,帶著無限的思念和深深的眷戀。 

          生我養我的父母親,您們過得好不好啊?慢悠悠地流淌著的清河,水還是那麽清嗎?

         媽媽!我曾經離您很近,很近,原諒我沒有回家看您和父親。媽媽!如果有來生我還願意做您的女兒,一個非常聽話又非常懂事的好女兒。媽媽!我是多麽想念您和父親,還有哥哥啊!

         水流平緩的清河一直向南日夜不停地流淌,循規蹈矩地穿過清河鎮江堤壩的清江閘,然後爭先恐後地匯入長江。親情是風雨中遞過來的一把傘,我沒臉享受也不能停下腳步,下了中巴車後馬不停蹄地又搭渡輪跨過長江,再踏上火車,命運帶著自己的雙腳一直向南,向南。何止八千裏路的雲和月?走遍了萬水千山,家鄉的那條小清河,還有站在岸邊父母親的身影,至今還在我心裏流淌著。

          被現實一巴掌一巴掌地打醒了的我,心頭的創傷還未愈合,不僅對人生缺乏希望,對人性缺乏信任,更缺求之不得的愛情。本以為愛情是為我遮風擋雨的港灣,卻成了心中一個永遠無法抵達的彼岸。

         水沒有骨頭往低處流,石頭沒有根會滿山亂滾,人沒有自己的窩將四處漂泊。被生活錘碎了的我身心無處安放,靈魂也一樣地在迷茫中流浪。城裏容不下我,家鄉也回不去,我想去天涯海角,可是地球這麽大,天涯海角又是何其多,不知道自己該朝哪個角走。

         一身無主四海無家的我,兩眼望著遠處遼闊的天際,心裏想著走到比這天際更遠的地方,毫無目標地也不辨東西南北,也不管山高水長,直到自己筋疲力竭,直到走進傳說中的世外桃園。也許在他鄉我能找到心靈的慰藉,於是在江州又踏上南下的火車。

         到了羊城,孤單寂寞的我站在擁擠不堪的火車站廣場上,此時南邊鳳凰城的太陽再怎麽明亮也照不進我被人傷透了的心裏,猶豫了片刻後轉身走進售票大廳,買了一張去桂林的火車票。

(待續)

上集

有家不敢回



(亂石塔。網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