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夏，我們搬家到小鎮，眼瞧著快三十年了，一寸光陰一寸金的，把座金山都過沒了，消失最多的還是人，幾十年裏目送走了一個又一個，有的比我們小，有的比我們老。半年前，九十多歲的老太太走了，她身後無人，隻留下了一大塊房產荒在那裏，準是繼承人還未分好呢，剛搬來時就認識老太，她有一條憨頭憨腦的大黑狗，我有一隻小花狗，碰到後大家一起走。老太太那時剛退休不久，她性格爽朗直人快語，是個事業有成的藥劑師，店就開在大學醫院旁邊，可謂地利也。每當說起自己的藥店，她總止不住提起自己的母親，“我媽以前老說，要想破產就去開藥房，我呢，偏偏不按她說得辦。”她母親那一代動蕩個沒完沒了，老百姓民不聊生的，有病都自己打理了，二戰後的德國經濟騰起，醫療保險慷慨，人們有點小病都有條件大養，她占了天時也。她的大黑狗特別愛吃胡蘿卜，經過胡蘿卜地時，哢嚓一口就是一根，嚼得聲音清脆有食欲感，不愧是藥劑師的狗，懂得健康保養，老太太把它人和了。隻是她自家男人早早走了，她和大黑狗生活在一個諾大的園子裏，兩個車庫，兩個泳池，一個人泳，一個狗泳，她男人在世時過得肯定有滋有味。
大黑狗有一天也不在了，老太太認領了一條成年狗，她說自己老了不能養年幼的，萬一她走在前頭，倒黴的是狗，但是那條成年狗也先她而去。老太太繼而又認領了一條老狗，希望能和狗一起活一起走，結果還是事與願違，老狗走了，老太太始終頑強地活著。有一天我們遛狗從她家過，問她還繼續領養嗎？她有些悲愴，“丈夫早早走了，後來的伴侶也走了，狗呢，一個接著一個走，單單把我剩下，我什麽都不養了。”我和先生聽了不禁一陣感慨，我說在中國老太太屬於命硬的，誰跟她一起過都急著走。老太92歲時還自己拉著個小車去超市買東西，照料著她養的三百盆蘭花，園子基本不打理了，草木任其生長，倒也成就了天然景色。有一陣子我看不到她，但園子裏還是嗅得出人的痕跡，以為她生活難以自理，外出事宜靠他人操持，直到一天看見她坐在輪椅上被人推出來散心，才知道她進了護理院，家讓給一個朋友住了。
沒有多久，老太太走了，一個性格錚錚自由了一輩子的人，是無法容忍護理院生活的，我挺慶幸她爽快地跨出了活界，沒有把餘生埋在死氣沉沉的護理院，德國護理員工緊缺，一個行動不能自理的人想快捷地依靠他人的相助，不過做做夢而已。她走後我開始惦記她的房子，會是個什麽樣的人將來在這裏生活呢？不管是誰工程都小不了，園子裏樹木雜草橫生，單處理那兩個水池就費力不少，還有老太太的三百盆蘭花和暖房，二棵年紀至少半百高大粗壯的猛獁樹，很可能是他們當年蓋房時種下的，那麽漂亮的老樹，新主人願意留下他們嗎？我嘲笑自己的操心勞命，老太太一家都煙消雲散了，我卻不厭其煩的自作多情。
終於有一天，老太家有了動靜，亂七八糟的雜物堆在街邊，都是老太的生前用品，路過的人如有相中的可以帶走，餘下的都成了垃圾，曾經為你所珍貴的隨著你的離去而喪失了價值，所以無論人還是物，都以活在當下為己任，看到老太太的小拉車挺好，高興地撿了回來，也算多年同路遛狗的念想吧。院子裏一對相識的老夫妻正在忙碌，得知老太的原住房將被拆毀，整個院子被四家瓜分，他們的兒子買下了其中一塊，什麽猛獁樹、果樹、白樺樹、遊泳池全部清除，一座茂盛的院落隻剩下兩個車庫，還有我拿走的購物車。買下一塊地皮的兒子他媽是加拿大人，19歲時愛上了一個德國人，索性飄洋過海把根紮在德國，如今她75歲了，始終和當年愛上的人生活在一個屋簷下，兒孫滿堂根深葉茂，可謂一生一世一個人了。她以前在弗萊堡的外語學校任課，和我的中文課時間一致，回家時都趕一趟火車，每個星期都和她閑話10分鍾。退休後她弄園子我遛狗仍舊時常碰到，她兒子買下地蓋房後見得更頻繁了，每次路過常看見兩個老的在那裏忙碌收拾，“請人來幹不得花錢啊，我們能幹的便自己幹了。”他們心甘情願為兒孫當馬牛，她兒子家人我至今一個都還未遇到。
