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方舟,真的平庸嗎?

藕香榭 (2026-07-10 19:21:06) 評論 (12)
最近,蔣方舟因為碩士論文問題再次成為輿論焦點。75日,中國人民大學通報,未發現其存在學術不端行為,但論文存在標注不規範的問題。網上不少人開始對這個曾經的文學神童重新評頭論足,有人甚至提出疑惑說:為何文學神童成年後如此平庸?

蔣方舟平庸嗎?我並不這樣認為。我判斷一個作家是否優秀,從來不是看她年少時有多耀眼,或者是看她現在有沒有顯而易見的成就,而是看她今天還能不能持續地思考、表達,並不斷產生新的價值。

我真正重新認識蔣方舟,並不是因為她年輕時那些神童的光環,而是最近十多年,我不斷在訪談節目裏看到她。

在竇文濤的《鏘鏘三人行》時期,蔣方舟是後期比較常見的年輕嘉賓,但出現的次數沒有梁文道、許子東、馬家輝、馬未都那麽多。那個時候,她更多給人的印象是一個很聰明、有閱讀量的年輕作家,但還帶著一點神童的標簽。

真正讓我覺得她成熟起來,是後來竇文濤的《圓桌派》。《圓桌派》裏她幾乎貫穿了第二、三、四、五季,和竇文濤、梁文道、馬未都、馬家輝、周軼軍、陳丹青等人有大量對談。討論的話題從文學、美學,到親密關係、旅行、原生家庭、996、教育、藝術等,非常廣泛。在《圓桌派》裏, 她經常和比自己年長很多的嘉賓同桌聊天。麵對梁文道、馬未都、馬家輝、陳丹青以及竇文濤這樣閱讀和閱曆都極為豐富的人,她既不怯場,也不會刻意表現自己,而是能夠自然地傾聽、追問、補充自己的思考。

一個人能不能和不同年齡、不同經曆的人展開深度的交流,是很難偽裝的。要做到這一點,僅僅靠閱讀是不夠的。一個人不僅需要大量閱讀,還需要對人、人性以及時間保持敏銳的觀察和理解。我有時候看《鏘鏘三人行》和後來的《圓桌派》,非常羨慕竇文濤和他的嘉賓。因為在我看來,一個人能找到一群誌趣相投的人,長期圍繞文學、曆史、藝術以及生活不斷交流、彼此啟發,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

從去年起,我又開始聽蔣方舟的播客節目。她通過這種形式,對文學做了大量的普及工作。她不是簡單地介紹作家生平或複述故事,而是嚐試提供新的閱讀角度,讓讀者重新理解經典作品。在她的播客節目裏,她圍繞托爾斯泰、馬爾克斯、昆徳拉、張愛玲等作家及其作品展開討論,也不斷分享最近的閱讀體會和文學理解。同時,她也把文學和現實中的現象聯係起來,進行深入的思考,比如時間、記憶、孤獨、中年危機以及虛擬社交等。

在一期與許子東教授共同討論張愛玲作品的播客節目中,他們對比了張愛玲的作品《沉香屑·第一爐香》和清代名著《海上花列傳》的人物關係與敘事結構,提出了一個讓我印象很深的觀察:在《海上花列傳》裏,青樓中的老鴇被稱作媽媽,妓女之間以姐妹相稱,她們與恩客之間的相處,也帶著家庭生活般的日常氣息和倫理秩序,整個風月場仿佛一個特殊的家庭;而在《沉香屑·第一爐香》中,梁太太則反過來,把原本應該建立在親情基礎上的家庭關係,轉化成了充滿利益交換和男女情欲的風月關係。這樣的解讀,確實讓讀者耳目一新。沒有長期的閱讀積累,以及對人情世故細致入微的觀察,很難建立起這樣富有啟發性的文學聯係。

在一期討論時間和記憶的播客節目裏,蔣方舟曾用一個耐人尋味的比喻來形容記憶。她說,記憶就像靜置了很久的清水,平時看起來澄澈透明,仿佛什麽都沒有,隻有當有人輕輕搖動它時,沉積在杯底的細小沉渣才會慢慢泛起。而那些緩緩浮現的沉渣,便像是被重新喚醒的記憶。

在介紹《飄》時,蔣方舟並沒有停留在故事情節,而是把討論集中在人物身上。她認為,與其用傳統的道德標準去評價斯嘉麗,不如把她看作一個在戰爭和時代崩塌中,憑借頑強生命力不斷求生的人。我再也不會挨餓並不僅僅是一句誓言,更是她後來所有選擇的起點。在極端環境下,人性的複雜與生存本能,遠比簡單的善惡判斷更加真實。她把阿什利理解為舊時代價值觀的代表,在新時代麵前顯得無所適從;而梅蘭妮表麵溫柔、內心堅韌,她的力量恰恰來自一種不張揚的品格。就連白瑞德,也不僅僅是一個浪漫的愛情對象,而是一個始終清醒地觀察時代變化的人。

蔣方舟的播客節目聽起來特別舒服。她用標準的普通話娓娓道來,聲音平穩而富有女性的溫柔,配合恰到好處的背景音樂,整個節目仿佛一首節奏舒緩的散文詩。蔣方舟曾說,每一期節目她都會事先寫好稿子,並不是完全即興發揮。但我覺得,即使有了稿子,如果對作品沒有深入的理解,對文字沒有足夠的駕馭能力,也很難呈現這樣自然流暢的表達。節目中的起承轉合,節奏的變化和情緒的鋪陳,都讓人感覺不到朗讀的痕跡,反而像在聽一個熟悉的朋友娓娓講述一部自己深愛的作品,不知不覺便被帶進了文學的世界。

聽了這些播客節目,加上以前在訪談節目中對蔣方舟的觀感,我很難用平庸這樣的詞來評價她。事實上,她在我心目中不但不平庸,而是相當優秀。因為作為一個比她年長的人,我很難像她那樣對文學保持如此持續而深入的興趣和投入。我欣賞優秀的人,不管她們的背景、年齡和性別。欣賞是我對他人的優先認可。我在對他人的欣賞中,得到滋養,也反過來豐富自己。

欣賞,當然不意味著放棄批評;真正有價值的批評,是為了幫助一個人修正不足,而不是為了批評而批評,更不是借批評去抹殺一個人的全部價值。在這次的風波中,蔣方舟實際上又一次遭遇了輿論的壓力。她作為一個很早就受人關注的文學神童,一路走來,始終沒有擺脫神童這個標簽所帶來的期待與質疑。希望她能盡快從這次的風波中走出來,重新回到與讀者共同分享文學的世界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