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秋天的一棵樹》
飯店勿大，新公房底樓一間房子加上天井，放下了四張四人座位的台子。天地、牆麵、吧台儕是像店外馬路上泡桐樹嫩葉的淡淡翠綠色，桌麵、椅子、台布、扣布儕是白泡桐花的顏色，和小龍女的白色連衫裙倒是同一色係的，他笑了，小龍女也笑著講： “看上去我像是此地闔一部份。”他回應到： “融合是最美的！就像吧台牆上那副《日出印象》在冷調的綠色係裏，是店裏的亮點！冷調的色係裏，融合了熱烈的青春氣息，儂是《日出印象》那輪紅色的旭日——搶眼！”
小龍女從沒有聽他以這樣的方式說話過，驚訝、羞澀地看著他，說不出話了。他笑著說： “阿拉現在像了辦公室一樣，貼對麵坐好，哈哈哈！不過勿用看信用證、打單子，而是一道吃頓邊吃邊講闔夜飯，勿是像辦公室裏悶頭吃盒飯了，哈哈哈！首先要謝謝儂，一直以來幫我做了介許多單子，要勿然離開一禮拜去帶團是勿可能闔！”
小龍女羞得臉紅彤彤、低頭看桌麵，眼瞼都垂下了，他看著對麵青澀的少女，他想如果和小龍女成為一家人，他和爸爸、姆媽都要麵對小龍女優渥背景家庭的很大壓力吧？二個家庭的階層不同！他覺得奇怪，自己怎會有這樣的念頭，胡思亂想！？
他靜靜地看著對麵的小龍女，問自己怎麽對相處快6年的女朋友，從沒想過將來呢？隻是認真做好男朋友這一角色：包了所有闔開銷。他笑了，其實是驚醒了：自己熱衷於扮演一個男朋友的角色，而沒有愛上過那去了新加坡的女朋友！？
因為她的決絕東渡扶桑，讓他的自尊心崩裂了，始終在逃避著失敗！？原來自己是懦夫，選擇做 “男朋友”的角色來填補失去這個角色的挫敗感！？小龍女念出白居易 “月下何所有，一樹紫桐花”，讓他意識到要看清自我、麵對最真實的自我！
他感到心緒不定了。他和她，其實是“月下何所有，一樹紫桐花”的後一句： “桐花半落時，複道正相思。”二句話、二種心境！摸出香煙放在嘴上，卻沒點燃。
“先生，點單伐？”四十歲左右的老板滿臉笑容地問他，那個笑容的潛台詞也太明了：勿要盯牢小女朋友看，秀色可餐，但是吃飽肚皮闔嚒事還是要在菜單上尋闔！他 “哈哈哈”地笑了，是啊，目光盯牢對麵闔小龍女看，自家走神了！
“清蒸鱸魚、毛蟹鱔筒湯年糕、紫角葉、魚香肉絲。”他笑著對老板說，順手遞上了一根短 “555”，老板接過香煙，拿出打火機幫二家頭點烊了，笑著對他說： “小女朋友長得真好看！”他還嚒講，小龍女抬起紅噗噗的臉問他： “儂來過迭家店闔？！”他瞪大眼睛回應到： “嚒呀！從來嚒來過！”
小龍女眼神犀利地盯著他不依不饒地追問： “儂遢老板介熟！儂勿用菜單也能點菜，還講嚒來過？”隨後對自己的推理一臉得意、用嘲笑的表情看著他。他一時語塞了！ “妹妹，冤枉伊了，我講儂長得好看，迭句閑話，伊心領神會——像門外泡桐樹上含苞欲放的花蕾！伊點闔四樣菜，菜單上一樣也嚒闔！但是我等一歇就端上來！”
小龍女接過老板遞到手上的菜單，從頭看到末確實是嚒尋到點闔四樣菜，驚訝地看著二闔老煙槍。 “倷點闔儕是家常菜，一歇歇燒好就端上來，先吃口茶。”老板對小龍女講好就轉身進廚房了。
