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是一個高不可攀的存在。
他在文學上的成就,為後世豎起了一座難以逾越的高峰,民間甚至稱其為文曲星下凡。我讀過他的許多詞作,幾乎無不喜愛。也正因為如此,一則與他有關的禪宗公案,才格外耐人尋味。有一天,蘇軾靈感忽至,寫下一首五言詩偈:稽首天中天,毫光照大千;八風吹不動,端坐紫金蓮。寫完後,他頗為得意,派書童過江,請佛印禪師印證。佛印看後,隻批了兩個字:“放屁。”
對這兩個字,確實值得好好品,仔細品。這“放屁”二字,表麵粗俗,實則鋒利,幾乎一瞬間就戳破了詩中潛藏的那一點自我欣賞、自我圓滿的氣息。
對此,我有三重體會。
第一重,是對文字本身的警惕。
文字從來不是實相。它隻是意識對經驗的整理,對世界的描述,與真實本身並不相同。越是莊嚴、華麗、完美的語言,越容易製造一種危險的幻覺:仿佛隻要說出來了、寫出來了,我們就已經抵達了某種境界。
佛印的“放屁”,恰恰是在拆穿這種語言幻覺。所以真正值得警惕的,也許不是文字不夠優美,而是文字太漂亮;不是表達得太少,而是自我感覺太好。人很容易愛上自己的表達,沉迷於自己的理解,卻逐漸失去與真實世界直接接觸的能力。這是生命中一種極隱秘、也極危險的迷失。
第二重,是對“靜”的反省。
蘇軾說“八風吹不動”,意在表達一種超然與安定。可是,如果真的完全“吹不動”,那與石頭又有什麽區別?生命本來就是感受、回應、流動與震蕩的過程。若對世界關閉、麻木、絕緣,那未必是覺醒,更可能隻是生命感受力的萎縮。有時候,人們把“不動”想象成一種高級境界,但這種“不動”,也可能隻是對複雜世界的退縮,是對生命豐富性的削減。真正的智慧,也許不是沒有風,而是風來時仍能保持清明;不是毫無波動,而是在波動中不被徹底卷走。
第三重,是對覺知本身的強調。
我們需要對世界保持清醒而真實的感受力,對所謂“八風”——利、衰、毀、譽、稱、譏、苦、樂——有敏銳而誠實的覺察。一方麵,我們確實需要這樣的生命狀態:
蘭生幽穀,無人亦芳。
我們的價值,不必完全依賴他人的掌聲、評價與認可。這是人格的獨立,也是生命的尊嚴。但另一方麵,我更願意補上一句:蘭生幽穀,唯覺乃香。若沒有覺知,再美的花開又向誰呈現?若沒有感知,生命的豐富與複雜,又如何進入我們的存在?因此,佛印的“放屁”,未必是在否定蘇軾的才華,而更像是一種提醒:不要把語言當成真實,不要把姿態當成覺悟,不要把“不動”誤認為解脫。
真正的覺醒,也許不是“八風吹不動”,而是:
風來疏竹,風過而竹不留聲;
雁渡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
不是拒絕世界,也不是逃離世界,而是在世界之中,依然保持敞開、敏感與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