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桐花開 熟念數念
離開黃樓工地，YAMAHA ZEAL 250 飛馳了40分鍾後駛離了龍東大道，停在小龍女的夜校門口。他沒想到浦東也有像後弄堂永康路、嘉善路一樣幽靜闔小馬路，昏黃的白熾路燈把時光都倒轉到了六、七年前的80年代末尾；他沒想到昏暗路燈下一眼認出了影影綽綽的行道樹影是和嘉善路上一樣的無患子；沒想到校門口有一排泡桐樹！
這種熟悉的凝滯冷調的路麵反光、昏暗靜謐的周遭、教學樓裏的白色日光燈的冷寂感讓他心裏的畫麵清晰呈現：他和她站在譯製片廠對過，她擺弄著一把三折傘，心不在焉地和他說著話，眼光卻專注地看著喬家柵方向， 一輛Sanyang小綿羊踏板車停在了二家頭麵前，她熟練地一步跨坐到後座上，連句 “再會”都嚒講，就絕塵而去。
他把ZEAL 250從新停到了校門正對麵馬路的上街沿、二個路燈中間最暗的地方，他不想在放學的人潮中被示眾矚目。他拿出了短 “555”點上，剛才他腦海中呈現的畫麵，在心裏始終清晰，他想借著煙霧模糊那絕塵而去的背影！
Switch夜光表顯示還有十分鍾才到下課時間，他坐在車上點燃了第二根香煙，隨著尼古丁誘發多巴胺的分泌，他覺得心裏好受些了。
看著對麵校門口的那排泡桐樹，笑著猛吸了一口、讓煙霧在體內滯留了許久，呼出後，他有些感慨：上次看到泡桐樹是十四年前的中考了！考場安排在六十四中學，早早做完試卷的他看著窗外：大樹上紫白色風鈴樣的花朵，奇怪怎麽沒有樹葉啊？！
考好回去遢阿奶講，看見隻開花、勿長葉子闔樹！阿奶講龍華塔下頭就有幾棵，名叫泡桐樹，先開花、後長樹葉闔！是好運樹！果然，他中考成績出來後，得到了阿奶獎賞闔一部腳踏車，踏到塔下看泡桐樹的他，記住了那芬芳濃鬱的甜香。
下課的鈴聲打破了幽暗小馬路的寧靜，也打斷了他的思緒，鈴聲一停，四周又恢複了靜謐，一會兒下課的人群從各個教室湧出，匯聚到校門口的大路上，大概沒有夜燈的關係，大家儕看著腳下頭，人潮是烏泱泱而且無聲無息的。他笑了，都二十六歲了，還要到學校門口接人下課，搞得自己像 “壞人”一樣，真是難為情啊，他忍不住又點烊了根短 “555”！
一陣 “篤篤篤”的節奏聲，從教學大樓連接校門的水門汀路上傳來，在黑暗之中特別清晰，一個白色身影快步超越四周的同學，來到了校門口。那一襲白色連衣裙輕盈的身影在黑漆漆的人群中分外搶眼，加上白色高跟風涼皮鞋走在水門汀路上的 ‘篤篤篤”的聲音，在影影綽綽的暗影裏，成了聲色的焦點！
那白色身影來到了校門口，在泡桐樹墨綠的樹影下，挺拔的身材更顯俏麗，一頭濃密的長發隨著晚風輕輕飛揚，一雙明亮的雙眸在幽暗中依舊清澈襲人！
其實，他一聽到 “篤篤篤”的聲音，就知道是小龍女的腳步聲，小龍女的走路頻率飛快，隻比她慢一點點，她走路的頻率是最快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煙，心想上天在開他玩笑嗎？她的男朋友比她大八歲，現在他比小龍女大八歲；她下課後坐在Sanyang小綿羊踏板車後座絕塵而去，他現在開著YAMAHA ZEAL 250來接一個花仙子般的少女；她是他的初戀，他是小龍女的初戀！