他看著滿臉狐疑的小龍女，微笑不語，小龍女用眼神示意他，必須解釋！他 “嗬嗬嗬”地笑著說： “櫥窗上寫著 ‘滿100送清蒸鱸魚’，菜單上嚒鱸魚是隻送勿賣闔；菜單上有 ‘炒時蔬’，紫角葉是時蔬吧？要是嚒闔，老板當時就會講闔，對伐？ 菜單上有 所有飯店現在行闔‘鱔筒栗子煲’、 ‘毛蟹炒年糕’，我不過是把二隻菜並了一道而已！我點闔菜是小飯店家家儕有、最普通闔家常菜！儂明白了呀，對伐？”
小龍女聽完，犀利的眼神瞬間變得溫情柔和了，講： “我明白了。”他開心地笑了，深深吸了口煙，他喜歡小龍女直白顯露內心的率真，這樣相處會簡單、開心很多！而去了新加坡的女朋友總是喜怒不形於色，不是說修養到了的作為，而是刻意表現得很大家閨秀、情緒穩定的樣子，其實是嗎？他心裏調愷過無數次。
老板吧台裏播放的音樂很纏綿，Acker Bilk “Stranger on the Shore”，他心裏暗想倒也是個燒菜辰光也講究意境的人！曲終，老板拿著瓶 “朝日”走到他邊上倒了一杯，講： “阿拉吃一杯，幾隻菜儕切配好了，一炒就好了。”他一口而幹，說： “聽完剛剛迭首，接下來要是 放‘Stranger in the Night’就陶醉了，再跟一首 ‘The Shadow of your smile’，迭闔就是天堂漫步闔感覺了，哈哈哈！”
老板嚒接口，而是拿過他的杯子直接把酒再倒滿，這時 “Stranger in the Night”的第一個音符響起了，他拿出了短 “555”遞給老板，老板拿出打火機點烊了二家頭闔香煙，然後抽著煙靜靜聽完，二家頭嚒講閑話，而是互相看著、舉杯，再次一飲而盡！老板又一次把 “生力”加滿了二隻啤酒杯，轉身到吧台拿了瓶鮮橙汁給小龍女，講： “妹妹，老阿哥請儂吃！”小龍女道了聲謝謝，接了下來。
他想小龍女肯定聽這過三首經典爵士，因為他聽過那套馬蘭士放送的音樂，知道這是同級、同質的曲目。但是小龍女完全在聽音樂、聽二個老煙槍的對話，並不參與，有一種 “邊界感”傳達到他心裏：我是你的女朋友，和你講話、不和陌生人講話！
老板拿出包 “峰”，遞給了他一根， 他問： “老板是日本回來闔？”這時 “The Shadow of your smile”旋律響起，他看著老板說： “分勿出是Bossa Nova，還是傳統爵士，迭些唱片是上海灘嚒闔！”老板吸了口煙，看著店外的泡桐樹影，吐出了很大一個煙圈，淡淡地說： “日本打工回來買闔唱片，我喜歡爵士老唱片！”
廚師端出了剛炒好的三隻菜放了台子上：黛綠色闔紫角葉、玉白色闔清蒸鱸魚、醬紅色闔魚香肉絲，隨即又端出了嫩薑黃色闔毛蟹鱔筒湯年糕，那毛蟹鮮紅色闔殼露出嫩黃色湯麵，像一輪旭日在朝霧裏。老板笑著講： “儂點了一台子《日出印象》，倷二家頭慢慢吃，酒水送闔，覅要客氣，碰著儂算碰著知音了！”
小龍女笑得發自內心，很純真、不做作，對他說： “好人，儂哪能曉得我喜歡吃啥？點闔儕是我喜歡吃闔！”他看著直白、坦誠相見的小龍女，覺得自己也卸下了盔甲，並沒有回答小龍女的問題，倒是問小龍女： “喜歡剛剛放闔爵士樂伐？”小龍女羞澀淺笑、堅定地說： “我喜歡張雨生的《我是一棵秋天的樹》！”