最讓我可惜的是那二棵猛獁樹，要是老太看見了，盡管命硬也得心軟，那樹是因她而亡的，她要是堅持多活一百年，那棵樹肯定作為文物保留，不至於活生生地被奪命。如今空空的地麵寸草不生，幾塊水泥地基四平八穩的霸道著，因為各家有各家的工隊，幾座房進程不一，有一個甚至已經立在那裏了。各家施工隊帶著自家租的茅廁，這是近年來德國的新規定，倒是挺人道的，否則很難為施工的人，多年前發明小房子廁所的那家公司隨著這條規定的誕生一下子發了財，之前他們的生意冷冷清清的，如今和房地產並駕同驅，當初發明小房子廁所的那個人，慧眼如炬！其實人生就像房地產，來世就挖坑蓋房，有人地基還未成形就回去了，有人幹到立牆、上梁，甚至內裝修，最有長性的住了進去，布置的也不錯，但影都未留全就急著走了，為“活在當下”累死啦，這句話根本就是自己耍自己啊。
現在的我，拉著老太的那個小車去超市購物，她曾經的家園是我的必經之路，有我這個撿破爛的，老太才有幸一次次地目睹她的舊址，她痛心疾首、捶胸跺足，也可能漠不關心、麻木不仁，她已不在當下了，活在當下的是那個小拉車，它好不容易把老太盼走輕鬆了，卻偏被我拿走繼續沉重，我家人口多，那車總是被裝得滿滿的，唉，這世上哪有說理的地方啊。
02、06、26
活在當下
毛驢縣令 (2026-06-02 07:20:54) 評論 (0)1999年夏，我們搬家到小鎮，眼瞧著快三十年了，一寸光陰一寸金的，把座金山都過沒了，消失最多的還是人，幾十年裏目送走了一個又一個，有的比我們小，有的比我們老。半年前，九十多歲的老太太走了，她身後無人，隻留下了一大塊房產荒在那裏，準是繼承人還未分好呢，剛搬來時就認識老太，她有一條憨頭憨腦的大黑狗，我有一隻小花狗，碰到後大家一起走。老太太那時剛退休不久，她性格爽朗直人快語，是個事業有成的藥劑師，店就開在大學醫院旁邊，可謂地利也。每當說起自己的藥店，她總止不住提起自己的母親，“我媽以前老說，要想破產就去開藥房，我呢，偏偏不按她說得辦。”她母親那一代動蕩個沒完沒了，老百姓民不聊生的，有病都自己打理了，二戰後的德國經濟騰起，醫療保險慷慨，人們有點小病都有條件大養，她占了天時也。她的大黑狗特別愛吃胡蘿卜，經過胡蘿卜地時，哢嚓一口就是一根，嚼得聲音清脆有食欲感，不愧是藥劑師的狗，懂得健康保養，老太太把它人和了。隻是她自家男人早早走了，她和大黑狗生活在一個諾大的園子裏，兩個車庫，兩個泳池，一個人泳，一個狗泳，她男人在世時過得肯定有滋有味。
大黑狗有一天也不在了，老太太認領了一條成年狗，她說自己老了不能養年幼的，萬一她走在前頭，倒黴的是狗，但是那條成年狗也先她而去。老太太繼而又認領了一條老狗，希望能和狗一起活一起走，結果還是事與願違，老狗走了，老太太始終頑強地活著。有一天我們遛狗從她家過，問她還繼續領養嗎？她有些悲愴，“丈夫早早走了，後來的伴侶也走了，狗呢，一個接著一個走，單單把我剩下，我什麽都不養了。”我和先生聽了不禁一陣感慨，我說在中國老太太屬於命硬的，誰跟她一起過都急著走。老太92歲時還自己拉著個小車去超市買東西，照料著她養的三百盆蘭花，園子基本不打理了，草木任其生長，倒也成就了天然景色。有一陣子我看不到她，但園子裏還是嗅得出人的痕跡，以為她生活難以自理，外出事宜靠他人操持，直到一天看見她坐在輪椅上被人推出來散心，才知道她進了護理院，家讓給一個朋友住了。