他需要努力平複心緒。煙頭在猛吸一口後陡然亮起照亮了他的臉，煙頭暗紅色的火光在幽暗的夜晚特別清晰，隔著並不寬的馬路，小龍女看到了他。
“好人！來接我了！”馬路對麵小龍女開心地對他說， “篤篤篤”的聲音從新響起，小龍女輕盈地幾步就過了馬路，他扔掉了香煙，說： “下課了？”接著又點了一根香煙， “儂好像情緒有點問題啊？”小龍女用一貫模仿領導發言的語氣問他，他輕聲脫口而出： “紅千紫百何曾夢，壓尾桐花也作塵。”這是他悲觀內心的外露，與其說是對一個小自己八歲的小朋友直抒心懷，倒不如說是自言自語更恰當。
“月下何所有，一樹紫桐花”小龍女的接口很快，他吃了一驚！隨即對小龍女說： “我情緒嚒問題，是儂穿了連衫裙乘摩托車勿便當，我吃根香煙，等下課闔人差勿多儕走了，儂側坐，我開了慢點、送儂回去。”小龍女羞得滿臉通紅，低頭看著自己腳下，他笑著說： “小姑娘儕喜歡穿裙子闔！你曉得泡桐闔花語伐？”小龍女抬起紅噗噗的臉，晶瑩純淨的眼神注視著他說： “永恒的守候、期待你的愛！”
麵對小龍女純淨眼神的直視，他笑著岔開說： “儂喜歡白花泡桐對伐？連衣裙的顏色和三月白泡桐花的顏色一模一樣！比起五月毛泡桐的淡紫色，我也更喜歡白泡桐，遢儂一樣！”小龍女往下拉著裙擺，眼神熱烈看著他，點點頭！
放學的人潮退去，幽暗的周遭恢複了靜謐，他發動了ZEAL 250，引擎緊致高頻的聲音通過二根高低重疊排氣管，變成了雄渾的低鳴！ “儂闔摩托車聲音也遢人家闔勿一樣！”小龍女站在他邊上邊說邊用眼神問他 “哪能介坐上來啊？”
他笑著講： “儂就像小辰光坐了倷爸爸腳踏車後頭書包架上一樣，動作慢點坐上來就好。”小龍女回應到： “介簡單啊？”他笑著講： “坐下來後，一隻腳放到踏腳板上，儂右腿邊座位上有根皮帶，儂在起步、刹車辰光覺得心裏嚇勢勢辰光，就拉牢皮帶！”小龍女坐在了後座上說： “介簡單闔，我勿嚇闔，我自己會開 ‘火鳥’闔！”他心裏浮現出她開著HONDA CBR 400駛過眼前的畫麵。
他轉過頭看著小龍女說： “在摩托車後座側坐行車，在浦西是違章的，交警要攔下來糾正坐姿的，萬一阿拉被交警攔下來，儂覅要嚇，阿拉就勿開了，一道走！”他潛意識裏把單純的小龍女當作了小小囡，不含性別意識對待的。
小龍女笑著說： “阿拉浦東夜裏過了8點鍾，小馬路上是嚒交警闔！好人儂還有啥要交代？！”他聽了後，說還有最後一句話： “檢查一下儂闔裙子下擺，覅要被卷到摩托車後輪盤裏廂去！”小龍女拉住了他腰間的體恤衫，說到： “好人，阿拉姆媽講儂是闔細心闔人！”
他心裏一嚇！問： “倷姆媽來了？！”小龍女拉緊了體恤衫講： “上趟儂陪阿拉姆媽去買助動車，伊勿是表示感謝、請儂吃中飯啊，在飯店門口是儂幫阿拉姆媽停好了助動車，伊當時腰扭傷了，根本用勿出勁拉起助動車、放下撐腳架來停助動車！臨走辰光儂還發動好了車子讓伊開回去。”阿拉姆媽回來就講儂是闔老細心闔人！
他呼出了一口氣，嚇了一跳呢！ 回答到： “想起來了，中飯倷姆媽請我在大木橋路上離賣助動車店勿遠闔‘八大碗’吃闔，那天記得是我幫倷姆媽停車子的，因為以前機場外航一號女強人——大韓航空的Stefanie，也有輛同樣闔助動車往返機坪和辦公室之間，有時腰傷也讓女強人向人開口幫忙停車子，所以看到同款的助動車就順手幫倷姆媽把車子停好了，嚒想到介小闔事體，倷姆媽還記了心裏、還講我好閑話！”