他沒聽過，於是接口到：“公司組織去泰山、大連、旅順、煙台、蓬萊，一路上每頓飯儂坐了我邊上，我當然曉得儂喜歡吃啥了！”他笑問：“儂就勿避諱公司闔人儕看出儂闔心思嗎？”小龍女開開心心投入地吃著清蒸鱸魚，聽了他的疑問，眼神勿好意思麵對他，盯著碗裏的魚肉看，聲音卻理直氣壯： “我還以為儂是木知木覺闔！我勿是跟牢儂、五十五分鍾就爬上了泰山嗎？勿是把公司同事儕摜了身後頭了嗎？勿是避諱了嗎？！”
“哈哈哈！”他第一次發現苦笑也可以發出很大聲音， “儂勿覺著是二家頭狂奔、人家會認為是刻意避開所有人嗎？！”他滿臉疑問地看著對麵這位比自家小七歲阿弟還要再小一歲闔小朋友，他不懂情竇初開少女的思維邏輯，但是知道對麵小朋友純真地喜歡他很久了，有點吃驚、有點無措、有點無奈。
很快一條魚快被消滅了，小龍女吃年糕時看著他問： “第一次看見儂，曉得是啥辰光啊？”他靜靜聽著，小龍女放下筷子說： “是第一天進公司那天，看見儂穿了咖啡色皮風衣、背著公文包走進辦公室，坐了我對麵！”眼神炙熱、清純地直視著他。
他說： “記得！那天你穿著紅色格子夾克衫。”小龍女開心得雙眼晶晶亮地充滿了驚訝、開心的笑意！他沒說的是，第一次看見小龍女背影的那頭齊腰濃密長發，以為是她，她在他心裏，他想起了她去諾曼底公寓樓下 “紫羅蘭”做頭發的那個清晨。
他記得她第一次走進教室，坐在了他前排位置上，第一次他如此近地注視披肩齊腰的長發，沒聽見老師在講數學還是語文，嗬嗬嗬！至少他和小龍女的第一次倒是儕記得蠻清爽闔！他笑著問： “儂看了很多書，應該是淡定才對啊？！”小龍女的眼神瞬間有了一絲慍怒地盯著他。
他看著對麵小朋友，一口喝了半杯 “生力”， “曉得我為啥喜歡吃 ‘555’‘三無’香煙伐？”小龍女搖搖頭，他繼續到： “因為我是人生賽場上的 ‘三無’選手！無學曆、無背景、無專業！公司裏廂人眼睛裏，我就是個混社會闔 ‘壞人’！ ‘三無’選手，當然吃 ‘無、無、無’三個 ‘無’闔 ‘555’香煙了！”他調愷著自己， “哈哈哈”地笑了。
小龍女放下了筷子，不染纖塵的眼神看著他，慢慢說到： “我想一個介喜歡小人闔人勿會是壞人闔！一個做勿煞、認真做好手上事體闔人勿會是壞人闔！”第一次發現小朋友也有自己的視角，他有點吃驚地看著自己的影子在清澈的雙眸裏， “人家講闔閑話嚒用闔，儂是我闔好人，就夠了！勿是嗎？！為啥要裝淡定！？”
他震驚地看著小龍女，心裏想：自己和她在一起時，也是小龍女的這種想法： “隻要儂是我闔好人就夠了！”和她在一起，二個人就是世界！
他震驚自己和小龍女的相似！隨即用笑意掩飾著內心說： “如果阿拉二人在一起，是要遢儂闔整個世界作對了！”他震驚小龍女讓自我在內心無比清晰地躍然而現！
他奇怪自己：隻要和她在一起，就是整個世界！和小龍女在一起，會思考二人世界以外的事情！和女朋友在一起，從嚒考慮過將來闔世界！
這一刻，他有點恍惚了，不再把小龍女當作小朋友看待了，是上天派來安撫他的天使嗎？小龍女純純地對他、就像他當初純純地對她！看著津津有味喝著礦泉水的小龍女，他聞到了泡桐花盛開的粉膩甜香！心裏也有一絲清晰的陰鬱在彌漫散開。
他想起小龍女剛說的最喜歡歌曲《我是秋天的一棵樹》，張雨生的。一直記得！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