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天鵝賓館
領養的是孩子,還是文化?
白雲機場像 “虹橋”90年前的樣子。一出艙門就感受到了上海黃梅天般的悶熱、卻 更潮濕,走下登機梯進到大廳內行李區,他隻有隨身的一個小旅行包,所以第一個走出大廳,叫了的士直奔酒店。
白天鵝賓館緊貼珠江,就像黃浦江邊海鷗飯店的放大版。在總台出示了團隊行程書、團隊成員名單,Receptionist在他刷卡後,滿臉笑意地說,團隊和他在同一個樓層,隨即給了他房卡、一張列有房號和團員姓名的A4紙,盤著發髻的領班對他說: “您是ken ?對嗎?”他 笑著點點頭, “您的領隊留了Leave Message給您,謝謝!”發髻領班說完,雙手遞給他一個信封。他接過道謝離開時,發髻領班說: “領隊真漂亮!” 他一愣、隨即笑著說: “謝謝,是同事!”領班和Receptionist都笑得桃花吐息,二個人相互看了一眼,意味深長地說到 “同事好靚”!
Debbie的留言很簡單, “Ken,很開心你歸團,晚上在裙房屋頂花園Buffet聚餐,已為你留了位置。今天我帶團去市內遊,七點見。”看完留言,他撥通了總機,留言給Debbie, “七點見。”
團隊和他入住在五樓,在房間內他清晰看見窗外咫尺外的珠江,拖輪、木質平底掛帆海船川流不息。他腦海裏浮現出第一次見到這番江麵上行駛著不同世代船隻的畫麵,當時那種時代疊加的景象,是種強烈的夢幻感,留在了心底、常在夢裏重現,那是在黃浦江、漕河涇的交匯處、海事瞭望塔下看見的景象。那時,他不到二十歲。
上次見到這景象是舊年,在海鷗飯店裙房屋頂上的南光公司辦公室,透過窗戶他看到了外白渡橋、三十三號英領館、百老匯大廈、金茂大廈、黃浦江上郵船、拖輪、掛著打滿補丁風帆的木船、擺渡船絡繹不絕,世代疊加的強烈夢幻感,已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厚重感,讓他切身感受了時光流逝的無奈,那是黃浦江、蘇州河的交匯處。
眼前世代疊加的畫麵,讓他思緒徘徊在上海、廣州之間。看到對岸 “珠江”啤酒碩大的廣告字體,提醒他這是廣州十三行的地界了。他笑了,南光公司、申實、機械進出口公司,難道勿是十三行嗎?許多 “證”、許多 “配額”隻有伊拉才有,而他都隻聽見講起,而從沒看見過!時代變了,有些事情,依舊。
他想融入酒店外的在地生活,去白天的PUB喝一杯,甚至有幸看到西關大屋!見識傳說中的角門、趟櫳門、硬木大門、色彩斑斕滿洲窗!那是在十三行賺到了銀子的大戶豪宅,給世人的印象,就像上海灘的鋼窗、柚木彈簧打蠟地板是洋房標配!
出了酒店,如同步入六月份上海的黃梅天,潮熱、齁濕、氣壓低呼吸就悶,除了沿路的大榕樹證明給他看,這是廣州!要是換上梧桐樹就成上海了,而且是黃梅天的上海。他打消了去PUB喝一杯的想法,走了嚒二步,已經汗耷耷滴了。
他進了一家小超市買了六罐 “嘉士伯”,出來站在路邊一棵大榕樹下,垂下來的氣生根紋絲不動,一口喝掉半罐冰啤酒,覺得氣順許多,點燃一根 “555”,看著周邊來來往往的人,聽著粵語和著珠江上傳來的船笛聲聲,他在陌生的世界裏是個旁觀者,靜靜地看著別人的世界。
他想上午在公司人事部,是他的世界。原以為Forwarder從新做個低於市價十塊美金的報價,是舉手之勞,沒想到竟然有不肯扔了芝麻抱西瓜的人,他隻能幹瞪眼;原以為丹陽汽配廠開工,建築挖機進口業務開動,可以調到進口部做外銷員;原以為這二步走好,就可以接上新成立的房地產部門了!
沒想到範總病 退了,一切成空了!甚至他連 “配額”、 “許可證”都還嚒看見過! 他深深地吸了口煙,獨自抬頭對著大榕樹笑了,嘴裏嘀咕到 “原來是想表演華麗轉身闔,嚒想到到成懸崖跳水了!而且,懸崖下頭根本就嚒水!真是要命啊!”隨即一家頭 “嗬嗬嗬”地笑了,任何處境下他都笑得出來,他認為一笑就是一個新起點!
當下來和Debbie道別,也是他的世界。原來他有種優越感,雖然Debbie代表著一個上帝子民的慈善機構,來把愛布施給萬裏之外的那些孩子,讓更多人見證上帝的愛,可是他是個義工、無神論者、隻是憑自己的能力和愛,和機構裏領工資的人從事一樣的工作!他純粹出於對孩子的愛,不是為一份工資而世俗地從事這份慈善工作。
而眼下,他知道這份優越感或許很快就會煙消雲散!
想到這份煙消雲散的結局,他一口氣喝了大半罐冰啤酒,嘴裏嘟囔著 “入對行、跟對人!哈哈哈!”集廂業務是可以穩定提傭的,開動了就是隻生蛋闔雞;外銷員是嚒坐班製的,有了辰光去做自家想做闔、一切儕有可能;丹陽合資廠有幹股的、開動了就有分紅;房產行業是新興行業,入門要趁早,這一切隨著範總離職,儕成了水中月、鏡中花!