4缸16閥、45匹馬力的YAMAHA ZEAL 250一檔就可以跑到40碼，考慮到小龍女側坐在後座上，不能開快，所以他隻用一檔行駛，轉速表顯示3000轉時的聲浪變得沉悶緊致而激昂，和從後麵超過他們的那輛紅色SUZUKI GS 125的清脆響亮聲音完全不同，聽見 “鈴木王”上那對情侶說： “介結棍闔跑車開了介慢，老阿哥開勿來闔，後頭闔長頭發小姑娘看上去是高中生，可惜了！”他聽了苦笑。
小龍女問他： “為啥儂開了介慢？”他笑著回答： “儂側坐，我路勿熟悉，萬一急刹車儂要是摜倒了地上，後果負擔勿起！”小龍女大聲問： “為啥？”他笑著輕輕說到： “倷爸爸在幾個月前乍浦路、海寧路口的飯店包廂裏，慶祝儂18歲生日辰光，當著辦公室同事大家麵遢我講 ‘儂是辦公室裏年齡最大闔，要帶闔好頭！’ 我如果摜壞遢伊闔千金寶貝，估計伊勿是要罵煞遢我介簡單了！何況我有女朋友，還在儂放學後來接儂，是讓倷老爸對儂闔擔心成真了！”
“切！修路介暗，又嚒公共汽車了，儂是順路帶我一程，有啥勿對？！再講，阿拉公司啥人勿曉得我喜歡儂！”小龍女在後座大聲說，他趕忙應聲到： “儂講輕一點，好伐？摩托車上講閑話，自己聽起來會特別輕，是風速關係，實際上已經蠻響了。”
小龍女用輕了許多的聲調回應： “曉得了，好人！”他倒勿好意思了，問： “儂夜飯嚒吃過，請儂吃夜飯，地方儂定，我勿熟悉此地闔。”小龍女像小囡一樣笑了，問： “好人，儂哪能曉得我嚒吃過夜飯？”他答到： “公司五點半下班，儂夜校六點半上課，浦西擺渡趕到浦東，儂勿見得馬路上買好嚒事邊走邊吃伐？”
小龍女的語調釋放了內心的喜悅： “福利介好？又送我回去、又請吃夜飯？”他笑著回答： “隻能停在小馬路，側坐勿能開到大馬路上，吃飯地方太遠也不行。”
小龍女笑嗬嗬回答： “就在梅園新村後頭小馬路上就有一家，乍浦路老板開的飯店，我來指路。”YAMAHA ZEAL 250引擎低鳴著駛入一條暮色幽藍的小路，二邊都是泡桐樹，樹影婆娑，小龍女說： “到了，好人！”
他停下車，放下邊撐後說： “儂慢點下車，我喜歡這家店！”
“為啥？儂還嚒吃，就喜歡了？！”小龍女問得像小囡一樣純淨、直率！
他回答得詩意：“店裏在路二邊泡桐樹的花季，肯定彌漫著泡桐花香甜粉膩的味道，很清純柔美的浪漫！不是嗎？”聽他說完，小龍女下車站到他眼前問： “現在還嚒開花呢！儂哪能曉得闔？！”
他笑了， 低語到： “都看得見滿樹闔花蕾了，不是一種可預期的美好嗎？”小龍女瑩瑩透亮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他，說：”儂遢辦公室裏闔樣子，完全勿同闔！”他聽了 “嗬嗬嗬”笑了，輕輕講： “在向儂展示真實闔我呢！忘記遢儂還是小囡呢，哈哈哈！”小龍女直視著他，眼光熱烈直率、單純真摯！他輕輕說， 進去吃飯伐。
走在後麵的他，聞到了一股沁甜馥鬱的香味，這是在西郊公園大門到泰晤士報館、JAL日航龍柏、沙龍機賓、她寢室門口一路綻放的梔子花的香味！他不知道是在心裏聞到？還是在浦東秋夜晚風裏傳來的？
這是他進出機場聞到的味道，這是她的味道，想她的味道—— 熟念數念！
待續