沒有多久，老太太走了，一個性格錚錚自由了一輩子的人，是無法容忍護理院生活的，我挺慶幸她爽快地跨出了活界，沒有把餘生埋在死氣沉沉的護理院，德國護理員工緊缺，一個行動不能自理的人想快捷地依靠他人的相助，不過做做夢而已。她走後我開始惦記她的房子，會是個什麽樣的人將來在這裏生活呢？不管是誰工程都小不了，園子裏樹木雜草橫生，單處理那兩個水池就費力不少，還有老太太的三百盆蘭花和暖房，二棵年紀至少半百高大粗壯的猛獁樹，很可能是他們當年蓋房時種下的，那麽漂亮的老樹，新主人願意留下他們嗎？我嘲笑自己的操心勞命，老太太一家都煙消雲散了，我卻不厭其煩的自作多情。
終於有一天，老太家有了動靜，亂七八糟的雜物堆在街邊，都是老太的生前用品，路過的人如有相中的可以帶走，餘下的都成了垃圾，曾經為你所珍貴的隨著你的離去而喪失了價值，所以無論人還是物，都以活在當下為己任，看到老太太的小拉車挺好，高興地撿了回來，也算多年同路遛狗的念想吧。院子裏一對相識的老夫妻正在忙碌，得知老太的原住房將被拆毀，整個院子被四家瓜分，他們的兒子買下了其中一塊，什麽猛獁樹、果樹、白樺樹、遊泳池全部清除，一座茂盛的院落隻剩下兩個車庫，還有我拿走的購物車。買下一塊地皮的兒子他媽是加拿大人，19歲時愛上了一個德國人，索性飄洋過海把根紮在德國，如今她75歲了，始終和當年愛上的人生活在一個屋簷下，兒孫滿堂根深葉茂，可謂一生一世一個人了。她以前在弗萊堡的外語學校任課，和我的中文課時間一致，回家時都趕一趟火車，每個星期都和她閑話10分鍾。退休後她弄園子我遛狗仍舊時常碰到，她兒子買下地蓋房後見得更頻繁了，每次路過常看見兩個老的在那裏忙碌收拾，“請人來幹不得花錢啊，我們能幹的便自己幹了。”他們心甘情願為兒孫當馬牛，她兒子家人我至今一個都還未遇到。
最讓我可惜的是那二棵猛獁樹，要是老太看見了，盡管命硬也得心軟，那樹是因她而亡的，她要是堅持多活一百年，那棵樹肯定作為文物保留，不至於活生生地被奪命。如今空空的地麵寸草不生，幾塊水泥地基四平八穩的霸道著，因為各家有各家的工隊，幾座房進程不一，有一個甚至已經立在那裏了。各家施工隊帶著自家租的茅廁，這是近年來德國的新規定，倒是挺人道的，否則很難為施工的人，多年前發明小房子廁所的那家公司隨著這條規定的誕生一下子發了財，之前他們的生意冷冷清清的，如今和房地產並駕同驅，當初發明小房子廁所的那個人，慧眼如炬！其實人生就像房地產，來世就挖坑蓋房，有人地基還未成形就回去了，有人幹到立牆、上梁，甚至內裝修，最有長性的住了進去，布置的也不錯，但影都未留全就急著走了，為“活在當下”累死啦，這句話根本就是自己耍自己啊。
現在的我，拉著老太的那個小車去超市購物，她曾經的家園是我的必經之路，有我這個撿破爛的，老太才有幸一次次地目睹她的舊址，她痛心疾首、捶胸跺足，也可能漠不關心、麻木不仁，她已不在當下了，活在當下的是那個小拉車，它好不容易把老太盼走輕鬆了，卻偏被我拿走繼續沉重，我家人口多，那車總是被裝得滿滿的，唉，這世上哪有說理的地方啊。
02、06、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