“入對行、跟對人!勿如靠自家、勿如靠自家!”他一口吸掉半根香煙,猛喝了一大口 “嘉士伯”,看著忙碌的珠江上船隻川流不息,心裏卻空蕩蕩。
丹佛、內布拉斯加,是他的世界,卻是心外之界,那是他基於做義工,他樂在其中是幫助那些孩子有了 “隨心而活”的可能!真要他為了一份年薪、去內布拉斯加住在車庫做 “美國夢”,抬頭看老板、Debbiele!他感覺有點落寞、心有點亂、不甘!其實,他是個孤傲的冷血人、甚至一直留著她給他的自卑感。
白天鵝賓館的Buffet晚餐,比貴都的賞心悅目多了。首先是在開放式的屋頂花園,手夠得著珠江,舉目可以注視著遠處的船隊進入視線、駛過眼前、消失在遠處江麵,習習江風驅散了爊熱,讓眼前繁雜的敞開式景象有了一絲畫意,比貴都封閉式的就餐區,讓人心胸開闊、順暢、舒展了許多,他喜歡大自然的風、和水。
敞開式的露天就餐環境,充分享受了自然微風、聽見江水柔和的波濤聲、船隊的汽笛聲,體驗了融入在地氛圍的感覺。那純白色彩的運用,讓這種體驗勾勒出了界線:屋頂Buffet就餐區四周用美式齊腰高的白色木籬笆裝點,給人感覺是在一個美式後院和家人、好友聚餐。而超長的大餐桌、漿洗熨燙過的本白桌布沒有一絲折痕、潔白的扣布被折成各種動物造型、白色係的各種骨瓷餐具,直白昭告每一位用餐者這是一個特定營造的環境,和咫尺之外的 “在地”是二個世界。
所有的團員家庭都抱著新成員,圍坐在長桌邊,那些剛離開福利院一周的孩子已完全融入新家庭了,和新爸爸、媽媽同色係的素雅單色著裝,雖然還不會說話,但是愉悅地眼神、燦爛笑容展示了內心的幸福和快樂,每個領養團的孩子那種短期內的身心轉變,次次讓他吃驚於環境對孩子型塑身心的魔力。
在Buffet入口處,看著這景象,感受東西方文化差異帶來的衝擊,他像個局外人。 Bebbie第一個看到了站在領位員旁的他,第一個鼓起掌來,風吹起了披肩卷曲金發,迎風甩了下頭,起身說: “孩子們的Paper Work完美無缺,簽證官的麵簽隻是走程序,我們的孩子們可以按時回丹佛家了!謝謝Ken ,那些Paper Work太完美了!”
他心裏一片寂靜,整個Buffet區域隻有自己一個亞裔,雖然他手上戴Swatch表,腳穿Reebok高幫遠足鞋,身穿北美長絨棉的Timberland體恤,Polo短褲,很美式,卻感覺融入美式文化不是穿二件裝扮這麽簡單的。他們已經把剛領養的孩子稱為 “我們的孩子!”,他內心裏,那些孩子還是我們的,而事實上他們把他、那個有個英文名字叫 “Ken”的義工,也當成了他們的一份子了,隻是他還沒適應融入這麽深。
Debbie說完,領養團家長們都朝著他鼓掌,他笑著說了那句登在丹佛報紙上的口頭禪 “It’s my job!”家長們都笑了,他們知道為孩子們衝奶粉、量體溫、送醫院、陪著去當地百貨商店買紀念品這些可不是他的工作,不知誰帶頭,整個團隊唱起了《San Francisco》,歌聲流進了他心裏。被深深感動著,他向餐桌上預留的位置走去。
當日的值班領隊笑著問他,可知道為何唱這首歌?不等他回答,Debbie微笑著向他輕聲說值班領隊已為他付了餐費,他笑著道謝,看著值班領隊說是因為明天團隊要回LA,轉機回丹佛了,領隊說這是一個原因,大家很開心看見他回到團隊,可以一起回丹佛了!其二,領隊故意停頓著,他笑著說這是一首老歌,所有人突然異口同聲說: “一九六八年的老歌!”,他看到了Debbie注視著他的碧綠眼神充滿了笑意, “是的!一九六八年的老歌,一九六八年也是你的出生年份!每個人都認同你,真神奇!盡管你抽那麽多煙、喝那麽多酒。他們很開心看到你去丹佛本部工作。”
他 “哈哈哈”地笑著看了一眼Debbie碧綠的眼珠,輕聲說: “我隻是投入自己喜歡的工作罷了!”他環視了超長餐桌上的每一位團員,平緩地說到: “感謝大家成為孩子的新爸爸、媽媽!讓我和大家處在這些孩子們改變命運的起點上,很驕傲!”大家都注視著他,靜靜地聽下去, “但是,我決定留在華東區繼續工作一段時間,因為有很多人希望去丹佛、去內布拉斯加辦公室工作,而願意留在華東區、有工作經驗的人,我是最合適的,所以決定留下來再工作一段時間,It’s my job!最後想告訴大家的是,你們這個團對我有特殊意義——正好是完成了一百個孩子的領養手續!”
大家起身向他鼓掌,領隊請酒保開了香檳,一起幹杯度過了夕陽裏的時光。
聚餐後回到房間,他把房門一直開著,因為明天大清早團隊就要走了,而他也將回上海,道別時刻總是要麵對的,他心裏響起《Its’s time say goodbye》,團隊以家庭為單位一個個到他房間來道別,每個人都給他溫暖地擁抱,有種離別的惆悵情緒在心裏彌漫,他知道通常要到帶下一個團時才會緩解,此刻他用笑容整理著心緒。
他看著桌上的感謝卡,讀著一份份真摯而樸實的感謝詞句,他看向窗外燈火闌珊處,問自己: “到底是領養了我們的棄嬰,還是領養了我們的文化?!”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